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春节,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约定,如期而至。整个村子被红灯笼、春联和彩灯装点得流光溢彩,街道上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与炖肉的香气,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团圆的笑语。超市里人声鼎沸,孩子们提着红灯笼在巷子里奔跑,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聊着今年的年货和来年的盼头。春节,是中国人骨子里最深的牵挂,是无论多远都要归家的仪式。
可今年,雪儿一家却没有像往年一样,收拾行囊,踏上回老家的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墨宝才十几个月,小小的身体还经不起长途颠簸。雪儿抱着她在窗前,轻声说:“宝宝,明年咱们再回爷爷奶奶家,好不好?”墨宝咯咯笑着,小手拍打着玻璃,仿佛听懂了妈妈的话。
“今年就在家里过吧。”晨晓把买回来的年货放进冰箱,一边整理一边说,“暖气足,孩子也不容易着凉。”
赵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对,这里方便,医院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用跑几十里路。再说了,你们两口子上班辛苦,过年就别折腾了。”
柳琦鎏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老照片——那是雪儿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放鞭炮的样子,穿着红棉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轻轻摩挲着照片,低声道:“不回去也好,孩子小,别累着。”
但日子终究要往前走。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沈佳精心准备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腊肠炒蒜苗、鸡汤炖萝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墨宝坐在婴儿椅上,抓着小勺子敲碗,发出清脆的响声,惹得大家直笑。电视里播放着春晚,主持人说着吉祥话,窗外不时炸开一朵烟花,映亮了整间屋子。
不知从哪一年起,春晚开始从“年夜饭的一部分”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有人说,这个转折点大约出现在2018年。那一年,春晚依旧准时开场,依旧灯火辉煌,但屏幕前的观众却悄悄拿起了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抢起了红包。笑声还在,只是不再为语言类节目而响;掌声还在,只是更多献给了零点的朋友圈倒计时。
春晚曾是中国人除夕夜最盛大的文化仪式。它不仅是娱乐,更是一种集体记忆的制造机。一个“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能让全国模仿半年;一句“我想死你们了”能成为跨代际的问候语。但近年来,这种文化穿透力明显减弱了。观众还在,只是不再“投入”;节目还在,只是不再“出圈”。
问题出在哪?首先是“套路”太重。小品永远是“误会+和解+包饺子”,歌舞永远是“红绸+LEd+大合唱”,连主持人的串词都像是从十年前复制粘贴的模板。当观众对节目的发展路径了如指掌,惊喜感便无从谈起。正如一位网友调侃:“我不需要看春晚,就能猜到每个节目的情绪走向。”
2018年之后,短视频平台全面崛起,直播、综艺、网剧等内容形态百花齐放。除夕夜不再是“电视独占”,而是“多屏竞争”。观众可以刷b站跨年晚会,看偶像直播包饺子,甚至在《原神》里放一场虚拟烟花。春晚从“文化垄断”变成了“可选项”,而且往往不是最有趣的那个。
更重要的是,年轻观众的审美阈值被大大拉高。他们习惯了快节奏、强互动、高反转的内容,而春晚依旧保持着“四平八稳”的叙事节奏和“政治正确”的价值导向。这种“代际落差”使得春晚在年轻群体中逐渐失去话语权,成为“爸妈看的节目”。
近年来,春晚越来越像一场“文艺版的新闻联播”。主题宏大、立意高远、节目编排严谨,却少了生活的烟火气。小品不再讽刺现实,而是歌颂政策;相声不再调侃社会,而是演绎正能量。这种“安全牌”打法虽然规避了风险,却也失去了观众最珍视的“真实感”。
当文艺作品不再与现实对话,不再触碰人们的真实情绪,它就难以引发共鸣。观众不是不喜欢主旋律,而是不喜欢“被教育”。春晚的“高台教化”让人产生距离感,仿佛它不是为“我”准备的,而是为“理想化的我”设计的。
语言类节目曾是春晚的灵魂。赵本山、宋丹丹、陈佩斯、冯巩……这些名字曾是除夕夜的“笑点保障”。但自2013年赵本山退出后,春晚喜剧进入“后大师时代”,新人接不上,老人回不去。取而代之的是“流量明星+网络段子”的拼盘式小品,缺乏生活体验,只靠网络热梗硬拗笑点,结果往往是“尴尬满屏”。
观众对“假笑”越来越敏感。他们宁愿去看《一年一度喜剧大赛》里素人演员的真实创作,也不愿再看春晚舞台上“为了正确而正确”的强行升华。
春晚不会消失,它仍然是中国春节文化的重要符号。但它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它不再是“唯一”,也不再是“必须”。它需要从“国家仪式”转型为“文化平台”,从“教育观众”转向“服务观众”,从“我说你听”变成“我们一起参与”。
也许未来的春晚,可以是一场“全民共创”的春节秀:观众投票决定节目,AI生成个性化内容,分会场真正融入地方文化,语言类节目重新拾起讽刺与幽默的锋芒。它不必再承载所有意义,只需做回一个“让人开心的节目”。
春晚的“褪色”不是突然的,而是时代变迁的必然。它曾照亮几代中国人的除夕夜,如今却在多元文化的洪流中略显疲惫。但正如每一个老去的偶像都有重生的可能,春晚也可以重新找回自己的“人味”与“趣味”。
毕竟,观众不是不再爱看春晚,而是不再爱“无聊的春晚”。只要它愿意放下架子,走进真实的生活,笑点还是可以回来的,掌声还是可以响起的。
只是,别再等到观众彻底转身,才想起要追。
“来,咱们举杯!”柳琦鎏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笑意,“祝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墨宝健健康康!”
“干杯!”众人齐声应和,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如铃。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团圆的喜悦,只持续到了大年初一的傍晚。
那天,天刚擦黑,晚霞像打翻的胭脂染红了半边天。墨宝原本还精神头十足,扶着茶几在客厅里挪步,追着毛绒小鸭子玩具咯咯笑。雪儿坐在地毯上陪他玩,时不时把他抱起来亲一口:“我的小宝贝,今天真乖。”
可没过多久,她忽然察觉不对——墨宝的小脸越来越红,摸上去烫得吓人。
“妈,爸!你快来看看,墨宝发烧了!”雪儿声音都抖了,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墨宝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无神地半闭着,小身子软绵绵地贴在妈妈胸口,嘴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像只受惊的小猫。
沈佳立刻放下手机冲过来,伸手一摸额头:“天啊,烧得这么厉害!”
全家瞬间乱作一团。
赵慧赶紧翻出体温计,夹在墨宝腋下。三分钟后,她一看,惊得叫出声:“39度2!这可咋办啊!”
“赶紧找医生!”柳琦鎏从卧室快步走来,脸上一贯的沉稳也裂开了一道缝。他接过外孙女,轻轻搂在怀里,眉头紧锁:“孩子这么小,烧成这样,不能拖。”
赵慧立刻拨通了村里卫生所的电话。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含糊不清的声音:“哎呀……谁啊……今天过年,我们都喝多了,实在……实在不方便出诊啊……”
“啥?喝多了?”赵慧急得声音都高了,“我外甥女发高烧,都快40度了,你们就因为喝酒不来?”
“真对不住……明天……明天一早我一定过去……”电话那头含糊地说着,便挂断了。
赵慧又连拨了两个医生的电话,结果都一样——过年聚餐,喝酒了,不方便出诊。
“这都什么事儿!”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眶都红了,“过年就能不管病人了?孩子要是烧坏了怎么办?”
雪儿抱着墨宝在屋里来回踱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怎么会这样……墨宝早上还好好的……是不是我喂奶不注意?是不是屋里太热了?我……我是不是个不合格的妈妈……”
“别胡说!”晨晓一把抱住她,声音坚定,“这不是你的错,孩子小,抵抗力弱,发烧是常事。关键是现在得赶紧看医生。”
柳琦鎏站在一旁,脸色凝重。他把墨宝轻轻接过来,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滚烫的小身体。他低声说:“村里不行,咱们得去诊所。赵慧,你爸妈住的那个小区,不是有家私人诊所吗?赶紧问问。”
赵慧如梦初醒,立刻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妈!爸!”她声音发颤,“墨宝高烧,村里医生都喝醉了不来,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赵母立刻紧张起来:“哎哟!烧多少度?人清醒吗?”
“快40度了,人都软了,一直哼唧。”
“别慌!”赵父接过电话,声音沉稳,“咱小区门口那家‘康宁儿科诊所’,李医生是省儿童医院退休的,看小孩特别有经验。你们赶紧过来,我马上联系他,让他等着!”
“谢谢爸!我们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全家立刻行动起来。柳琦鎏小心翼翼地把墨宝裹进小棉被里,沈佳也赶紧拿来保温水壶、奶瓶、小毯子,塞进背包。晨晓抓起车钥匙,声音沉稳:“我开车,稳一点。”
“晓儿,慢点开,别急。”柳琦鎏坐在副驾,回头看着后座——雪儿紧紧抱着墨宝,脸贴着孩子的额头,嘴里轻轻哼着那首她常唱的摇篮曲:“月光光,照地堂,阿妈带我去看娘……”
歌声轻柔,却压不住车内的紧张。窗外,春节的灯火如星河般流淌,可车内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焦虑笼罩着。红灯亮起,晨晓稳稳停下,手心却全是汗。他抬头看了眼镜子,父亲正紧紧握着安全带,眼神盯着前方,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爸,您别太担心,咱们很快就到了。”晨晓轻声说。
柳琦鎏点点头,声音低沉:“我没事。就是这孩子……太小了,经不起折腾。”
雪儿抱着墨宝,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无声地滑落:“墨宝,乖宝宝,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不怕啊……妈妈在呢……”
终于,车子驶入赵慧父母所住的小区。夜色已深,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赵慧的父母早已等在大门口,穿着厚棉衣,手里还拎着热水袋。
“来了来了!”赵母快步迎上来,“快,李医生已经准备好了,咱们直接过去!”
他们一行人匆匆上车,由赵父开车,带着晨晓一家直奔诊所。柳琦鎏抱着墨宝坐在后座,赵母不停递来湿毛巾,替墨宝擦额头降温。
“这孩子,平时多活泼啊,怎么突然就烧成这样?”赵母心疼地说。
“可能是积食。”柳琦鎏低声分析,“昨天吃了不少饺子,又喝了奶,没怎么活动……”
“哎,小孩子消化不好,一积食就容易发烧。”赵父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小时候,我妈就说‘小孩无病,饿上一顿’,现在的孩子,吃得太精细,反而不抗造。”
车子在诊所门口停下。那是一间不大却整洁的门面,招牌上写着“康宁儿科诊所”,门口挂着红灯笼,透出暖黄的光。可一进门,气氛却有些嘈杂。
诊所里早已挤满了人。十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坐在塑料椅上,有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有的昏昏欲睡,有的不停咳嗽。空气中混杂着药味、汗味和孩子的哭声,闷热而压抑。
“这大过年的,怎么这么多孩子生病?”沈佳小声嘀咕。
“春节嘛,吃得多,玩得疯,孩子一不注意就中招了。”赵慧叹了口气。
柳琦鎏抱着墨宝,站在角落里等待叫号。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墨宝乖,马上就轮到咱们了,不怕啊……爷爷在这儿。”
雪儿蹲在他身边,用手背试了试墨宝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脸,声音颤抖:“还是这么烫……怎么办……”
“别慌。”柳琦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医生马上就看,没事的。”
这时,旁边一位大妈抱着孙子,正跟人聊天:“现在的小孩太娇气了,一点风吹草动就发烧。我们那时候,光着屁股在雪地里跑,哪有这么多病?”
“就是!”旁边的大爷接过话,“我儿子小时候,发烧到40度,我拿凉毛巾一敷,灌碗姜汤,第二天照常上学。现在家长太紧张,一发烧就往医院跑。”
雪儿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低声道:“可墨宝才一岁,他不会说话,我们只能靠猜……”
“大妈,时代不一样了。”晨晓忍不住开口,“以前医疗条件差,很多病扛过去了是运气,扛不过去就是一辈子的遗憾。现在我们有条件,当然要对孩子负责。”
大妈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终于,护士喊道:“23号,李墨!”
“来了!”柳琦鎏立刻抱着孩子起身,雪儿紧随其后。
诊室里,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坐在桌后,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温和。他示意柳琦鎏把孩子放在小床上。
“别怕,叔叔看看。”医生轻声说,动作轻柔地翻开墨宝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还摸了摸肚子。
片刻后,他摘下听诊器,微笑着说:“问题不大,是‘窝住食’了。”
“窝住食?”雪儿一愣,“是什么意思?”
医生解释道:“就是吃多了,食物积在胃里没消化,导致内热上火,引发发烧。很多小宝宝都会这样,尤其过年期间,家长一高兴,就喂得多了。”
“那要紧吗?需要住院吗?”柳琦鎏急切地问。
“不用不用。”医生摆摆手,笑着开方子,“打一针退烧针,再吃两天消食的药,注意饮食清淡,别吃油腻的、难消化的,多喝水,明天就能退烧。”
听到这话,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护士很快给墨宝打了针。孩子疼得哭了几声,但打完后,竟慢慢安静下来,小手还紧紧抓着雪儿的衣角。
医生拍了拍柳琦鎏的肩膀:“回去吧,明天就好了。记住,孩子小,胃小,得少食多餐,别怕他饿着就一个劲喂。”
“记住了,谢谢医生!”柳琦鎏连连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
走出诊所,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天空中,烟花正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金的、紫的,像盛开的花树,照亮了整个城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是新年的祝福。
“终于没事了……”雪儿抱着墨宝,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晨晓揽住她的肩:“没事了,咱们回家。”
赵慧父母走在前面,赵母回头笑着说:“走,先去我家坐会儿,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不了,太晚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柳琦鎏摆手,“我们直接回家,让孩子好好休息。”
“那行,有事随时打电话。”赵父把他们送到车边,又塞给柳琦鎏一盒退烧贴,“这个备用,万一半夜又烧起来,先贴上。”
“谢谢爸妈。”晨晓真诚道谢。
“自家的孩子,说什么谢。”赵父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就得互相搭把手。”
回程的车上,气氛轻松了许多。墨宝在雪儿怀里睡着了,小脸虽还泛红,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雪儿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眼里满是心疼与爱意:“宝贝,今天吓坏妈妈了……以后可不能再乱吃了,知道吗?”
晨晓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熟睡的孩子,轻声说:“这次多亏了大家,要不是爸妈帮忙联系,咱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琦鎏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挣了多少钱,也不是盖了多少房,而是——我有一家人,危难时,能彼此撑着。”
车内一片静默,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雪儿轻声说:“爸,您说得对。家,不是房子,是人心。”
车子缓缓驶入村里,停稳。晨晓下车,轻轻抱起墨宝,雪儿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柳琦鎏走在最后,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忽然觉得,那光,比今晚所有的烟花都温暖。
回到家,雪儿把墨宝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又在他额头贴了退烧贴。她坐在床边,守了许久,直到确认孩子呼吸平稳,才轻轻起身。
柳琦鎏泡了杯热茶,递给雪儿:“喝点,暖暖身子。”
“爸,今天……谢谢您。”雪儿接过茶,眼圈微红,“要不是您一直抱着墨宝,稳住大家,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柳琦鎏笑了笑,坐在她旁边:“傻孩子,我是姥爷啊。姥爷不就是用来挡风遮雨的?”
雪儿鼻子一酸,靠在父亲肩上,轻声说:“有您在,真好。”
柳琦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夜深了,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归于平静。可屋内的灯还亮着,映照着这一家人疲惫却安宁的脸庞。
这一夜,他们没有守岁,没有看春晚,没有吃团圆饭后的点心。但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也在这场考验中,重新确认了彼此的重量。
柳琦鎏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最后一朵升空的烟花,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
“2018年,才刚开始呢。”他低声说,“墨宝,姥爷答应你——三年内,给你和妈妈盖一个家。一个无论风雨多大,都能安心睡觉的家。”
风轻轻吹过,带着新年的气息,也带着一个老人最深的承诺。
这一夜,春节的喧嚣渐渐远去,而一个家庭的温情,却在寂静中,悄然生长,根深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