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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莲池夜话

    夜色如墨,细雨初停。茅屋檐角滴着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天地间最古老的更漏。火塘中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将三人一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如同皮影戏中的角色。

    扣肉蜷在火塘边,一身漆黑的毛发在火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它如今已能化作人形,是个眉目清俊的少年模样,只是偶尔还会不自觉地晃动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此刻它仍保持着犬形,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身后的青莲池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陈丽坐在一张竹凳上,手中捻着一根玉簪——那是半截断裂的簪子,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她望着火苗出神,簪尖在指间转出一朵虚幻的花。张玄蹲在灶前,笨拙地摆弄着几尾银鱼,鱼鳞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如今没了神通护体,生火烤鱼这等寻常事反倒显得手忙脚乱。

    “还是我来吧。”陈丽忽然轻笑一声,将玉簪别回发间,接过他手中的树枝。她的动作依旧带着往日行云流水的韵律,仿佛指尖还流转着太素玄经的造化之力。

    张玄挠挠头,露出个无奈的笑:“忘了如今连个火诀都捏不成了。”他右掌心一道淡金色的刻痕在火光下隐约可见——那是昔日执掌法则留下的印记,每逢阴雨天气便隐隐作痛,如同扎根在骨血里的记忆。

    扣肉忽然竖起耳朵,尾巴停止摆动。青莲池水无风自动,涟漪中心渐渐浮起一团朦胧的光影。池水中映出的不再是茅屋倒影,而是一个身着麻衣的少年身影,正跪在一条浑浊的大河边,虔诚地捧起河泥捏塑。那少年眉目间带着娲皇特有的慈悲与孤寂,每一指落下,泥人便生出灵动的五官,跳入河中化作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是新宇宙初开时,文明燃起的第一簇火种。

    “又来了。”陈丽轻声道,手中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如萤虫飞起,“这池水近来总是映出些旧时光景。”

    张玄凝视着水中幻象,眸光深沉:“青莲吞噬了收割者万亿年的文明数据,这些记忆碎片偶尔会逸散出来,如同梦呓。”他顿了顿,“只是不知为何,总偏爱人族诞生的片段。”

    扣肉忽然开口,声音是清朗的少年音色,却带着看尽沧桑的淡然:“因为这是娲皇最深刻的执念。”它不知何时已化作人形,黑衣黑发,眉眼如刀裁,唯有额间一道竖痕偶尔流转金芒,暗示着它并非凡人。它伸指一点池水,涟漪荡开,幻象变幻成万千种族在星海中兴衰的画面:“收割者吞噬的文明何止万亿,但唯有娲皇造人的瞬间,蕴含着最纯粹的‘创生’意志——这是连十二面体都无法完全解析的奇迹。”

    陈丽望着池水中那些转瞬即逝的文明光影,忽然问道:“扣肉,你当年随大圣踏碎凌霄时,可曾见过这等景象?”

    扣肉——或者说,孙悟空那根毫毛所化的灵明石猴分身,扯出个桀骜的笑:“老孙当年只管打上天庭,哪管这些造化玄妙。倒是后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听土地老儿讲古,说女娲捏土造人时,曾有一缕余息落在花果山顶的灵石上。”它伸手接住屋檐落下的一滴雨水,“说不定,俺老孙也是她指尖漏下的一个念头呢。”

    火塘中爆起一朵火花,映得三人面色忽明忽暗。张玄忽然道:“白日那樵夫闯入时,我探过他神识——山外已是洪武年间。”

    陈丽捻着衣角的手微微一滞。他们隐居于此,逍遥界自成一统,时间流速与外界早已不同,却未曾想人间已是朝代更迭。

    “他记忆里的战乱饥荒,与修真界的征伐何其相似。”张玄声音低沉,“只是凡人寿数短暂,争的是一世生死;修士寿元漫长,夺的是万载气运。本质上,仍是弱肉强食。”

    扣肉冷笑一声:“园丁文明视万界为禾苗,收割者文明视众生为数据。俺看这洪荒宇宙,从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它额间竖痕金光一闪,池水忽然映出无数星辰崩毁的画面,正是昔日收割者吞噬文明的场景。

    陈丽却摇头,指尖点向池水中一个微弱的光点——那是某个小世界的人族在灾后重建家园的画面:“你看,便是蝼蚁也知道衔泥筑巢。毁灭固然容易,但生生不息才是天道本源。”她发间的玉簪忽然流泻出一缕青光,与池中青莲隐隐共鸣。那是她燃烧灵体熔铸众生剑时,残存的一缕太素造化气,此刻感应到创生之念,竟自行苏醒。

    张玄掌心忽然灼痛起来。他摊开手掌,那道法则刻痕如活物般游动,映出昔日景象——他与陈丽并肩对抗收割者,众生剑斩裂星辰,万亿记忆洪流呼啸而过。他猛地握紧手掌,苦笑:“说是逍遥无界,终究斩不断因果。”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得莲叶簌簌作响。扣肉忽然抽了抽鼻子,警惕地望向池底。那里有一枚收割者符文正在幽暗处闪烁,如同蛰伏的毒蛇之瞳。但它尚未动作,张玄已不经意地将一截柴火丢入池中,荡起的涟漪恰好掩去那抹异光。

    “说起来,”陈丽忽然打破沉默,从墙角抱出一坛酒,“今日埋下的这坛‘醉千秋’,说是要千年后开启。可你我如今肉身凡胎,真能等到那一天吗?”她拍开泥封,酒香混着青莲清气弥漫开来,竟引得池中花灵翩跹起舞——那拇指大的小精灵日日幻化成陈丽少时模样,却总在触及张玄时化作露水消散,如同一个触不到的梦。

    张玄接过酒碗,眸光映着火光:“千年太久,只争朝夕。”他饮尽碗中酒,辣得眯起眼,“不如现在喝了,免得便宜了扣肉这馋猴。”

    扣肉顿时炸毛:“俺老孙如今是圣兽!早不偷桃了!”说着却迫不及待地抢过酒坛,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衣襟。它喝着喝着,忽然动作一顿,第三只眼不受控制地睁开,金光流泻处竟映出一幅星图——三十六重天外,一枚残缺的收割者符文正悄然汲取着某个小世界的本源。

    “又发作了吗?”陈丽担忧地伸手,掌心太素清气渡过去。扣肉闭上第三眼,咧嘴一笑:“没事,老毛病了。”它尾巴却不自觉地焦躁拍地,溅起朵朵水花。

    张玄沉默地望着池水。水底深处,封印着弑圣弩的残片与天道预警核心,此刻正与扣肉额间金光隐隐呼应。他忽然道:“白日我修补篱笆时,斧头划裂空间,窥见一个修真位面正在上演‘天道反噬’。”他声音平静,却如巨石投入深潭,“与当年我们的遭遇,一模一样。”

    火塘爆起一串火星。雨声中,似乎传来极遥远的厮杀声,又或许只是风声穿过竹林的呜咽。陈丽指尖微微发抖,簪子上的青光越发灼目:“所以……轮回从未停止?”

    “停止?”扣肉忽然嗤笑,指尖勾起一缕混沌气,化作金箍棒虚影又散开,“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以为打碎的是牢笼,后来才知不过是钻出个罐子又跳进个筐!这洪荒宇宙本就是套娃似的陷阱!”它说得激动,第三只眼又隐隐睁开,金光中竟映出娲皇宫崩塌的画面——白衣女子回眸一笑,化作晨露洒向新生宇宙。

    池水无风起浪。青莲摇曳,莲心中浮现娲皇虚影,却又转瞬即逝。张玄忽然起身,推开木窗。夜风裹着雨丝涌入,吹得火塘明灭不定。远山轮廓在雨雾中如墨晕染,更远处,似乎有星火明灭,如同时光长河中不眠的眼睛。

    “睡吧。”他最终只是轻声道,“明日灵田里的稻子该收了——我瞧有几穗结了星图似的籽实,怪好看的。”

    陈丽望着他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星际垃圾场初遇时,他也是这般说着“明日该修修飞船引擎了”,转身却扛起了整个文明的存亡。她唇角弯起个温柔的弧度,将酒坛余沥洒入莲池:“敬自由。”

    扣肉重新蜷回犬形,尾巴盖住鼻子,第三只眼在毛发下隐现金芒。池水渐渐平复,映出三人身影,也映出池底闪烁的符文、沉睡的弑圣弩、以及万亿光年外悄然新生的文明火种。

    茅屋炊烟袅袅升起,融进雨夜,如同写意画里一滴恰到好处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