《我才是徒弟们的随身老爷爷?》正文 第二十二章 自然与知识协会
“自然,如果你想要用更缓和的办法,也有,”慕容如烟虽然态度坚决,却并未将话说死,而是补充道:“只要改‘教会’为‘协会’就是了,我在门中书库中看到过相似的存在,只是多在旁的世界中,此时用一用,也...卢卡斯收起传讯符时,指尖还残留着灵力消散后的微麻感,像被春日柳枝轻轻扫过。他抬头望了眼磨坊大门上那块新挂的木牌,“布鲁特白石大学”六个字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墨色未干处微微反亮,仿佛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木纹里自己长出来的。他没急着回人群,反而绕到磨坊后墙根下,蹲下身,用指甲抠开一块松动的青砖。砖下压着一本薄册子,封皮是粗麻纸糊的,边角磨损得发白,内页却工整异常——那是他亲手誊抄的《白石仙道大学章程·初稿》,共三十七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批注着“此处可简化”“此条须本地化”“此例需换为布鲁特农谚”之类的小字。最末一页空白处,他昨夜添了一行新批:“若叶师兄至,当先设‘格物堂’;若如烟师姐至,务必速建‘药圃’与‘静息阵’;若钟师妹至……给她一间带地龙、朝南、窗大、离厨房近的屋子。”他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自己刻的小小白石印痕,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水光。不是欢喜,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踏实感——原来所谓“随身老爷爷”,从来不是躲在徒弟识海里指点江山的幽灵;而是当徒弟远赴异域开山立派,他便一纸调令,遣尽精锐,把整个宗门的根基,悄无声息地挪到徒弟脚边,垒成第一级台阶。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是人声。是风撞在铜铃上的余响。他猛地回头——后墙根下空无一人,只有那块被掀开的青砖静静躺在地上,砖缝里钻出几茎嫩绿的狗尾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可那铃声……分明是他贴身携带的“引路铃”,本该系在腰间,此刻却好好挂着。他下意识摸向腰侧。铃铛在。可刚才那一声,清越、悠长、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威严,绝非幻听。那是师父张承道独有的“清音入窍”之法,不借符箓、不靠灵阵,只凭一道意念,便能穿透万里虚空,落于耳畔如在身前。此术极耗神元,向来只用于宗门生死关头,或……传道授业之始。卢卡斯屏住呼吸,缓缓闭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没有金殿玉阙,没有浩荡仙云,只有一方素净小院。院中青石铺地,一棵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一张竹榻,榻上斜倚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他左手捏着一枚青枣,右手执一柄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枣核——刀锋所过之处,枣肉如雪片般簌簌落下,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果仁,而枣核竟丝毫无损,依旧浑圆完整。正是张承道。卢卡斯躬身欲拜,张承道却头也不抬,只将削好的青枣朝他轻轻一弹。枣子不带丝毫劲风,却稳稳悬停在他鼻尖前三寸,散发出一股清冽甘香。“尝尝。”张承道声音平淡,像在吩咐小童去摘个果子,“今年白石山新结的‘养神枣’,灵气淡,性味厚,专治浮躁、妄言、自扰。”卢卡斯伸手接过,放入口中。枣肉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直抵丹田。奇异的是,那暖意并不灼热,反而如春水漫过冻土,悄然化开他连日来积压的焦虑——钱粮之困、人手之乏、教化之艰、教会追缉之危……所有重担,仿佛被这口甜意温柔托住,暂时卸下了半分。他咽下最后一丝余味,恭敬垂首:“谢师父赐枣。”张承道终于放下小刀,拈起一片枣肉送入口中,慢嚼两下,才道:“你嫌我让钟会跟你算账?”卢卡斯一怔,不敢答。“你嫌我借你钱,还要你学生去干活?”张承道又问,语气依旧平和。卢卡斯喉结滚动,低声道:“弟子……不敢嫌。只是怕学生们初来乍到,听不懂仙宗规矩,误了事。”“哦?”张承道笑了,眼角堆起细纹,“那你可知,三年前,楚国北境大旱,赤地千里,饿殍塞道。我派三十名筑基弟子携灵雨符、固壤丹赴援,不收分文,只提一个要求——当地官府须以公帑修三座义学,聘通晓基础算术与耕作之人为师,教孩童识字、辨谷种、记粮账。楚国皇帝哭着答应,如今那三座义学,已扩为十二所,学生逾两千。”卢卡斯心头一震。他从未听闻此事。“仙道不是施舍。”张承道将枣核轻轻放在竹榻扶手上,那核儿竟自动浮起半寸,缓缓旋转,“是授人以法,助其自立。你建大学,是授法;我派弟子助你,亦是授法——教他们如何建阵、如何制药、如何勘测灵脉、如何以凡俗之躯承载仙道之基。你嫌他们去干活?那好,你告诉为师,若你学生连护山大阵的日常巡检都做不好,将来如何独自镇守一方灵地?若连灵田翻土、灵药采收都嫌粗鄙,将来如何参悟‘生生不息’之大道?”卢卡斯哑然。张承道不再看他,仰头望向槐树顶梢,那里一只灰雀正啄食新结的青果,果皮破裂,渗出点点晶莹汁液。“疏云性稳,善理章法,你让他先拟‘大学十律’,第一律,便是‘凡入此门者,日必劳作一刻,不得以功法精进为由推诿’。”“如烟心细,通晓百草,你让她带学生上山认药,但不许告知药名,只教气味、触感、生长之地,七日之后,再考辨真伪。错三株者,罚抄《本草拾遗》一卷。”“钟会虽爱玩笑,却是我白石仙宗少有的‘器道通才’,她带来的不是人,是二十套‘启明阵盘’——最小的如掌心,最大的似磨盘,嵌在你这磨坊四壁、地底、梁上,无声无息,却能在夜间聚拢游散灵气,凝成薄雾。此雾不伤凡人,反助安眠、增智、缓疲。你让学生们轮流擦拭阵盘,擦满百遍者,赐‘净尘诀’入门篇。”卢卡斯听得心潮翻涌,几乎要跪倒。张承道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那块木牌,刻得歪了。”卢卡斯愕然抬头。“‘白石’二字,左边‘白’字第三笔,应是横折钩,你刻成了横折。右边‘石’字,下部‘口’框太方,失了古意,当略带弧度,如卵形,方显敦厚包容之象。”张承道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师父我,当年在周国太学院讲学,第一课,便是教诸皇子用朱砂写‘仁’字。写了七日,废纸堆成山,才准他们提笔。为何?因字迹即心迹,心不正,则道不坚。你这大学,立的是规矩,更是人心。一块木牌尚且如此,何况百年基业?”卢卡斯只觉额头沁汗,双手不自觉攥紧。“还有。”张承道忽然抬手,指向他心口位置,“你总以为,自己是那个在异乡苦苦支撑的徒弟,而我是高坐云端的师父。可你忘了,当年你第一次引气入体,经脉寸断,是我抱着你在寒潭里泡了七天七夜,用自身真元为你续脉;你炼制第一炉‘凝神丹’炸炉,火毒攻心,是我割腕取血,混着九叶莲汁给你灌下去……这些事,你早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更重:“卢卡斯,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建大学。你是白石仙宗的‘第十三峰’。我张承道,是你的山,也是你的根。山不动,根不移,你只管往上长,长多高,都塌不了。”话音落,槐树无风自动,万千叶片沙沙作响,如潮水涨落。卢卡斯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石地上。不是礼数,是心服。是终于明白,所谓“随身老爷爷”,并非附身寄魂的依附,而是血脉相连的托举——你往前奔,他为你劈开荆棘;你跌倒,他俯身把你扶起;你迷路,他站在最高处为你燃灯;你累了,他沉默地蹲下来,让你踩着他的肩,再看一眼远方。识海中的小院缓缓淡去。卢卡斯睁开眼,夕阳已沉入远山,只余一线金边勾勒天际。磨坊前,百来号学徒仍安静伫立,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头摩挲粗布衣角,有人悄悄把怀里揣着的半块黑麦饼又往里塞了塞——那是他们今天全部的口粮。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走到人群中央,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根枯枝。树枝末端焦黑,显然是被篝火烤过。他蹲下身,在夯实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不是布鲁特文。是中原文字。“仁”。横、撇、捺、点、横折钩。笔画简单,却写得极慢,每一划都凝着气力,深及寸许。泥土被划开,露出底下湿润的褐壤,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又像一粒待萌的种。学徒们围拢过来,屏息凝望。“这是东方的‘仁’字。”卢卡斯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不是神谕,不是律法,不是教会给你们的‘原罪’或‘恩典’。它是我们教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饥饿的脸:“‘仁’字,左边是‘人’,右边是‘二’。意思很简单——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就是仁。你饿着肚子,把最后一口饼分给旁边晕倒的同伴,是仁;你学会了认药,主动教给隔壁村染了热症的老妇,是仁;你今天听不懂‘元素平衡’,却仍认真记下每一个音节,是仁;你明天想偷懒,可想起同伴还在等你一起加固屋顶,于是咬牙拿起锤子,这也是仁。”他直起身,用枯枝轻轻点着地上那个字:“教会说,人天生有罪,唯有信奉光明,才能被赦免。我们不这么说。我们说,人天生有仁,就像种子天生想发芽。它可能被冻土压着,被野草盖着,被风雨打蔫……但只要给它一捧土,一滴水,一缕光,它就一定会破土而出。”他环视四周,声音渐渐拔高:“所以,从明天起,每天辰时,所有人到此集合。不学魔法,不练剑术。先学三件事——”“第一,清扫磨坊内外,不留一丝尘垢;”“第二,帮东村王婶家挑满三缸水;”“第三,两人一组,互相教对方写自己的名字——布鲁特名,或东方名,都可以。”人群先是寂静,随即响起细微的骚动。“校长……我们连字都不认识,怎么教?”“东村王婶家离这儿十里,挑水来回要两个时辰!”“写名字?我的名字是‘巴尔托’,有七个字母,怎么记?”卢卡斯微笑:“所以,才要两个人一起学。你教我写‘巴尔托’,我教你写‘卢’。你帮我记‘B-A-R-T-o’,我帮你记‘L-U’。错了不要紧,擦掉重写。写一百遍,写一千遍,直到手指会自己动。”他弯腰,又在“仁”字旁边,写下另一个字。“义”。“‘义’字,下面是‘我’,上面是‘羊’。古人说,‘羔羊跪乳’,是知恩;‘羊群遇狼,首羊当先’,是担当。你们当中,有谁曾为保护妹妹挨过贵族少爷的鞭子?有谁曾偷偷把军粮省下一半,塞给逃难来的孤儿?有谁曾在暴雪夜里,背着重病的邻居走十里山路求医?”几双眼睛亮了起来。一个瘦高少年迟疑举手:“我……我替我弟弟挨过鞭子。”卢卡斯点头:“那就是‘义’。不必等谁册封,不必求谁嘉奖。你做了,它就在你骨头里,长成你的脊梁。”暮色渐浓,远处传来乌鸦归林的啼叫。卢卡斯忽然转身,走向磨坊西侧那堵最矮的土墙。墙头荒草丛生,几块碎瓦歪斜搭着,墙根处,一株蒲公英正顶开缝隙,擎着毛茸茸的白色绒球,在晚风里微微颤抖。他伸手,轻轻掐断花茎。绒球脱离母体,乘着气流,悠悠飘向人群。孩子们下意识伸出手。绒球掠过一双双粗糙的手,掠过沾着泥污的袖口,掠过打补丁的裤脚,最终,稳稳停在一名盲眼少女摊开的掌心。她看不见,却用指尖细细描摹着那团柔软,嘴角慢慢弯起。卢卡斯望着她,轻声道:“看见了吗?它不靠眼睛,也能找到方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西边天际,一线银白正悄然撕裂云层。是月升。不是满月,是新月,纤细如钩,清冷如霜。可就在这微光初现的刹那,磨坊四壁、地底、梁上,二十处隐秘角落,同时漾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之手搅动光影。紧接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色雾气,自虚无中弥漫开来,无声无息,笼罩整座磨坊。雾气清凉,带着雨后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学徒们纷纷抬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雾中竟凝而不散,缓缓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星轨。有人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发觉视野竟比平日清明几分;有人悄悄活动僵硬的脖颈,发现酸痛竟消减大半;那个盲眼少女,甚至微微仰起脸,仿佛感知到了某种从未接触过的、温柔的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卢卡斯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轮新月,看着雾中浮动的微光,看着一张张被月辉与雾气浸润的脸庞——疲惫仍在,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重组、升腾。他知道,叶疏云明日午后便会抵达,带着整整三大车的竹简、绢帛、铜版印模,以及一套完整的“学籍登记法”。他知道,慕容如烟将在后日清晨现身,肩头停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鹊,爪下衔着三枚还带着露水的“醒神藤”种子。他知道,钟会会在大后天晌午骑着一头喷火蜥蜴闯进来,蜥蜴背上驮着十八口樟木箱,箱子里全是黄澄澄的“启明阵盘”,外加一本烫金封面的《布鲁特方言与仙道术语对照手册》,扉页上龙飞凤舞写着:“卢师兄亲启:阵盘擦亮,丹药管够,房租另算——钟会敬上”。他还知道,这一切并非恩赐,而是一场郑重其事的交接。交接的不是权柄,不是资源,不是虚名。是信任。是“你既敢开山,我便为你填海”的托付。是“你既愿点灯,我便为你燃尽毕生烛油”的允诺。月光渐盛,雾气愈浓。卢卡斯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字——“仁”与“义”。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踏在“仁”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泥土微陷。那道深痕,从此成为磨坊门前,第一条真正属于布鲁特白石大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