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老爷,早膳备好了。”陈安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陈砚秋点点头,目光却仍望着窗外。街巷深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声,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兽在呜咽。那是催缴助饷的衙役又出动了。
“昨夜抓了多少人?”他问。
陈安放下托盘,低声道:“据墨娘子的消息,城西十六户,城南九户,连老人孩子都抓了,总共四十多人。府衙大牢已经塞不下了,郑居中下令,把城隍庙的偏殿腾出来当临时牢房。”
陈砚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城隍庙。那是百姓祈福禳灾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关押他们的牢狱。
“还有,”陈安声音更低,“昨夜子时,有三户人家……上吊了。”
咣当——
陈砚秋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碎瓷四溅。
“哪三家?”
“南门街的吴篾匠,他妻子去年病故,家里就他和一个八岁的女儿。助饷摊到他头上两贯钱,他拿不出,衙役要抓他去修河堤抵债。他怕女儿无人照看,昨夜……用编竹篾的麻绳,在梁上吊死了。女儿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陈砚秋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张憨厚朴实的脸。吴篾匠,他记得。去年水患后,学事司组织匠人修葺被冲垮的书院,吴篾匠带着徒弟来帮忙,工钱只要了一半,说“娃娃读书的地方,该修”。
“另外两家呢?”他的声音沙哑。
“一家是东市卖豆腐的孙婆子,六十八了,儿子战死在西北,媳妇改嫁,就剩她一个人。摊了一贯钱助饷,她拿不出,昨夜投了秦淮河。尸首今早才浮起来。”
“还有一家……”陈安哽咽了,“是前街蒙馆的秦先生。他教了三十年书,去年才攒钱买了个小院,被列为中户,要缴三贯钱。他缴了积蓄,还差一贯。衙役说可以拿他珍藏的几匣书抵债,他不肯,那是他祖传的宋版《汉书》……昨夜,他在书房里,把那些书一页页撕碎,吞了金。”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陈砚秋扶着桌案,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他想起秦先生——那个清瘦的老儒生,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最爱说“读书人当养浩然之气”。去年中秋,学事司办诗会,秦先生还作了一首咏月诗,其中有句“玉宇澄清万里埃”,赢得满堂喝彩。
玉宇澄清……可这世道,哪来的澄清?
“老爷,”陈安擦了擦眼角,“墨娘子约您巳时三刻,在城南观音庙后山的竹林见。”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备马。”
“可郑居中的人到处在找您……”陈安担忧道,“昨日您在南门街为周记粮行说情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满城百姓都等着您做主,郑居中肯定把您视为眼中钉。”
“那就让他们找。”陈砚秋穿上披风,“郑居中再跋扈,也不敢光天化日杀朝廷命官。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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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陈砚秋带着陈安从学事司后门悄悄离开。
街上比昨日更萧条。许多店铺直接上了门板,贴出“歇业”的告示。开着的铺子也都门窗半掩,伙计躲在里面,透过门缝警惕地向外张望。
一队衙役押着七八个人走过,那些人有老有少,都用麻绳捆着手腕,串成一串。一个少年挣扎着喊:“我爹病了!我要回家照顾爹!”
衙役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闭嘴!缴不起助饷,就去修河堤抵债!再嚷嚷,打死你!”
少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陈砚秋勒住马,正要上前,陈安急道:“老爷!不能去!您看那边——”
街角,几个穿着皂衣的汉子正盯着这边,手按在刀柄上。那是郑居中的私兵。
陈砚秋咬了咬牙,最终调转马头,拐进另一条小巷。
不是他不敢,是不能。郑居中正等着他公然对抗,好扣上个“煽动民变”的帽子。届时别说救人,自己都可能陷进去。
穿过几条窄巷,终于出了城。城南观音庙在栖霞山麓,因地处偏僻,香火不算旺,但风景清幽。后山有一片竹林,冬日里依旧苍翠。
陈砚秋将马拴在山脚,徒步上山。
竹林深处,一座凉亭若隐若现。墨娘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袄裙,外罩墨色斗篷,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陈提举。”她微微颔首。
“墨娘子。”陈砚秋拱手,“这么急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两件事。”墨娘子开门见山,“第一,郑居中昨夜见了方孝节。”
陈砚秋心头一凛:“在何处?说了什么?”
“在秦淮河的花船上。”墨娘子道,“我的人混在船工里,听见几句。郑居中对方孝节说:‘方公子是江南士林领袖,若能登高一呼,号召士子捐资助饷,必能感召百姓。’方孝节回答:‘士子清贫,哪有余财?倒是那些贪官污吏、豪商巨贾,富可敌国,为何不让他们多出?’”
“郑居中怎么说?”
“郑居中笑了,说:‘方公子这话,是在指本官吗?’两人不欢而散。但临走前,郑居中给了方孝节一张帖子,是腊月廿八‘赏梅诗会’的请柬,地点在郑居中暂居的别院。”
陈砚秋皱眉。赏梅诗会?在这个时候?
“这是鸿门宴。”他断定,“郑居中想拉拢方孝节,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为强征助饷背书。若方孝节不从,恐怕……”
“恐怕诗会就是他的葬身之地。”墨娘子接道,“我查过,郑居中那座别院,原是前朝一个武将的府邸,里面有暗道、密室,死个人,埋了都没人知道。”
竹林里风声萧瑟。
陈砚秋沉默片刻:“第二件事呢?”
墨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简易的江南河道图。她指着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润州(今镇江):“三天前,腊月廿二夜里,有六艘大船从长江入润州,转入江南河。船形特殊,吃水极深,但无商号标识。押船的有三十余人,皆精悍沉默,携带兵刃,夜间行船,白日泊在荒僻处。”
“船上装的什么?”
“不知道。”墨娘子摇头,“苫布盖得严实,我的人试过接近,但守卫极严密。不过从吃水深度推断,每艘船载重至少在两百石以上。六艘船,就是一千二百石。”
一千二百石。若是粮食,够一支千人军队吃三个月。若是兵器甲胄……
“船队最终去了哪里?”陈砚秋问。
“太湖。”墨娘子在图上一指,“进了太湖后,消失在洞庭西山附近的水域。那里岛屿星罗棋布,水道复杂,寻常船只进去都会迷路。”
陈砚秋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六艘大船,重载,武装押运,夜间航行,最终消失在太湖。这绝不是寻常商队。
“还有,”墨娘子又道,“与此同时,浙东沿海也有动静。有海商船队从明州(今宁波)南下,在台州外海接应了几艘北来的船。船上下来二十余人,北方口音,与沿海豪强徐氏接触后,消失在内陆。我怀疑,这两批人是同一拨。”
“北方口音?”陈砚秋抓住关键,“辽人?还是……金人?”
“不像辽人。”墨娘子道,“辽人说话带幽燕口音,那些人却是关外腔调,有几个词,我手下的人听不懂,后来请教了常跑辽东的老行商,说是女真话。”
女真!
陈砚秋心头剧震。
金国使团正在汴京谈判,怎么会有人秘密南下江南?而且与沿海豪强、太湖势力接触?
“徐氏是什么背景?”他急问。
“台州豪强,掌控浙东私盐贩运,手下有船队、私兵,与倭商、高丽商都有往来。更重要的是——”墨娘子顿了顿,“徐氏的女儿,嫁给了方腊的弟弟方七佛。”
方腊!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
陈砚秋终于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了——郑居中强征助饷,激化民怨;太湖“清流社”激进派秘密调动物资;浙东豪强与北方来客接触;而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的庞然大物:方腊起义军。
“他们要动手了。”陈砚秋声音发沉,“北伐新败,江南动荡,正是举事良机。‘清流社’激进派想借方腊之力,搅乱江南,甚至……引金人南下,彻底打破现有格局。”
墨娘子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郑居中恐怕还不知道,他强征助饷,正是在给这些人铺路。每逼死一户,每抓走一人,就多一分民怨,多一个‘从贼’之人。”
竹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陈砚秋望着远处苍茫的江南大地,心中涌起巨大的危机感。这不是一城一地的危机,而是整个江南、乃至大宋的危机。
“墨娘子,”他转身,郑重道,“请你务必盯紧三处:第一,郑居中和方孝节,腊月廿八的诗会,我要知道详情;第二,太湖洞庭西山,那六艘船运的到底是什么;第三,浙东徐氏,查清那些北方来客的真正目的。”
“已经安排了。”墨娘子道,“但我的人手有限,太湖水域广阔,西山更是‘清流社’的老巢,探查不易。至于浙东……徐氏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想要深入,需要时间。”
陈砚秋明白她的意思——需要钱。
“需要多少?”他问。
“至少五百贯。”墨娘子直言,“打点眼线,收买内应,购置船只,都是钱。我这些年攒的家底,这几个月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陈砚秋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八百贯,递给墨娘子:“这是苏家的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墨娘子接过,看了眼银票上的“苏氏钱庄”印记,眼神复杂:“陈提举,这钱……苏家知道吗?”
“我会跟她说。”陈砚秋道,“苏家现在自身难保,但这件事,关乎江南存亡,苏家也不能独善其身。”
墨娘子收起银票,忽然问:“陈提举,你可想过,若真到了那一步——方腊起事,金人南下,江南大乱——你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很尖锐。
陈砚秋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是大宋的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哪怕这朝廷……已不值得效忠?”墨娘子看着他,“你我都清楚,这大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皇帝沉溺享乐,权臣结党营私,官吏贪腐横行。这样的朝廷,你还要为它殉葬吗?”
陈砚秋苦笑:“我不是为朝廷殉葬,是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为吴篾匠,为孙婆子,为秦先生,为那些缴不起助饷被抓去修河堤的百姓。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不该死。”
他望向山下江宁城的方向:“我读书时,先生教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天地之心太大,我立不了;但生民之命,我总该尽力护一护。哪怕护不住全部,护一个是一个。”
墨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眼中露出了些许敬意。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我会尽全力帮你。但陈提举,你也需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无论局势如何,保住性命。”墨娘子认真道,“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若你死了,江宁城的百姓,就真的没指望了。”
陈砚秋心头一暖,拱手道:“多谢。”
墨娘子还礼,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住脚步:“对了,还有一事,差点忘了——薛冰蟾有消息了。”
“她在哪?”陈砚秋急问。自从“龙门惊变”后,薛冰蟾便消失无踪,他一直在暗中打听。
“在太湖。”墨娘子道,“我的人前日在西山附近见过她,她扮作渔家女,在打探那几艘船的踪迹。看样子,她也在查‘清流社’激进派。”
陈砚秋松了口气。活着就好。
“她……可还安全?”
“暂时安全。薛姑娘机敏过人,又精通机关术,寻常人奈何不了她。”墨娘子顿了顿,“但她似乎受了伤,左臂动作有些不自然。我的人不敢靠近,看得不真切。”
受伤了?陈砚秋心中一紧。
“能传话给她吗?”
“难。”墨娘子摇头,“太湖现在戒备森严,进出都要盘查。不过她既然在查船,腊月廿八之前应该不会离开。若有急事,我可以试试。”
陈砚秋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薛冰蟾当年送他的“千眼钱”,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却有个极小的孔洞,透过孔洞能看到里面精密的机簧结构。
“若有机会见到她,把这个给她。”他将铜钱递给墨娘子,“她见了,自然明白。”
墨娘子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我该走了。”她系好斗篷,“陈提举保重。腊月廿八前,我会再联系你。”
说完,她转身步入竹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陈砚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腊月廿八,只剩三天。
那天会发生什么?方孝节能逃过一劫吗?太湖那六艘船里,究竟藏着什么?薛冰蟾的伤重不重?赵明烛正月十五能赶到吗?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他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在这片黑暗中,摸索着微光。
“老爷,”陈安从竹林外走来,低声道,“刚得到消息,郑居中派兵封了苏家在城东的三家绸缎庄,说苏家抗缴助饷,要抓掌柜。”
陈砚秋脸色一变:“走!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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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城东,苏氏绸缎庄。
铺子门前围满了人。二十几个私兵堵着门,刀已出鞘。掌柜和伙计被押在门口,跪成一排。一个穿着锦袍的账房先生正在清点货物,旁边跟着府衙的胥吏。
“杭绸五十匹,蜀锦三十匹,苏绣二十幅……”账房先生一边念,胥吏一边记录。
“住手!”陈砚秋策马赶到,翻身下马,“谁让你们查封苏家铺子?”
私兵头目是个疤脸汉子,见是陈砚秋,抱了抱拳:“陈提举,郑大人有令:苏氏商行抗缴助饷,故查封其产业,以充助饷。您看,这是郑大人的手令。”
他递上一纸文书,上面果然有郑居中的签名和大印。
陈砚秋接过,扫了一眼,冷笑道:“苏家何时抗缴了?昨日苏家已缴一万贯,余下四万贯正在筹措,正月十五前必能缴清。这是郑大人亲口应允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疤脸汉子愣了愣:“这……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那就去问问郑大人,是不是他下的令。”陈砚秋将文书扔还给他,“在问清楚之前,谁敢动苏家一针一线,本官就以抢劫论处!”
私兵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围观百姓中有人喊:“陈提举说得对!苏家是积善之家,去年水患捐了五千石米!凭什么封人家的铺子!”
“就是!要封先封那些贪官污吏的家!”
“郑居中滚出江宁!”
人群激愤起来。
疤脸汉子见势不妙,咬了咬牙:“收队!”
私兵撤走了,但货物已被搬走大半。陈砚秋扶起掌柜,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账房,姓沈,跟了苏家三十年。
“沈掌柜,受惊了。”陈砚秋道。
沈掌柜老泪纵横:“陈提举,多谢您……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郑居中今天封三家,明天就能封十家。苏家产业再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知道。”陈砚秋沉声道,“你放心,我会解决。”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回到学事司时,苏氏已经等在那里,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夫君,”她迎上来,“东城的铺子……”
“暂时没事了。”陈砚秋安慰道,“但郑居中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逼苏家就范。五万贯,他志在必得。”
苏氏咬了咬唇:“父亲让我告诉您,苏家……愿意出这五万贯。”
陈砚秋一愣:“岳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苏氏苦笑,“今天封三家铺子,明天可能就封码头、封船队。苏家基业是三代人攒下来的,不能毁在咱们手里。父亲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产业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很现实,也很无奈。
陈砚秋理解苏家的选择,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悲凉——连苏家这样的豪商都只能屈服,那些小民呢?他们连屈服的资格都没有。
“夫君,”苏氏看着他,“父亲让我问您,这五万贯,该怎么缴?是直接给郑居中,还是……”
“不能直接给。”陈砚秋果断道,“直接给,就是认怂,郑居中尝到甜头,还会有下次、下下次。要缴,也得缴得有名目。”
“什么名目?”
陈砚秋沉思片刻:“以‘捐建北伐忠烈祠’的名义。苏家出五万贯,在江宁建一座祠堂,供奉北伐阵亡将士的灵位。这样既全了助饷之名,又得了善举之实,郑居中想再勒索,也得掂量掂量。”
苏氏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回去跟父亲说!”
她匆匆离去,脚步轻快了些。
陈砚秋却轻松不起来。
这只是权宜之计。郑居中要的是钱,也是政绩。建祠堂固然好听,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会不会接受,还是未知数。
而且,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太湖的船,浙东的人,腊月廿八的诗会,方腊的阴影……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陈砚秋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奏疏——不是给蔡京,而是直接给皇帝。他要将江南危局如实上奏,哪怕这奏疏可能根本到不了御前,哪怕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总要有人说话。
总要有人,在这片沉默中,发出声音。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如一滴沉重的泪。
窗外,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