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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1章 贬落凡尘洗道心

    第1071章:贬落凡尘洗道心

    “祖……祖师……”

    玉阳子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已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青石面上,浑身抖若筛糠。

    其身旁,那些原本还在惊疑不定的道士、尚在跪拜“活神仙”的信众,

    此刻哪里还不明白?

    能让观主如此失态跪伏,口称祖师的,还能是谁?

    “祖师显圣了!”

    “是青云子仙人!仙人降临了!”

    惊呼声,跪拜声,瞬间响成一片。

    整个庭院内外,黑压压跪倒一片,

    人人屏息,不敢仰视。

    先前那些对“老乞丐”的嘲弄、鄙夷,

    此刻全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羞愧,烧得人脸皮发烫。

    青云子立于庭中,对四周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与敬畏恍若未闻。

    其胸中怒涛未平,羞愤未散,

    其目光急急扫向人群,寻找那一老一少的身影。

    不见了。

    方才还静立观战的老道与小道童,

    此刻竟已杳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玄奥莫名的清宁道韵。

    就在青云子心中微愕之际,一道平和恬淡、却直透神魂的声音,

    悄然在他耳畔响起,字字清晰,如清泉滴落心田:

    “云栈曾困心猿劣,雷火反灼自家衣。

    莫道玄门清净地,黄金殿里拜阿谁?

    且将繁华从头看,尽是众生颠倒迷。

    涤尘何须昆仑雪,人间烟火是真谛。”

    这偈语入耳,青云子浑身一震,如遭当头棒喝!

    脸上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羞愧与明悟。

    “云栈曾困心猿劣……” 是指自己方才被门徒所辱,不正如心猿躁动,困于妄念?怒其不争,亦怒己失察。

    “雷火反灼自家衣……” 玉阳子那微末雷法,竟劈在自己头上,岂非正是道统迷失、纲常自噬之兆?

    “莫道玄门清净地,黄金殿里拜阿谁?”

    这更是直指本心!自己这道统传承,

    本意是接引有缘,清净修行,何时变成了追逐香火金银、攀附权贵的名利场?

    后辈弟子跪拜的,究竟是祖师法相,还是那金装之下代表的滚滚财源?

    “且将繁华从头看,尽是众生颠倒迷。”

    一语道破红尘万丈,痴愚所在。

    “涤尘何须昆仑雪,人间烟火是真谛。”

    最后一句,更是点醒。

    自己久居昆仑,高高在上,可曾真正俯身看过这人间道场如何演变?

    清修不在远离红尘,而在烟火之中持守本心。

    短短八句,将其此番遭遇、道观弊病、修行迷障点得透彻无比。

    青云子想起自己方才竟还想参拜那位……

    此刻只觉面皮滚烫,汗颜无地。

    那位存在,分明是借他之手,点化此间迷局!

    青云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

    目光缓缓扫过依旧伏地颤抖的玉阳子,以及一众惶惑不安的道士、信众。

    “都……起来吧。”

    青云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

    却仍不敢放肆,战战兢兢地起身,

    垂手恭立,鸦雀无声。

    青云子看向几名观中执事道人,吩咐道:

    “今日闭观,不再接待香客。尔等好言劝请诸位信众暂且下山,改日再来。”

    执事道人连忙领命,开始温言劝离犹在震惊中的信众。

    信众们虽满心好奇、激动,想看祖师如何处置,

    但也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逐渐散去。

    待庭院中只剩下青云观本观道士,青云子面色一沉:

    “所有执事以上弟子,随我来栖霞殿。其余人,各归其位,不得擅离,不得喧哗!”

    说罢,当先迈步,朝着栖霞殿行去。

    步履看似不快,却眨眼间已至殿前。

    玉阳子及一众核心弟子面色惨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栖霞殿内,香烟依旧,

    那尊鎏金耀眼的青云子法像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

    真身与法像同处一殿,气氛诡异莫名。

    青云子未曾坐上观主之位,只在大殿中央负手而立,

    背对法像,面向跪倒一片的徒子徒孙。

    “玉阳。”

    青云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玉阳子浑身一颤。

    “弟子……弟子在!”

    玉阳子以头抢地。

    “你,可知罪?”

    玉阳子涕泪横流:

    “弟子知罪!弟子罪该万死!不该亵渎祖师法身,请祖师重重责罚!”

    玉阳子此刻悔恨交加,方才那点掌控雷法的志得意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恐惧。

    “只此而已?”

    青云子冷笑一声,扫过殿中金碧辉煌的装饰,

    那昂贵的紫檀供案,那鎏金的灯盏,

    那空气中浓郁的的昂贵檀香,

    “尔等将青云观,变成了什么?是修行清净地,还是沽名钓誉、敛财斗富的名利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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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阳子浑身发抖,心中委屈与恐惧交织,忍不住泣道:

    “祖师明鉴!弟子……弟子也是不得已啊!自师父那一代起,佛门日盛,朝廷尊佛,咱们道观香火便一年不如一年。师父恪守祖师清规,苦修不辍,可观中弟子总要吃饭穿衣,殿宇年久总要修葺……有时连粟米都难以为继,弟子亲眼见过有师兄弟因清苦还俗……弟子接掌观主之位时,观中存银不足百两,殿瓦残破,信徒寥寥……弟子也是不想让祖师道统断绝,让观中弟子饿死冻死啊!”

    玉阳子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大了些:

    “世人愚昧,只知追捧宝光寺那般声势浩大、许诺众多的,谁肯来这清冷道观?弟子若不学着他们一些法子,设法维持,只怕这栖霞山上,早已没了青云观的匾额!弟子……弟子也是一片苦心啊!”

    “好一片苦心!”

    青云子怒极反笑,声震殿瓦,

    “你的苦心,就是学着那些和尚,骗取信众钱财?整日琢磨官员喜好、富户家资?!”

    青云子戟指玉阳子,痛心疾首:

    “你这分明是饮鸩止渴,舍本逐末!道门兴衰,岂在香火多寡、殿宇华美?而在道心是否纯正,教化是否清明!你被这人间富贵迷了眼,早已忘了修道初衷!你看看你自己,绫罗绸缎,玉冠拂尘,出入车马,结交权贵,哪里还有半点修道人的清净心、出尘志?!”

    青云子每说一句,玉阳子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知道祖师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让你接管道统,是让你弘扬道法,不是让你经营生意!”

    青云子长叹一声,怒意中带着深深的失望,

    “你口口声声说为弟子生计,我且问你,山中可有田?可有圃?手足可健?若肯放下身段,自食其力,勤修苦练,传播正道,岂会饿死?分明是贪图安逸,迷恋权势,被这滚滚红尘同化了!”

    想起方才那老道偈语中“人间烟火是真谛”之言,

    又想起自己此番被贬为乞丐、体会到的真正人间疾苦与世态炎凉,

    青云子心中决断已定。

    看着匍匐在地的玉阳子,沉声道:

    “玉阳子,你既已迷失道心,贪恋红尘繁华,忘却清修本旨。今日,我便罚你……”

    玉阳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封你周身修为,化作乞儿模样。下山去,不得显露身份,不得动用旧时关系,凭一己之力,行乞化缘,体验民间真正疾苦,重拾道心。时限……二十年。二十年期满,若你真心悔悟,道心重铸,方可回山。若不然,便永远在红尘中打滚罢!”

    “二十年?化作乞儿?!”

    玉阳子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

    “祖师!祖师开恩啊!弟子知错了!弟子一定改!求祖师不要赶我下山!弟子……弟子离不开青云观啊!”

    让他这养尊处优惯了的观主,去做那人人唾弃、衣食无着的乞丐,

    还要二十年!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离不开?”

    青云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却了,

    “你离不开的,是这观主的权势,是这锦衣玉食,是这人上人的滋味!快快滚出山去!莫要玷污了这栖霞山的清净地!”

    言罢,不再给玉阳子任何求饶的机会,

    青云子怒斥一声,大袖一挥!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瞬间裹住玉阳子。

    玉阳子只觉周身法力如同被铁闸锁死,瞬间沉寂下去,再无半点感应。

    同时,身上的紫绶法衣、玉冠佩饰,

    如同幻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破旧肮脏的乞丐装束,

    蓬头垢面,与先前那“老乞丐”一般无二。

    “不——!”

    玉阳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

    整个人便被那袖风卷起,如同断线风筝般飞出栖霞殿,

    划过道观上空,在无数道士惊骇的目光中,径直飞越山门,

    向着山下翻滚而去,转眼消失在了云雾山林之中,

    只余一声悠长凄厉的哀嚎,久久回荡在山谷间。

    青云子灵威浩荡,殿内气息骤凝,如渊临峙。

    众道无不心胆俱颤,惶然齐呼:

    “请祖师息怒!

    所有人都被祖师这雷霆手段震慑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青云子独立殿中,胸中怒气随着这一袖挥出,

    似乎宣泄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与悲凉。

    此番归来,所见所闻,实在触目惊心。

    道统传承,竟糜烂至此!

    默然良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尊属于自己的、熠熠生辉的鎏金法像,

    又想起那老道偈语中的“黄金殿里拜阿谁”,

    想起如今道观风气。

    终于,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

    青云子声音有些疲惫。

    众人依言起身,仍不敢抬头。

    青云子目光如寒潭般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徒子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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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定格在一位站在靠前位置、面相敦厚、眉宇间犹存一丝清正之气的老道身上。

    此人道号明真,乃是玉阳子的师叔辈,

    观中现存为数不多、仍守着清苦自持、早晚课诵不辍的老修行。

    因其性子耿直,看不惯玉阳子近年来愈发偏离清修本旨、汲汲营营于外务的行径,

    曾数次私下直言劝谏,言道“道观之本在传道清修,

    非在广纳金银”、“奢华外相易蚀道心”。

    玉阳子表面敬其是长辈,客客气气,

    实则心中十分不喜,嫌其迂阔,不识时务。

    为堵其口,也碍于辈分,便将其安置在经主之位,

    名义上尊其负责保管、校勘与讲解《道藏》经典,

    传承教义精髓,实则是架空其权柄,

    令其整日与故纸堆为伴,远离观中实际经营与核心决策。

    此刻,明真道人在殿中,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既有对祖师显圣的无限敬畏,也有对道观风气败坏至此的痛心,

    更有一丝对玉阳子终食恶果的复杂叹息。

    低着头,并未因自己曾坚持清流而显露出丝毫矜色,

    反而因未能更早、更有效地劝阻玉阳子而深感惭愧。

    青云子的目光在明真身上停留片刻。

    殿中其余人等,或油滑,或惶恐,或目光闪烁,

    唯有此人,眼中悲悯多于恐惧,沉静多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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