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雪闻言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么好的事情,县里怎么会不支持?”此话一出,林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何建革和张建春嘴角分别露出一抹苦笑。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借调过来,原本是国营罐头厂的厂办主任。另一个则是镇上国营饭店的前总经理。这里面的门道,他们可太清楚了。只不过,两人都不方便跟江清雪说。林斌笑着解释道:“究其根本,无非就是个脸面问题。”“你想想,县里在烂泥湾投了那么多钱,结果一场风暴过后,建设三......江勤民气得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啪”地磕了三下,火星子溅出来像几粒急红了眼的星子:“我跟你婶子结婚那年,她才十九,我二十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红布都是借隔壁老李家的——你当我是王进步?还是王进军?我江勤民这辈子,摸过最硬的不是女人的手,是渔船的龙骨;攥过最烫的不是媳妇的腰,是刚出锅的海蛎子!”林斌连忙摆手:“江叔,您别误会,真没那个意思!”“那你问那句干什么?”江勤民横眉竖眼,可话音刚落,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压,像是把后半截火气悄悄咽回了肚子里,“你婶子昨儿还跟我说,马芳前天去她家借了半瓢豆油,说灶膛漏风,炒菜冒黑烟,呛得眼睛疼……人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说话声音跟纸片刮门缝似的。”林斌默然点头。他记得马芳刚来白沙坡那会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站在村口卖海螺,笑起来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细声细气,连讨价还价都带着歉意。后来王进步打她,村里人听见动静,只敢扒着墙头往里瞅一眼,没人敢敲门。再后来,她挺着肚子蹲在滩涂边捡小螃蟹,手指头被礁石划开一道血口子,自己撕块布条缠上,继续弯腰。孩子没了那天,暴雨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踏过,她一个人躺在泥地上,身下洇开一片暗红,没人送医——王进步说那是“晦气”,沾不得。如今三年过去,她还在滩涂边走,只是腰更弯了,裤脚常年沾着盐霜,像裹了一层灰白的壳。“她识字吗?”林斌忽然问。江勤民一愣,随即点头:“识。她逃荒前在县中学教过两年小学,后来闹饥荒,学校散了,她跟着亲戚往南跑,路上被人骗了盘缠,一路乞讨到咱们这。王进步那顿饭,不是白给的——他拿半碗高粱面,换她写了一张‘自愿嫁’的纸条。”林斌喉结动了动。他没想到马芳竟有这般来历。一个识字的女教师,沦落到靠织网、赶海、赊油过活,在白沙坡这样的渔村,简直是沉进淤泥里的砚台,墨早干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账本她能看懂?”林斌又问。“她当年批改学生作业,错字圈得比咱家船板上的钉子还密。”江勤民哼了一声,“记账?怕是比你还熟——当年互助会刚成立那会儿,账目全是她帮着理的,张建春夸她‘心细如针,手稳如秤’。”林斌心头一热,忽然就明白了江勤民为什么非要推马芳——不是施舍,是托付。托付一个被踩进泥里却没烂掉的人,托付一段被折断却没烧尽的笔杆子。“行。”林斌站定,脚下一粒小石子被他碾进沙里,“明天我就让二娃哥把铺子钥匙、账册、进货单、客户名录,全交给马芳婶子。让她先试三天,管吃管住,日结工钱,一天五毛,干得好,翻倍。”江勤民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林斌肩膀,力道沉得像压了半船牡蛎:“你小子,总算懂点人事了。”两人默默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投在滩涂上,随着潮水一寸寸退去。远处,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擦着粼光一闪,便飞向了对岸的芦苇荡。第二天清晨,林斌还没起床,院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他披衣开门,只见马芳站在晨雾里,穿一件灰褐色的旧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干的露水。她没梳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泛青,眼下乌黑,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枚沉在深水里的玻璃珠,清亮、沉静,不躲不闪。“林老板,江叔说……让我来试试。”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讨好,也没有卑微,只是陈述一句事实。林斌侧身让开:“马婶子,进来坐。”她没进屋,只把布包放在门槛内侧,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轻轻推开门。屋里还散着昨晚没散尽的烟味和茶垢气,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水产养殖月报》、墙角码齐的鱼干样品箱、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却还活着的绿萝——最后一眼,停在了林斌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江清雪扎着马尾,站在新建成的冷库门口,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后是“白沙坡渔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招牌。马芳没多看,只微微颔首,便转过身,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本子和一支铅笔。本子边角卷曲,纸页泛黄,扉页用蓝墨水写着几个字:“白沙坡小学·教学笔记·1978年秋”。林斌心头一震。“我带了本子。”她说,“以前记学生考勤用的。现在,记账也一样。”上午九点,陈二娃拄着拐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胡子刮得干净,衣服是新浆过的,可眼神空得厉害,像被潮水冲刷过千百遍的贝壳,只剩一层薄脆的壳。他把一串铜钥匙放在柜台中央,又推过来三本账册、两沓发货单、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七张客户欠条,最长的一张,是镇东头老周家去年腊月订的三十斤晒干虾皮,至今未结。“马婶子,这是铺子三年来的流水。”陈二娃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月初结账,月底盘库,每月初五交报表给张总。镇上渔民送货,按斤称重,当场记数,签字画押。外地商贩来提货,必须见款放货,不赊不欠。”马芳没伸手去接,只低头看着账册封皮上那一道道指甲掐出的凹痕,良久,才抬起眼:“二娃,你娘走前,最后吃的是什么?”陈二娃身子猛地一僵,拐杖“咚”一声撞在青砖地上。他没抬头,肩膀却开始抖,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碗鱼汤。我熬的。她没喝完。”马芳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过账册,翻开第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陈二娃的字,工整,用力,每个数字后面都标着小字备注:哪天、谁送、什么货、多少斤、有没有伤损、补了多少价。其中一页角落,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今晨炖汤,娘说鲜。我尝了,咸了。”马芳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然后合上账册,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本失而复得的课本。“明天起,我每天卯时到。”她说,“早市前,把昨日进出货誊一遍,核对三遍。中午休半个钟头,下午整理单据、清点库存。酉时前,把当日汇总报给你或张总。”陈二娃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眶通红,可没流泪,只盯着马芳看了很久,久到林斌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马芳没送,也没回头。她解开布包,拿出一叠裁得齐整的旧报纸,铺在柜台上,又掏出那支铅笔,在首页工工整整写下:“白沙坡供销铺·账务交接备忘录·1984年9月12日”。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林斌没走,就坐在柜台旁的小凳上,静静看着。他看见马芳写完第一行,又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陈二娃娘亲手写的“鱼干三斤,送西头李婶,代问安”。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认真。马芳取下那张纸,夹进自己的牛皮本里,又从布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十几粒晒干的枸杞,红得像凝固的血珠。她拈起一粒,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眉头微蹙,随即又捻起一粒,放进了柜台抽屉深处——那里,静静躺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嘴上还留着陈二娃的牙印。中午,江清雪来了。她穿着公司发的藏蓝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发梢沾着海风咸涩的气息,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推开铺子门时,风铃叮当一响,她一眼就看见马芳正伏在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用铅笔在账册边空白处列算式,草稿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页,又被她用橡皮擦掉大半,只留下三个清清楚楚的数字:37.5、21.8、15.7。“马婶子!”江清雪笑着打招呼,“林斌说您来帮忙,我给您带了午饭——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妈早上现包的。”马芳抬起头,眼里没什么笑意,却也没冷淡。她接过饭盒,打开,闻了闻,忽然说:“你娘包饺子,喜欢放虾皮?”江清雪一愣:“啊?没放,就韭菜、鸡蛋、葱花,还有点猪油渣。”马芳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忽然道:“你娘手巧。我以前教书,学生们作文写‘我的妈妈’,十个里八个写她包饺子。你娘,是不是常去学校给孩子们送过饭?”江清雪怔住,筷子悬在半空:“您……认识我妈?”马芳没答,只把剩下半个饺子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轻轻说:“她教过我女儿。”江清雪手一抖,饭盒差点脱手。“您……女儿?”马芳垂下眼,用筷子尖拨弄着碗底一枚没捞起来的饺子:“流产那晚,她守在我床边,用温水给我擦手,一边擦一边唱童谣……唱的是‘小海螺,吹喇叭,吹得浪花哗啦啦’。我那时候糊涂,抓着她手说,要是生下来,就叫‘螺螺’。”江清雪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放下筷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递给马芳。马芳没接,只把饭盒盖子合上,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布包里取出那本牛皮纸笔记,翻到中间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铅笔画,画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沙滩上,手里捧着一只大海螺,笑容灿烂。画纸右下角,一行稚嫩小字:“送给马老师,螺螺画”。“我没死成。”马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可螺螺,替我活到了今天。”江清雪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深蓝。马芳抬起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江清雪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布满细小的裂口和老茧,可掌心却异常稳定。“清雪,”她说,“你替你娘,教过我一课。”“什么课?”“活着,不是为了等别人救。”傍晚,林斌来到铺子。马芳已把今日所有单据归档完毕,账册重新装订,铁皮盒里欠条按月份排好,还用小纸条标注了每笔欠款的预计回款日期。柜台擦得锃亮,连铜钥匙都被她用牙膏细细刷过,泛着温润的光。她见林斌进来,只点了点头,便转身从里屋拿出两个搪瓷缸,倒上刚沏好的浓茶,一杯推到林斌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吹了吹热气。“林老板,”她开口,“铺子账目,我理顺了。但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您说。”“镇东头老周家那三十斤虾皮,他不是不给钱。”马芳抿了口茶,茶水苦涩,“是他儿子前两天出海翻了船,人捞上来了,腿断了,医药费掏空了家底。他抹不开面子说,只能拖着。”林斌一怔:“这事……二娃哥知道吗?”“他知道。”马芳目光平静,“可他娘病重那会,老周家送过三回鸡汤,都是他媳妇亲手熬的,油花浮在上面,像金箔。”林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马婶子,您这账,比张总算得还细。”马芳也轻轻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被春水泡软的芦苇:“林老板,账不是算出来的。是记在心里,一点点焐热的。”她放下搪瓷缸,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是张借条,字迹潦草,落款处按着个鲜红的拇指印。“这是老周今早塞给我的。”她说,“他让我转交给你,说只要公司肯宽限两个月,他卖了新打的渔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林斌没接借条,只盯着马芳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柜台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把崭新的铜钥匙,连同那张借条,一起放在马芳手边。“马婶子,”他说,“这铺子,以后就是您的了。”马芳没动,只看着那把钥匙,良久,才缓缓伸手,将它握进掌心。钥匙冰凉,却仿佛有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她的指腹,缓缓爬上了手腕,爬上小臂,一直游到心口——那里,一颗沉寂多年的心,正一下,又一下,重新搏动起来。窗外,暮色四合,海风渐起,卷着咸腥的气息,扑进敞开的铺门。风铃又响,叮当,叮当,像某种久违的召唤。马芳低头,翻开牛皮纸笔记崭新的一页,在顶端,用最工整的楷书,写下一行字:“白沙坡供销铺·新账始——1984年9月12日,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