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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香火终虚妄,炊烟方见真

    第1072章:香火终虚妄,炊烟方见真

    “明真。”

    青云子开口,

    明真道人浑身一凛,连忙应道:

    “弟子在。”

    “你,”

    青云子缓缓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暂代观主之职,主持观中一切事务。”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又觉在情理之中。

    明真道人是玉阳子师叔,辈分足够;

    虽不热衷俗务,但为人方正,德望素着于部分坚持清修的老成弟子之间;

    更重要的是,在玉阳子一手遮天、追逐名利的风气下,

    是少数未曾同流合污、仍能保持几分初心的核心执事。

    由他接掌,正合祖师“拨乱反正”之意。

    明真道人却无半分欣喜,反而深感责任重大,甚至惶恐,伏地恳切道:

    “祖师明鉴!弟子才疏德薄,唯知闭门读经,恐难当此大任,有负祖师所托!观中事务繁杂,当另择贤能……”

    “不必推辞。”

    青云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你素来清静自守,不慕荣利,多次劝谏玉阳子莫要偏离正道,虽未能挽回大势,但心迹可鉴。如今观中风气糜烂,急需正本清源。你掌经主之位多年,于道藏精髓、立教之本旨,当比旁人更为明晰。我要的,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观主,而是一个能持守根本、引领众人回归清静修行之途的掌舵之人。此任非你莫属。”

    明真道人听罢,知道祖师心意已决,

    且所图深远,心中激荡,不再推辞,重重叩首:

    “弟子……明真,谨遵祖师法旨!定竭尽驽钝,鞠躬尽瘁,导引同门,复归正道,以赎前愆,以报祖师!”

    青云子微微颔首,对明真的反应还算满意。

    “传我法谕,”

    青云子缓缓道,声音传遍大殿,

    “第一,即日起,撤去殿中我之法像。我辈修道之人,当敬奉的是大道本源,三清祖师。日后观中,只拜三清,不立个人金身。”

    “第二,观中一应奢华用度,悉数撤换。恢复朴素清修之本。所有‘高价香烛’、‘功德定价’、‘法事明码’等规矩,一概废除。信众随喜,量力而行,不得强求,更不得攀比。”

    “第三,重整观产。开辟山田药圃,所有弟子,需轮值劳作,自食其力。晨钟暮鼓,课诵经忏,不得有误。修行功课,严格考核。”

    “第四,清理门户。凡有汲汲营营于名利、无心向道者,查明之后,或令还俗,或逐出山门。宁缺毋滥。”

    “第五,”

    青云子目光深远,

    “日后观中道人,每年需有一段时日,下山游历,去民间行走,体察疾苦,扶危济困,以实践我道家‘齐同慈爱,异骨成亲’之训。将道法,用于实处。”

    青云子一口气说完五条,殿中众人已然听得呆了。

    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革!

    “尔等都听明白了?”

    青云子沉声问。

    “弟子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有惶恐,有震撼,

    亦有一丝久违的、对纯粹修行的向往。

    “好自为之吧。”

    青云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道统、

    却也差点毁于名利心的栖霞殿,

    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透明。

    “祖师!”

    明真道人等人急呼。

    “莫要寻我。用心整顿,重振门风。待道观真正复归清净之日,我自会知晓。”

    话音袅袅,青云子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殿中,

    唯有一缕清风拂过,带走了残留的威压与怒意,

    也带走了一个时代的积弊。

    山下蜿蜒的黄土小道上,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正呆呆望着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山门。

    那是其执掌多年、威名煊赫的青云观,如今却咫尺天涯。

    乞丐摸了摸空瘪肮脏的衣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黝黑、布满尘灰的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与酸楚涌上喉头,欲哭无泪。

    二十年……乞讨为生……

    祖师这罚,真真比直接废去他修为、甚至取他性命,

    还要令他恐惧煎熬。

    这漫漫长路,该如何走?

    这贱如蝼蚁的日子,该如何挨?

    就在其望着山路,进退维谷,不知该投向何方时,

    身侧不远处,一株老松的阴影下,却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正是那不知何时离去的老道与小道童。

    老道依旧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小道童乖巧立于身侧,

    两人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在此歇脚。

    玉阳子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二位正是引发后来诸多事端的“游方道人”,

    心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几分迁怒,几分畏惧,更多的却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的希冀。

    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却没发出声音,不知该如何称呼,也不知该说什么。

    老道却仿佛没看见其脸上复杂的挣扎,只是望着山门外更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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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丘陵掩映间,隐约可见的几缕袅袅炊烟,

    那是山脚下村庄里百姓生火做饭的痕迹。

    老道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旁的徒儿:

    “童儿,你看那山下炊烟,与这山上香火,有何不同?”

    小道童眨了眨明亮清澈的眼睛,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脆生生答道:

    “师父,山上香火,多是求福求禄、畏祸畏灾之心点燃,烟直而急,向上攀天,却易散。山下炊烟,是百姓劳作一日,生火煮饭,求的是一餐温饱,一家团聚,烟柔而缓,接地连户,久久不散。”

    老道微微颔首,缓声道:

    “求道者,往往目光向上,追慕霞举飞升,香火鼎盛。却忘了,道,也在下方。”

    顿了顿,指向那炊烟升起之处:

    “在田埂的泥土里,在樵夫的汗水中,在妇人煮粥的米香间,在稚儿嬉闹的笑语里。人间烟火气,最是养道心。离了这地气,再高的香火,也是无根之木,再盛的声名,也是空中楼阁。可惜,世人多慕云霓,不察脚下。”

    这番话,语气平和,并无斥责,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

    “咔哒”一声,轻轻撬开了玉阳子那被懊悔、恐惧、自怜层层封锁的心门。

    其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再次望向山下那些平凡的、他昔日从未真正留心过的村落炊烟。

    山上香火……山下炊烟……

    一个是他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想要维持和壮大的“道场面子”。

    一个是他从未正视、甚至鄙夷的“俗世里子”。

    可祖师罚他下山,不正是要他离开那虚浮的“香火”,

    沉入这真实的“炊烟”之中吗?

    老道不再看他,牵起小道童的手,

    转身便要离去,步履从容,似要融入那苍茫山色之中。

    “前……前辈!”

    玉阳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着开口,

    踉跄向前一步,却又停下,双手局促地不知该放何处,

    脸上混杂着惭愧、困惑与一丝渴求,

    “弟子……晚辈……如今该……如何是好?”

    下意识还想用“弟子”自称,却想起自己已被剥夺观主之位,

    甚至逐出道观,只能临时改口。

    老道脚步未停,只有那平和淡然的声音随风传来,落入玉阳子耳中:

    “如何是好?你此刻不正是个‘乞儿’么?乞儿该如何,你便如何。”

    声音渐行渐远,人影也即将消失在路拐角的山岚里。

    “乞儿……乞儿……”

    玉阳子喃喃重复,眼中迷茫更甚。

    乞儿便是讨饭,便是受人冷眼,便是饥寒交迫……

    这便是他未来二十年的日子么?

    这……这便是“道”?

    就在其心头又被绝望笼罩时,那已走到拐角处的小道童,

    忽然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古怪的鬼脸,

    然后扬起手中不知何时又拿着的那根青翠柳条,

    指了指山下炊烟的方向,又指了指玉阳子空空如也的双手,

    用清亮的童音喊道:

    “喂!化缘去呀!从第一碗粥开始,看看这人间‘香火’,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已完全没入山岚雾霭,再无踪迹。

    “化缘……第一碗粥……”

    玉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咀嚼着小道童最后的话语。

    化缘,佛门僧人行走世间、乞食修行的方式。

    道家亦有云游乞食、历练心性的传统,

    只是他久居观主之位,早已忘却。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拈过朱砂笔画符箓,

    握过玉如意主法事,点过成箱的金银算香火……

    却从未捧过一只真正的、向他人乞求布施的破碗。

    又抬头望了望那渐次亮起更多温暖灯火的村落方向,

    那里有他最陌生、也即将成为他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终于,乞丐不再看向身后巍峨却已回不去的山门,

    而是深吸了一口带着尘灰与草木气息的凉薄空气,

    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向着山下,

    向着那炊烟最盛处,一步一步,蹒跚而去。

    身后,栖霞山巍然耸立,云遮雾绕,香火依旧。

    身前,人间阡陌纵横,灯火可亲,炊烟正暖。

    有道是:

    金身香火终成空,

    廿载人间乞路重。

    莫问玄机何处觅,

    道在炊烟晚照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