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简王府后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比昨日旺些,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简王赵似一夜未眠。
案上摊着赵明烛送来的卷宗,那摞纸页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头剜一刀。尤其是最后那份血书,那个小小的血手印,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只无辜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爹……”门外传来女儿赵清和的声音。
简王抬起头,看见女儿端着早膳进来。赵清和年过三十,因丈夫早逝,长年寡居在娘家。她性子娴静,善书画,是简王最疼爱的孩子。
“清和啊。”简王勉强笑了笑,“这么早?”
“爹又一夜没睡?”赵清和将托盘放下,走到案前,瞥见那份血书,脸色一变,“这是……”
“一个八岁孩子写的。”简王声音嘶哑,“不,不是写,是咬破手指,按的血印。她叫小莲,爹被逼上吊,她被锁在城隍庙石柱上,冻死了。”
赵清和捂住嘴,眼泪簌簌落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简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大宋立国百六十年,太祖太宗爱民如子,真宗仁宗宽厚仁慈。怎么到了如今,百姓连活路都没了?八岁的孩子,冻死在庙前……这还是在江宁,天子脚下,江南富庶之地。那偏远州县呢?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呢?”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闷得厉害。
赵清和擦去眼泪,轻声道:“爹,您打算怎么办?”
“赵明烛希望我进宫,向官家进言。”简王苦笑,“可你爹我,一个闲散王爷,十年不问朝政,说话还有谁听?”
“可您毕竟是皇叔,是长辈。”赵清和劝道,“官家再……再任性,总还得顾念亲情,顾念宗室体面。”
“亲情?体面?”简王摇头,“清和,你不懂。如今的官家,心里只有他的书画奇石,只有他的延福宫、艮岳园。蔡京、王黼那些人,投其所好,哄他开心,他就把江山社稷都交给他们。我们这些宗室,在他眼里,不过是碍眼的摆设。”
赵清和沉默片刻,忽然道:“爹还记得二哥吗?”
简王的手一颤。
次子赵仲宣,十年前任杭州通判,因反对花石纲、上书直言,被蔡京罗织罪名,贬到岭南儋州。临行前,他来向父亲辞别,跪在门前磕了三个头,说:“儿此去,恐难复返。唯望父亲保重,莫要为儿伤心。”
那时简王只是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他以为,贬官而已,过几年风头过去,总能回来。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儋州瘴疠之地,赵仲宣去了一年就染了疟疾,缠绵病榻三年,最终客死异乡。死前连封家书都没能寄出,还是同僚帮忙收敛尸骨,送回汴京。
“你二哥……”简王闭上眼睛,“是我对不起他。当年我若肯舍下这张老脸,进宫去求,去闹,或许……”
“爹,当年的事,不怪您。”赵清和握住父亲的手,“但如今,江南百姓正在经历二哥当年经历的事——被贪官污吏逼迫,家破人亡。您若再不说话,就真的没人能说话了。”
简王睁开眼,看着女儿。
赵清和的眼神清澈坚定:“爹,我知道您怕。怕说了没用,怕引火烧身,怕连累家人。可有些事,怕也得做。因为咱们是赵氏子孙,这江山,是咱们赵家的江山。百姓受苦,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简王心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英宗皇帝还在时,曾对他说:“似儿,你要记住,咱们赵家能坐天下,不是因为天命,是因为民心。民心在,江山在;民心失,江山亡。”
那时他年轻,不懂。
现在他懂了,却已经晚了。
“好。”简王深吸一口气,“我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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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简王府的马车驶向皇城。
雪后路滑,马车走得很慢。简王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中捏着一份誊抄过的奏疏——是赵明烛卷宗里最关键的部分,他重新整理、润色,去掉了过于激烈的言辞,只留事实。
他要让官家看到事实,而不是情绪。
皇城宣德门前,马车停下。守门禁军验过腰牌,放行。简王下了车,步行进宫。按制,宗室亲王非召不得入宫,但他毕竟是皇叔,守门的内侍不敢拦,只一路陪着,往延福宫方向去。
路上经过东华门,恰好遇见一队人马出来。为首的穿着紫色官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正是当朝少宰王黼。
王黼看见简王,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上前行礼:“下官见过王爷。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简王淡淡道:“有些家事,想见见官家。”
“巧了,下官刚陪官家用完早膳。”王黼笑道,“官家今日兴致好,在延福宫画雪景呢。王爷若有事,不妨先跟下官说说?下官或许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打探。
简王看了他一眼:“王相公有心。不过老夫要说的,是赵氏家事,不便与外人道。”
碰了个软钉子,王黼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翳:“那是,那是。王爷请。”
他侧身让路,目送简王走远,这才收敛笑容,对身边亲信道:“去,打听打听,这老家伙进宫干什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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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宫,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极旺,还熏着龙涎香。徽宗皇帝赵佶穿着一件月白道袍,正在案前作画。画的是雪后梅花,笔法细腻,色彩淡雅,确是一幅佳作。
郑贵妃在一旁磨墨,不时轻声细语夸赞两句。蔡京、童贯陪坐在下首,一个品茶,一个闭目养神。
“官家这幅《雪梅图》,意境清远,笔力遒劲,真乃神品。”蔡京捋着胡须赞叹,“尤其是这枝干,苍劲有力,有铮铮铁骨之姿。”
徽宗笑了笑,没说话,继续运笔。
这时,内侍进来禀报:“官家,简王求见。”
徽宗笔下一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皱了皱眉:“皇叔?他来做什么?”
蔡京与童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郑贵妃柔声道:“简王年事已高,许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官家不如见见?”
“让他进来吧。”徽宗搁下笔,有些扫兴。
简王走进暖阁,先行礼:“老臣赵似,拜见官家。”
“皇叔免礼。”徽宗示意他坐,“天寒地冻的,皇叔怎么来了?可是府里缺什么?缺什么就跟内侍省说,朕让他们送去。”
这话说得亲热,却透着疏远。
简王在下首坐了,开门见山:“老臣今日来,不为私事,是为江南百姓。”
暖阁内静了一瞬。
蔡京端起茶盏,慢慢吹着热气。童贯睁开眼,目光如刀。郑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徽宗愣了愣:“江南?江南怎么了?”
“官家可知道,朝廷下令加征北伐助饷,江南百姓如今处境如何?”简王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奉上,“这是江宁府送来的实情,请官家御览。”
内侍接过奏疏,呈给徽宗。
徽宗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这……真有这么严重?”
简王沉声道:“只重不轻。腊月以来,江宁府因缴不起助饷,逼死三人,抓捕逾百。八岁幼女冻死庙前,十岁稚子以诽谤朝政罪入狱。百姓怨声载道,士林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
“民变?”徽宗脸色变了,“皇叔言重了吧?不过是征收助饷,怎么就……”
“官家!”简王提高声音,“北伐大军二十万,耗费钱粮无数,如今败绩已传,军心涣散。江南百姓本就负担沉重,如今再加征五十万贯,还要在正月十五前凑齐,这不是要钱,是要命啊!”
他说得激动,咳嗽起来。
徽宗有些尴尬,看向蔡京:“蔡卿,这事你怎么看?”
蔡京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王爷爱民之心,下官敬佩。但北伐乃国之大事,征收助饷,也是迫不得已。江南富庶,五十万贯虽巨,但分摊到各州府,并非不可承受。至于所谓逼死人命……下官以为,或有夸大之嫌。地方官吏执行过当,或有之,但若因此暂停助饷,恐寒前线将士之心。”
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可能有问题,又把责任推给地方官,同时抬出“前线将士”的大义。
简王冷笑:“蔡太师说得轻巧。分摊到各州府?江宁一府就要出五十万贯,这还叫分摊?地方官吏执行过当?郑居中奉王黼之命南下,手持少宰手令,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朝廷的意思?”
他把矛头直指王黼。
蔡京脸色不变:“王爷此言差矣。郑居中南下,是为督促助饷,若真有不当之处,自当查实严惩。但这与助饷本身,是两回事。”
“好一个两回事!”简王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微微发抖,“百姓死了,是地方官的事;钱收不上来,是百姓的事;前线打了败仗,是将士的事——那朝廷呢?官家呢?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人呢?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这话说得太重了。
暖阁内鸦雀无声。
徽宗脸色难看,郑贵妃低下头,蔡京眯起眼睛,童贯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皇叔,”徽宗终于开口,语气冷淡,“你今日进宫,是来质问朕的?”
简王心中一凛,知道触了逆鳞,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撩袍跪下:“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心疼江南百姓,心疼大宋江山。官家,北伐已败,当务之急是稳内安民,而非竭泽而渔。若江南真的乱了,漕运断绝,汴京百万军民吃什么?若方腊趁势起事,江南十三州陷落,大宋半壁江山何在?”
他磕下头去,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官家,老臣今年六十三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老臣只怕……只怕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啊!”
这话说得悲怆,连蔡京、童贯都动容了。
徽宗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道:“皇叔起来吧。”
简王不起:“请官家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
“朕……”徽宗犹豫了。
他其实不傻,知道简王说得有理。但问题是,北伐是他力主的,现在败了,面子已经丢了,若再暂停助饷,等于承认自己错了。这是皇帝最不能接受的。
而且,蔡京、王黼那些人,也不会同意。
正僵持着,童贯忽然开口:“官家,奴才倒有个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童贯是太监,却掌枢密院,权倾朝野。他缓缓道:“助饷之事,关乎军国大计,不能停。但王爷所虑,也有道理。不如这样——助饷照收,但可适当放宽时限,正月十五交不齐的,可延至二月底。同时,派钦差南下,查实郑居中是否有不法之举。若有,严惩不贷;若无,也好还他清白。”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包藏祸心。
放宽时限?二月底,春耕都开始了,百姓哪还有钱?派钦差?钦差是谁的人?还不是他们的人?
简王正要反驳,蔡京已经点头:“童枢密所言极是。既顾全大局,又体恤民情,两全其美。”
徽宗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办。蔡卿,拟旨吧。”
“官家!”简王急道,“二月底也太紧了!江南去年水患,今年又加征,百姓实在……”
“皇叔,”徽宗打断他,语气已经不耐烦,“朕已经退让了。助饷不能停,这是底线。你若再说,就是逼朕了。”
简王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再说下去,不仅没用,还可能惹祸上身。官家能答应“查实郑居中”,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虽然这结果,近乎敷衍。
“老臣……领旨。”他颤巍巍站起身,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皇叔回去好生歇着。”徽宗摆摆手,“天冷,保重身子。”
这是逐客令了。
简王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官家,老臣还有最后一句话。”
“说。”
“江南百姓,也是大宋子民。他们若活不下去,这江山……就真的危险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偻,步履蹒跚。
暖阁内又恢复了平静。
徽宗看着案上那幅被墨污了的《雪梅图》,忽然没了兴致。
“蔡卿,”他问,“江南……真会乱吗?”
蔡京躬身:“官家放心,有郑居中坐镇,乱不了。”
“那就好。”徽宗点点头,又拿起笔,却怎么也画不下去了。
他挥挥手:“都退下吧,朕想静静。”
“是。”
众人退下。
暖阁外,蔡京与童贯并肩走着。
“这老家伙,倒是会挑时候。”童贯冷笑,“不过也好,他这一闹,官家反而更倚重咱们了。”
蔡京没说话,走了几步,才道:“江南那边,让郑居中收敛点。真闹出民变,咱们脸上也不好看。”
“已经传话了。”童贯道,“不过王黼那边……他指望着这笔钱填补窟窿呢。”
“窟窿?”蔡京瞥了他一眼,“什么窟窿?”
童贯自知失言,忙道:“没什么,就是北伐的花费,有些账目对不上。”
蔡京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道:“告诉王黼,钱要收,但别收出人命。至少……别在腊月里收出人命。等过了年,风头过去,再说。”
“明白。”
两人各怀心思,分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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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王府。
赵清和在门口等着,见父亲回来,连忙迎上去:“爹,怎么样?”
简王摇摇头,疲惫地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赵清和给他倒了热茶,小心问:“官家……没答应?”
“答应了,也没答应。”简王苦笑着,把宫里的事说了一遍。
赵清和听完,脸色发白:“这……这算什么答应?放宽时限到二月底,还不是要收?派钦差……钦差能是咱们的人吗?”
“当然不是。”简王叹道,“蔡京、童贯那些人,早就把持了朝政。官家……官家心里只有他的书画奇石,哪管百姓死活。”
“那咱们怎么办?”
简王沉默良久,忽然道:“清和,去把咱们府里能动的现钱都取出来,换成粮食、棉衣、药材。”
赵清和一怔:“爹,您这是……”
“赵明烛腊月廿七南下,今日就该出发了。”简王看着窗外,“他能做的有限,但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咱们在汴京,帮不上别的忙,出点钱,总可以。”
赵清和眼圈红了:“爹……”
“去吧。”简王摆摆手,“还有,派人去江宁,暗中保护赵明烛。蔡京、王黼那些人,不会让他顺利到江南的。”
“是。”
赵清和转身离去。
书房里又只剩简王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血书,看着那个小小的血手印,老泪纵横。
“孩子,对不住。”他喃喃道,“皇爷爷……无能啊。”
窗外,又飘起雪来。
细碎的雪花,像无数冤魂的眼泪,无声落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官船正破冰南下。船头,赵明烛迎风而立,异色的瞳孔望着江南方向,目光坚定。
他知道简王的努力可能收效甚微。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艰险。
这,就是读书人的宿命。
也是大宋最后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