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洒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业峰带着奶酪跳上岸,一人一狗踩着湿漉漉的滩涂往家走。
奶酪对海滩上不期而遇的小海鲜特别感兴趣,撒腿嬉戏追逐,时不时发出几声狂吠。
看着那道跑远的白影,陈业峰也懒得理会它,独自朝家里走去。
反正在岛上它也不会丢,玩累了它自己就会回家。
远远的就瞧见周海英站在屋前的小院里晾衣服,天蓝的褂子被风掀起一角,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
那一刻,他心里头那点被渔民围堵的烦躁,瞬间就散了大半,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些。
刚进院门,就闻见一股饭菜香,是大嫂熟悉的手艺。
厨房的烟囱还冒着袅袅青烟,张凤系着围裙从里头出来,看到陈业峰,连忙道:“阿峰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菜都快炒好了。”
陈业峰应了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陈父和大哥陈业新正蹲在竹匾旁忙活,竹匾里摊着满满当当的鱼干,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阿财也在一旁搭手,手里拿着根小竹竿,时不时拨弄几下,防止鱼干粘在一起。
“爹、大哥、五叔。”陈业峰打了声招呼,放下手里的渔具,凑过去看那些鱼干。
过了汛期,海里的鱼少了许多,送来的自然也比不上前些日子。
竹匾里大多是些小个头的海鱼,除了比较常见巴浪鱼、凤尾鱼,就连红杉鱼也晒了不少,干巴巴的,捏起来邦邦硬。
肉质厚实的马鲛鱼,被切成了薄片,边缘微微卷起,透着一股咸香。
还有些模样不起眼的小杂鱼,混在里头,却是晒鱼干的好料子,嚼起来格外有滋味。
这些天因为鱼货少,晒出来的鱼干也有限,都是张凤带着大舅妈、二舅妈她们几个忙活,村里那些妇女同志暂时也没喊来帮忙。
之前陈业峰就跟她们说清楚了,等过些日子鱼多了,再请她们过来杀鱼、剖鱼,按天算工钱。
大家伙儿也都理解,毕竟这淡季,谁家都不宽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业峰走过去,一边帮忙把底下晒不到的鱼干翻上来,一边把早上在码头的事跟陈父说了。
听到自己二舅哥喝多了酒,把他们去远海捕鱼卖了大价钱的事给捅了出去,陈父脸色就沉了下来,手里捏着的一条巴浪鱼被他攥得紧了些。
“这个马尿灌多了…”陈父低声骂了一句,用这边骂人糊涂的土话,“几口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种事也能往外嚷嚷?”
阳二舅酒品不行,喝点酒,自己家门都不知道往哪里开了。
陈父越想越气,胡子都翘起来了:“远海那地方是好去的?上次那暴风雨,三条船差点都喂了鱼!他倒好,喝了几杯就把这事当本钱吹,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赚了几个钱是吧?”
陈业新也在一旁附和:“爹说得对,二舅这张嘴,真是没个把门的。现在好了,全岛的人都盯着咱们,指不定背后怎么议论呢。”
陈业峰叹了口气:“管他们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等海英生完孩子,咱们就回老家去了。”
这里毕竟不是他们老陈家的地盘,偶尔来一下可以,但也不能久待。
陈父抬起头,看着二儿子,语气严肃起来:“阿峰,你可千万别听岛上那些人撺掇。上次咱们能回来,那是妈祖保佑,运气好。远海那地方……咱们这种木头船,去一次是搏命,去两次就是送命。你记着,钱赚不完,命只有一条。往后,咱就在近海转转,安稳。”
陈业峰点点头:“阿爹,我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陈父又看了看他,郑重的嘱咐说道:“阿峰,你可得记住了,咱们渔民,靠海吃海,也得敬海畏海。远海的鱼再多,那也是拿命换的。上次是运气好,下次要是再遇上风暴,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懂,爹。”陈业峰点点头。
他又不是小伙子,好歹重活一回,这点道理还能不懂?
“我跟阿爹你想的一样,在没有换上铁壳大船之前,我绝不会再带人去远海冒险。近海虽然渔获少点,但胜在安稳,稳扎稳打,也能把日子过好。”
陈父见他心里有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钱是好东西,但命比钱更金贵。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父子俩正说着话,张凤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喊:“吃饭了吃饭了…都别忙活了,菜都端上桌了!”
早饭很简单,一锅白粥,一碟咸菜,还有张凤腌的咸鱼,煎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几个人围坐在桌旁,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陈业峰看了看天,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潮水还没涨上来,这会儿出海也不合适。
阿财凑过来:“阿峰,要不要去后院看看?昨天我看那几棵白菜长得老高了。”
陈业峰应了声好,跟着阿财往后院走。
岛上的淡水资源金贵得很,全靠几口浅水井和老天爷赏雨,浇菜也得省着用,隔三差五就得挑水去浇,不然那些菜苗就得旱死。
六月的斜阳岛,气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太阳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晒得地面都发烫。
这么大的太阳,这会估计也不好淋菜。
不过,他们可以把浇菜的水准备好。
后院的菜地是开春上岛时,陈业峰跟阿财从石头缝里整出来的一小片土,好不容易才种活些青菜、番薯叶和几棵茄子苗。
六月的斜阳岛,日头毒得很,菜得勤浇水才能挺住。
两人刚走到后院篱笆边,就听见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嘎嘎”的欢快叫声。
陈业峰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推开那扇用旧渔网和木条钉成的矮门,一看,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家里那几只从老家带上岛、养了快半年的鸭子,正大摇大摆地在菜地里开盛宴呢!
嫩绿的青菜被啄得只剩光杆,番薯叶子扯得乱七八糟,那几棵刚结了小茄子的苗更是惨不忍睹,东倒西歪,茄子落了一地。
这几只鸭子抓上岛时,才毛茸茸的一小团。
原本是打算养着下蛋或年节加菜的,在岛上用剩饭菜叶和海滩上的小蟹贝喂着,倒是长得飞快,羽毛油光水滑,肥得很。
平日里都是散养着,它们也乖,要么在院子里溜达,要么去滩涂上啄食小虾米,谁知道今天竟然跑到菜地里来霍霍。
在岛上种菜本就不容易,又热又旱,还缺水。
这些菜苗都是他们精心伺候着,每天浇水施肥,盼着能长好,留着自家吃,谁知道竟被这群鸭子给祸害了。
“这帮瘟货!”陈业峰气得差点吐血,挽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嘴里还骂着,“滚,快滚出去!看我不收拾你们这群馋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