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斌看了眼大奎,抬手拿起桌上的烟盒,递了过去。“兄弟们辛苦了,大奎先每人发根烟。”大奎用衣服擦了擦手,笑着接过了林斌递来的烟盒。他可知道,林斌抽的烟可都是特供的,那味道根本不是商店里卖的烟可比的。其余人都是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了烟。大奎散了一圈后,把还剩两根烟的烟盒,递给了林斌。林斌见状抽出一根烟后,冲大奎推了推手道:“行了,剩下的都归你了。”“我看时间还没到,你们怎么就把人弄来了?”大奎收......马芳话音未落,陈二娃就猛地摇头:“不,不留。”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刘婶子的铺子,是她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替她留着——更不能,替她守着。”屋外阳光斜斜切进门槛,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才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她走的时候,连碗热汤都没喝上。”**马芳没再劝,只是静静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人,肩膀塌下去又一点点绷直,像一根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礁石。她忽然想起前天夜里,自己拎着半斤红薯干去刘婶子家探望,推门进去时,陈二娃正跪在炕沿边,用一块旧毛巾蘸着凉水,一遍遍擦刘婶子干裂的手背。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他没哭,可那沉默比哭声更让人喘不上气。“姐……”陈二娃忽然抬头,眼底红丝密布,却清亮得吓人,“你真愿意接这铺子?”马芳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放在柜台上。林斌昨儿托人送来的——不是聘书,不是合同,是一张手写的《临时聘用说明》,墨迹未干,字字端正:> **兹聘马芳同志为双平镇水产收购站(临时)负责人,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三十元整,另加提成。工作内容:日常收货、账目核对、人员协调。由林斌同志直接管理,江勤民同志监督执行。**底下压着一枚红戳,是刚盖上去的“双平镇渔业互助会财务专用章”。陈二娃盯着那枚红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鼻尖发酸:“林斌这小子……连公章都提前备好了。”马芳轻轻点头:“他昨儿下午来过,坐了半个钟头。走之前,把铺子里的账本、进货单、销货流水,全抄了一份,说怕我摸不着门路。”“他还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二娃脚边那只褪色的蓝布包袱,“刘婶子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你一个人熬不住,怕你把日子过成灰堆。所以——”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粗瓷碗,碗底还沾着一点没洗尽的姜末。“这是刘婶子昨天炖的姜枣茶,说给你暖胃。我没喝,一直温着。”陈二娃怔住,伸手接过碗。碗底尚存余温,顺着掌心一路烫到心口。就在这时,铺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清脆的铜铃响——那是供销社门口挂的铁皮风铃,被人撞得哗啦作响。两人同时抬眼。门口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脚鞋带散着,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喘得肩膀直抖:“二娃哥!马芳婶!林斌哥让、让你们快去公社大院!”陈二娃一把攥住小姑娘胳膊:“出啥事了?”“王进步……他、他越狱了!”小姑娘声音发颤,眼圈通红,“今早押车去县里换监房,半道上跳河跑了!公安站刚发的紧急通报,全镇排查!说他、他说他临走前喊了一句话——”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我媳妇还在双平镇,谁敢碰她,我就回来剐了谁的皮。’”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马芳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指死死抠进柜台木缝里,指甲边缘翻起一道白痕。她没说话,也没退,只是缓缓抬起眼,视线越过小姑娘汗津津的额头,落在陈二娃脸上。陈二娃没看她,只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粗瓷碗。姜枣茶的甜香混着一丝药气,在空气里浮浮沉沉。三秒后,他忽然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动作轻得近乎温柔。“清雪呢?”他问。“在公社大院帮着登记外来人员名单!”小姑娘飞快答,“林斌哥让她别乱跑,说……说让你和马芳婶立刻过去!现在!马上!”陈二娃没动。他慢慢解开蓝布包袱,从最底下抽出一把鱼刀——刀身窄长,刃口乌青,是刘婶子生前最常用的那把。他用袖口反复擦了三遍,直到刀面映出自己清晰的眼睛。“马芳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稳如磐石,“你信我吗?”马芳没犹豫,只轻轻点了点头。“好。”他把刀插进腰后,转身朝门外走,“跟我来。”小姑娘愣在原地:“二娃哥,你不等林斌哥?”“等不及了。”陈二娃头也不回,脚步踏出门槛时,阳光劈开他肩头的影子,像一道斩钉截铁的刀锋,“他管全镇,我管这一条街。”马芳抓起挂在门后的旧棉袄,快步跟上。路过柜台时,她顺手抄起那张《临时聘用说明》,塞进棉袄内袋,指尖按着那枚鲜红的章印,用力到指腹发白。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中心那条青石板路,两边店铺陆续关了门,铁将军挂得叮当响。几个戴红袖章的民兵在路口来回踱步,手里攥着刚领的木棍,眼神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路人。远处,公社广播喇叭正一遍遍重复着通报,电流杂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走到供销社拐角处,陈二娃忽然停步。他弯腰,掀开路边一口废弃的腌菜缸盖子——缸底积着半寸浑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芥菜叶。他伸手探进去,捞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湿透了,可裹得极紧,拆开后,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糖块边缘凝着细密的白霜。“刘婶子攒的。”他把糖塞进马芳手里,“说等我娶媳妇那天,给新娘子讨个甜头。”马芳攥着那块糖,没说话,只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再往前五十步,就是镇东头的老码头。退潮后的滩涂裸露着黝黑的脊背,几只招潮蟹慌慌张张横着爬进泥洞。一艘没卸完货的拖网船斜斜搁在浅水里,船帮上还挂着半截断缆绳,在风里晃荡。陈二娃径直走向那艘船。他跳上船帮,蹲下身,用鱼刀撬开一块松动的甲板。底下不是船舱,而是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泛黄的渔汛图——全是手绘的,墨线歪斜却精准,标注着每年春汛秋汛的潮时、流速、鱼群聚集区,甚至用红圈圈出了几处暗礁和漩涡的位置。图页边缘,密密麻麻全是刘婶子的批注:“丙午年三月十七,鲳鱼群过北礁,宜撒小网”“丁未年八月初九,墨鱼回游,勿近西湾浅滩,有沉船铁钉”。马芳蹲在他身后,看见最后一张图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二娃留着,他认得水性,也认得人心。”**陈二娃没说话,只是把渔汛图一张张叠好,重新塞回暗格,又用刀柄敲实甲板。起身时,他指着码头尽头那排低矮的砖房:“王进步以前常去的地方,除了他家老屋,就数那里最熟——盐场旧仓库,墙根底下有个老鼠洞,能钻进三个人。”马芳点点头,记下了。“还有呢?”她问。“还有……”陈二娃眯起眼,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抹灰白,“他不敢往深海跑。不识水性,不会划船,连涨潮退潮都分不清。所以他肯定藏在——”他忽然抬手,指向镇西那片疯长的芦苇荡。“芦苇根扎得深,人钻进去,连狗都找不到。可他知道,公安搜不到那儿,因为那儿归林斌管。”马芳呼吸一滞:“你是说……”“林斌前天刚带人在芦苇荡里埋了六根界桩,立了新规矩——”陈二娃嘴角扯出一丝冷意,“‘凡入芦苇荡者,须持渔业互助会出入证,无证者,视为偷捕。’”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王进步没证。但他知道,林斌的规矩,从来都是先礼后兵。”马芳明白了。这不是躲藏,是挑衅。是赌林斌不敢真把他逼进绝路——毕竟,全镇人都知道,林斌和江清雪今天刚领了证。而此刻,公社大院里正乱作一团。林斌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捏着刚收到的加急电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江清雪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叠登记表,指尖微微发白。江勤民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林斌!”江勤民突然转身,目光如刀,“你确定王进步只恨马芳?”“不。”林斌摇头,额角青筋微跳,“他恨所有人。恨我抢了他镇上第一商人的位置,恨您拆了他的渔业合作社,恨清雪当初没嫁给他儿子——可他最怕的,是马芳活得比他体面。”江清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越狱,不是为了回来报复,是为了证明——他还能掌控什么。”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陈二娃和马芳并肩走了进来。两人身上带着海腥味和芦苇根的土腥气,陈二娃腰后鼓起一块,马芳棉袄内袋鼓起另一块。他们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林斌面前,齐齐停下。“林斌。”陈二娃把那把鱼刀解下来,刀鞘朝上,双手递出,“借你用三天。”林斌没接。他看着陈二娃通红却清明的眼睛,忽然笑了:“二娃哥,你这刀,比我那把还利。”“那你用不用?”“用。”林斌伸手,却不接刀,而是握住陈二娃的手腕,力道沉得惊人,“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得帮我做件事。”他侧身,指向院子角落那辆蒙着油布的拖拉机:“车上,有十二箱活蟹,全是今早从沙洲市运来的,要连夜送到省城饭店。司机病了,没人敢开——你敢不敢?”陈二娃没问为什么。他只看了一眼那辆拖拉机,又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忽然点头:“敢。”“路上可能遇上检查站。”“我绕芦苇荡走。”“万一王进步在路上堵你?”陈二娃终于笑了,那笑容像初春破冰的河面,凛冽又鲜活:“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浪里翻船。”林斌重重拍了下他肩膀,转头看向马芳:“马芳婶,铺子里的账本,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最新一笔进货记录。”马芳点头,从棉袄里掏出那张《临时聘用说明》,轻轻展开,指尖抚过那枚红印:“明早天亮前,连同上月盈亏分析,一起送到您办公室。”江勤民一直没说话。直到陈二娃转身走向拖拉机,他忽然开口:“二娃。”陈二娃回头。“你娘走前,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江勤民声音沙哑,“‘我儿子心太软,得有人替他硬一回。’”陈二娃身形一僵,随即深深弯腰,对着江勤民鞠了一躬。再起身时,眼眶通红,却再没一滴泪。拖拉机突突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油烟,碾过青石板路,朝西边芦苇荡的方向驶去。车斗里,十二只竹编蟹笼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空洞又执拗的声响。江清雪望着远去的车影,忽然轻声问:“林斌,你说……王进步真会去芦苇荡吗?”林斌没答,只抬手,将结婚证从衣兜里取出,又缓缓放进她手心。纸页微温,印泥未干。“清雪,”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看这红章。”江清雪低头。那枚“双平镇渔业互助会财务专用章”,鲜红如血,却稳稳压在“马芳同志”四个字上方,纹丝不动。“它不只管钱。”林斌握住她的手,把结婚证按在两人交叠的掌心,“它管人,管地,管命。”“王进步想回来,可以。”“但得先问问这枚章,答不答应。”风从海面卷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江清雪鬓角一缕青丝。她仰起脸,日光落在她瞳仁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点。远处,芦苇荡边缘,一只白鹭倏然掠起,翅尖划开灰云,直刺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