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数岳麓学子的欢呼簇拥中。
新任山长崔岘归院。
在季甫、班临、荀彰三位先生操持下,先祭拜孔圣。
后祭奠桓公。
至此,这个略显简易的“山长继任仪式”便算完成了。
仪式结束后。
崔岘郑重指向苏祈、何旭、孟绅、周斐然四人。
对诸生说道“这四位先生,是本院三顾茅庐、极力相邀。”
“甚至甘愿为教导你们,而暂缓三年科考,方才请来的新教谕。”
“尔等速来拜见,日后务必潜心受教。”
听到这话的苏祈四人“……?”
你随手塞一封聘书,就把我们给忽悠来了。
怎么敢说自己三顾茅庐?
但,学子们不知情啊!
“谪仙阁四大才子”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传遍天下!
能得他们指点,那简直三生有幸。
也就山长面子大,能一口气请来这四尊大神。
更感人的是,四位绝世才子,为了教导咱们,竟不惜暂时放弃科考!
一时间,岳麓学子们泪眼汪汪看向苏祈四人,躬身行礼。
“先生高义!”
“学生等,必将日日勤勉向学,不负先生厚爱!”
被无数崇拜小眼神盯着的苏祈四人,顿时就有点发飘。
嘶。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有点爽啊。
合着,姓崔的每天过的都是这么爽的日常?!
心里这样想着。
四人淡然点头,表面一派名师高人风范。
实则背地里,已经爽到不要不要的。
崔岘将苏祈等人的小表情看在眼里,笑眯眯道“既如此,都散了吧。”
“明日随本院一起,接圣旨。”
说罢,少年山长回屋舍休憩。
而书院里,振奋的余韵仍旧未歇。
众学子还在惊叹议论,方才山长“闯山门”时的帅气场景。
当然,除却山长。
此时最受欢迎,亦或者最受羡慕嫉妒恨的,肯定是许奕之。
松树下、石桌旁。
许奕之被无数岳麓学子里三层、外三层包围。
他自己坐在最中间,讲的滔滔不绝“嘶!就说那日,我随山长一起下山,直奔郑家。”
“郑教谕——呸!郑启贤那个老梆子!平时牛逼的不行,结果呢!”
“山长一戒尺扇的他满嘴是血,跪地求饶……”
“还有在按察司,那好家伙,从布政使、到按察使,山长一个都不怵!”
众学子听得心驰神往、脸色涨红。
甚至忍不住站起来舞之蹈之、吱哇乱叫。
要命!
一个人怎么能帅到这种程度!
另一边。
山长屋舍内。
崔家一帮人在“紧急加班”。
本次招工,除了在开封的三千,还有南阳即将来的五百工人。
如此庞大的数量,自然要好生安置。
以糖霜总作坊为核心。
还要衍生出滤材坊、糕点蜜饯坊、酿酒坊、调味坊、制药坊、酵母坊、饲料坊……等等不一而足。
若非得来书院接圣旨,崔家人现在应该在州桥西街忙碌呢!
“依我说,这三千五百人,肯定还是不够。”
母亲陈氏算盘拨的噼里啪啦响,思索片刻后建议道“南阳坊还是太小。”
“娘,咱至少得把州桥西街半条巷子买下来,才能安置后续工坊。”
天爷啊!
一句话,让众人都从忙碌中抬起头。
老崔氏现在手里钱多,霸气一挥手“行,明日我便去找牙人谈!”
“还有,《汴梁邸报》既已更名成《河南邸报》,咱们家这些年在省内开的几十家邸报分馆,都得串起来了。”
“飞鸽传稿、各地分馆雕版是最好的选择。速度快,将来工坊的货也好通过邸报流通。”
“但这信鸽,竟然要一百多两一只,还得建鸽舍、雇佣鸽师……”
抢钱呐!
一家人听得直抽冷气。
但老崔氏咬牙再三,还是决定——
买!
《河南邸报》的搭建,才是崔家真正的核心业务。
这个时候可不能抠搜。
崔岘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轻咳一声,等一家人都看过来后,才说道“有个事儿,得提前跟你们透个底。”
“明日接圣旨,可能会有点小波折。”
陈氏纳闷道“什么波折?”
崔岘摊了摊手“陛下可能会禁止我参加科举。”
什、什么?!
这话仿佛惊雷,炸的一屋子人仰马翻。
崔岘见状赶紧安抚“但是问题不大,我能解决,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可话虽如此,陈氏等人还是心惊肉跳。
最后。
还是老崔氏稳住心神,呵斥道“慌什么!岘哥儿已经说问题不大,都继续忙吧!”
“把我崔氏一族立起来,以后才能作岘哥儿的后盾!”
是呢。
当年在南阳,全家齐上阵,一起斗赵志,抵御难关。
现在岘哥儿走的越来越快,家人们甚至都无法成为他的助力。
这种感觉,老崔氏很不喜欢。
她不仅要做岘哥儿和一家人的后盾。
还得走到台前去!
而眼前,便是绝佳的机会!
大量崔家作坊开起来,招收成百数千、乃至上万工人——
到最后,甚至开封、河南的经济命脉,都握在她老崔氏手里!
因此。
老崔氏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璇姐儿,你仨,得给我立个军令状。”
“九月底,崔家工坊的第一批货,得上市开卖!”
“岘哥儿有他自己的追求和抱负!”
“老婆子我,也有!”
“那就是,以后——河南乱不乱,崔家说了算!”
好家伙!
一家人听得直呼好家伙!
可随后,陈氏、林氏、崔璇三人,一个头,两个大。
九月底第一批货上市开卖?!
接下来,怕是要日日加班了!
当天。
崔家人忙碌到后半夜。
若非次日要接圣旨,估计直接不睡了!
老崔氏等人,提前知道圣旨的内容,因此不怎么期待。
但别人尚不知晓啊。
上至全省高官,下至黎民百姓,都在伸长脖子眼巴巴等候。
哪怕对崔岘再如何不满。
岑弘昌、周襄等人,也得捏着鼻子,替崔岘忙前忙后张罗。
次日。
自开封城门处起,经蜿蜒山道,直至书院正门。
沿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河南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开封府知府等一应高官,皆着簇新青、绯官袍。
按品级肃立于山门前侧。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本省的生员、举人,皆着澜衫方巾,屏息凝神。
更外围,则是闻讯从四里八乡赶来的无数百姓。
人头攒动,如潮水般漫过山野。
却又在一种无形的威仪下保持着奇异的寂静,只闻得山中松涛、与雀鸟偶尔的啁啾。
这般隆重阵仗,当真百年难得一见!
无数惊叹目光,望向山门处。
那里,一道玄袍少年身影矗立,身后是崔家人,和满院诸生。
“钦差到——!”
辰时三刻。
一声长长的唱喏,自山道尽头传来,打破了天地间的肃穆。
顿时,鼓乐大作,仪仗鲜明。
只见两队锦衣卫旗校手持龙旗、响节开道。
其后是四名内监,簇拥着一乘覆以明黄绸缎的“龙亭”。
亭中安放的,正是那道系着无数人目光的圣旨。
钦差太监身着麒麟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策马于龙亭之侧,神色端凝。
鼓乐声中。
以三司为首的河南众官疾步上前,于龙亭前十步外齐齐跪倒,北向恭迎。
行那最为隆重的五拜三叩头大礼。
礼毕。
众官起身,文武分列,垂首恭立。
钦差下马,亲手将圣旨请出龙亭,置于早已备好的香案之上。
那香案设在山门正前,面对着至圣先师的牌位方向。
香烟袅袅,直上青天。
“河南开封府岳麓书院,依故山长桓应遗表所举之继任者、生员崔岘,及崔氏满门,接旨——”
崔岘深吸一口气,携全家人接旨。
黑压压的官员、士子、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次第跪满山野。
方才还充斥耳膜的鼓乐人声,霎时寂灭。
只剩下山风拂过千年古柏的苍劲之声。
钦差展开那卷轴绣龙的云纹暗花绫帛。
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而又不带多少感情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岳麓书院故山长桓应,学行端醇,士林所仰。遽尔长逝,朕心深为悯悼。”
“览其遗表,以书院传承为念,举荐崔岘继任,虽在冲年,而才识卓异,堪当此任。”
“特从所请,授崔岘岳麓书院山长之职。”
“尔当克承先志,笃行教化,振扬学风,毋负朕心与天下士子之望。”
“故山长桓应,着礼部从优议恤,以彰儒臣遗范。”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宣读完了。
崔岘正准备谢恩。
却见钦差又说道“崔岘,陛下另有口谕,着你静听。”
刚刚松弛些许的气氛,骤然再度绷紧。
岑弘昌、周襄、于滁,乃至一众河南脸色猛然发白,不自觉开始打哆嗦。
老天!
此子拿的究竟是什么“集天地光芒于一身”的离谱剧本!
14岁掌院就够离谱了!
现在,陛下还要单独给他口谕!
什么口谕?
该不会是,真的让崔岘整顿河南官场吧!
回想近日郑家滑跪的卑微姿态。
一众官员跪在原地,目露惊恐的等待“审判”。
周围。
无数目光震惊呆滞看向崔山长,倒抽冷气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差点把岳麓山门给抽到温度飙升。
早就听说,崔山长简在帝心,且是河南太监徐宁认证——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呐!
然而——
“陛下说。”
钦差微微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复述御书房内,那位帝王沉思时的语句
“岳麓书院,乃天下学术重地,山长之责,重若千钧。”
“尔既受此非常之任,当收束心神,专司教化,以育英才为本务。”
“至于科场功名,不过一时之阶梯,既居师位,便当以作育天下英才为功业。”
“此间深意,汝当细察,勿负朕望。”
口谕毕。
万籁俱寂。
百姓们尚且还在惊叹山长简在帝心,同时腹诽皇帝老子不说人话。
叽里呱啦一堆听不懂,搞得大家吃瓜都吃不明白。
但听懂这道口谕的读书人、士子、河南官员们,都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岳麓书院的学子们,更是脸色齐齐僵住。
谁曾想呢!
在崔岘最为风光得意的时候,反而迎来了暴击!
绝世大才子,功名路被断了!
还是陛下亲自断的!
那不就彻底凉了,一点翻身余地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开眼!
老天开眼呐!
“臣,崔岘,领旨谢恩。”
在诸多不怀好意、幸灾乐祸的注视下。
崔岘领旨谢恩。
大概是被断掉了功名路,他看起来再没有往日的风光得意。
反倒显得可怜兮兮,落寞凄苦。
近日被崔山长欺负到憋憋屈屈、忍辱负重的河南官员们,猛地反应过来——
有诈!
上当了啊!
这小子,就是仗着陛下扯虎皮,把大家耍的一愣一愣的。
搞得大家误以为,此子当真是简在帝心,甚至代天巡查。
结果呢,都是假的!
真要简在帝心,仕途功名路能被陛下亲手斩断?
想自己一届堂堂按察使,正三品大员,近日却被一个14岁稚子压得抬不起头来。
周襄那个气呀!
因此。
待宣旨结束,钦差离去后。
众目睽睽下。
周襄大步走到崔岘面前,假惺惺安慰道“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本官真为山长感到难过呀。”
“没事,山长想哭便哭出来吧,莫要忍着。”
崔岘瞥了他一眼,奇怪道“哭?本院为何要哭呢?”
“不过周大人这话,倒是提醒了本院。”
“年仅14,便掌院岳麓,本院压力实在太大,确实该哭上一哭。”
“哪像周大人,14岁时候应该还在快乐读书吧,体会不到这样的压力。”
“本院要哭,只能去找老师。但老师已经进京了,说是国子监祭酒欺负了本院,他要去讨个说法。”
“哦对,本院还可以去找师叔哭,但他远在陕西执一省政务,忙于赈灾。”
“要不然,本院进京去内阁,找师祖哭一哭吧。他老人家,平日还一直念叨着我呢。”
“正好到了内阁,我还能替周大人,向师祖美言几句,岂不美哉快哉。”
周襄“……”
崔岘每说一句,周襄脸色便白上一分。
听到最后,他更是连连摆手,尴尬道“不不不,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本官岂敢去叨扰。”
糟了的!
他就不该来触这个霉头。
在崔岘面前,他永远只有吃瘪的份!
周围人见状,神情一凛,迅速收起脸上的幸灾乐祸。
崔岘不再理会周襄,只看向布政使岑弘昌,做了个请的手势“岑大人,请随本院进山门。”
先前在按察使司,崔岘曾答应岑弘昌,同意他祭奠桓公。
岑弘昌点头跟上。
但,他此刻脚步从容,神情轻松。
再也没有往日面对崔岘时候的紧绷感。
显然,他也觉得自己又行了!
毕竟对于一省布政使来说,纵然面对岳麓书院山长,也分毫不怵。
甚至岑弘昌还端起上官架子,训诫道“山长毕竟年幼,有些事情,需三思而后行。”
“一心搞新学,已然离经叛道。”
“给百姓讲学,更是胡作——”
崔岘适时打断他的话“岑大人,前方便是桓公的墓。”
岑弘昌这才收声,整理衣冠,前去祭奠。
祭奠结束后。
崔岘递过来一封信“桓公留给大人的。”
“给百姓讲学啊,更是胡作——”
岑弘昌继续先前没说完的话题,同时接过那封信拆开,边拆边说。
随后话语猛然一顿。
挺直的腰杆放低了。
说话也不端着了。
甚至有点哆嗦了。
“更是,那个……挺好的!本官的意思是说,山长年少有为,实乃我大梁之幸!”
“本官一直非常看好院长。”
“哪像周襄那厮,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回头我定替山长好好教训那厮!”
说到最后,岑弘昌的语气甚至有点颤抖。
整个人脸色苍白,如坠冰窟。
很想哭。
崔岘静静的看着他。
岑弘昌再也绷不住了,压低声音嘶吼道“本官乃一省二品大员!封疆大吏!”
“纵然桓公乃授业恩师,可凭什么!凭什么如此随意,就让本官卸任辞官!”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桓应生前手中握着的力量,绝对堪称恐怖。
岑弘昌此刻是不服的、愤怒的。
然而……也是无力的。
崔岘没有看过那封信的内容,但也意识到,岑弘昌不得不服从桓公的安排。
哪怕对方已经驾鹤西去。
见岑弘昌神情激动,崔岘温声道“岑大人,既是桓公的安排,作为晚辈,本院不好评判。”
“但桓公仙逝当夜曾说开封泥沼深深,大人您贸然踩进来,怕是要身陷囹圄。”
“不如急流勇退,保全自身。”
“桓公,这是在为大人谋退路。”
荒谬!
岑弘昌反驳道“辞官谋退路?这究竟是给本官谋退路,还是在为你让路——”
崔岘脸色冷了下来,打断对方口不择言的话“岑大人,本院不是来同你协商的。”
“接下来,乡试为重。”
“乡试放榜后,七日内,本院要收到大人辞官的消息。”
岑弘昌怒目圆瞪,呼哧呼哧看着崔岘,只觉得浑身发冷。
外界都在嘲笑,此子被陛下断送了科举路。
实际上呢!
他翻手便能让一介布政使辞官!
可,看着手中那封很薄很轻、却又“沉甸甸”的信,岑弘昌不得不听从。
他深吸一口气“桓公信中并未解释原因,只说让本官递辞呈。你承了桓公遗愿,总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吧。”
崔岘摇了摇头“桓公也未曾跟本院提及。”
这件事其实很诡异。
有什么事情,是连到死,都不能明说的呢?
只有一个可能。
它背后牵扯甚广,极有可能招来滔天大祸。
甚至连桓应都不敢贸然插手。
所以,桓应没有告知岑弘昌,更没有告知崔岘。
岑弘昌没有问出缘由,但只能强压住怒火,道“既如此,乡试放榜后,本官会给内阁递辞呈。”
说罢。
这位二品布政使,神情恍惚的离开。
崔岘看着对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同样在揣测。
这件被桓公认定,极有可能给岑弘昌带来杀身之祸的,究竟是何事?
但好在,岑弘昌同意辞官。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计划推进。
然而,凡事总有意外。
当岑弘昌乘坐轿子归家后。
小厮来书房报信“大人,外面有个自称阴阳学家,叫做姚广的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