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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5章 先南后北

    赵匡胤把帽子摘了,露出脸来。

    老仆认出来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陛下......”

    “别嚷嚷。”赵匡胤一步跨进门,

    “赵普呢?”

    “相爷、相爷在书房......”

    赵匡胤大步往里走。

    赵普的书房在后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普正坐在桌前看书,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袍,脚边放着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半明半暗的。

    赵普抬起头,看见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要行礼。

    赵匡胤摆摆手:

    “别跪了。坐。”

    他自己在赵普对面坐下,把斗篷解了,扔在旁边。

    “看什么书?”他问。

    赵普把书翻过来给他看《论语》。

    赵匡胤笑了:

    “你倒是用功。”

    赵普也笑了:

    “陛下半夜不睡觉,跑到臣家里来,不是来查臣的功课吧?”

    赵匡胤收了笑,沉默了一会儿。

    “赵普,”他说,

    “朕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赵普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正襟危坐。

    “陛下请说。”

    赵匡胤看着炭盆里的火,看了很久。

    “赵普,你说,朕接下来该打哪儿?”

    赵普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

    “陛下是想先北后南,还是先南后北?”

    赵匡胤说:

    “朕拿不定主意。北边有契丹,有北汉,都是硬骨头。”

    “南边那些小国,好打,但打完了呢?契丹还在那儿。”

    赵普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一幅地图展开。

    那是他亲手画的,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陛下,”他指着地图说,

    “您看。北边是契丹,骑兵强悍,不好打。北汉虽然弱,但有契丹撑腰,打他就是打契丹。”

    “南边不一样。南唐、南汉、后蜀、荆南、湖南、吴越、漳泉,一个个的,都是软柿子。”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

    赵普继续说:

    “先打南边,一个一个地捏,捏完了,天下大半就统一了。”

    “到时候再回过头来打北汉、打契丹,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胜算就大多了。”

    赵匡胤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先南后北。”他说。

    “对。先南后北。”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赵普。

    “赵普,你说得对。朕听你的。”

    赵普拱手:“臣不敢当。臣只是替陛下谋划,拿主意的还是陛下。”

    赵匡胤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个闷葫芦,肚子里有货。”

    赵普也笑了。

    两个人围着炭盆坐了一会儿,赵匡胤忽然说:“赵普,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说。”

    “朕想立一块碑。”

    赵普愣了一下:“什么碑?”

    赵匡胤说:

    “一块誓碑。立在太庙里。上面写几条规矩,让后世子孙都遵守。”

    赵普看着他。

    赵匡胤掰着指头数:

    “第一条,保全柴氏子孙,不得以叛逆之罪诛杀。”

    “第二条,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第三条,不加农田之赋。”

    赵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

    “这三条,都是好规矩。尤其是第二条,不杀士大夫,有了这条,天下的读书人就敢说话了。”

    “敢说话了,天下就有救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把斗篷披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

    “赵普,你这屋里太冷了。明天朕让人给你送几筐炭来。”

    赵普拱手:“谢陛下。”

    赵匡胤走了。赵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下得很大,一会儿就把脚印盖住了。

    赵普关上门,回到桌前,把那幅地图卷起来,收好。

    他坐下来,拿起《论语》,翻到刚才那页,却没看进去。

    他想起赵匡胤说的那三条规矩,保全柴氏、不杀士大夫、不加农田之赋。

    这三条,看似简单,其实是给大宋定了三百年的大方针。

    赵普把书放下,吹灭了灯。

    窗外,雪还在下。

    建隆三年到乾德元年,赵匡胤按着先南后北的方略,一个一个地收拾南边的割据势力。

    头一个开刀的是荆南。

    荆南在长江中游,地盘不大,就三个州。

    节度使叫高继冲,是个年轻人,他爹高保融死了之后继位,没打过仗,也没治过政,就知道享福。

    赵匡胤派卢怀忠出使荆南,顺便摸摸底。

    卢怀忠回来报告说:

    “荆南兵力不足一万,粮草不济,主少国疑,可取。”

    赵匡胤听了,笑了。

    乾德元年正月,赵匡胤命慕容延钊为都部署,李处耘为监军,率十州兵马,借道荆南,去攻打湖南的周保权。

    大军经过荆南的时候,高继冲在城门口迎接。

    他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士兵、明晃晃的刀枪,腿都软了。

    慕容延钊骑在马上,看着高继冲,说:

    “高节度使,大军借道,多有打扰。”

    高继冲连忙说:“不打扰、不打扰。将军请便。”

    大军进了城。

    高继冲在府里设宴款待慕容延钊,酒还没喝完,就有人来报,宋军已经把城门占了。

    高继冲的脸白了。

    慕容延钊放下酒杯,对他说:

    “高节度使,陛下有旨,请你到汴京去。”

    高继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荆南就这么平了。

    不费一兵一卒,三州之地归了大宋。

    高继冲到汴京之后,赵匡胤没杀他,封了个右千牛卫上将军的虚衔,在京城里养老。

    高继冲跪在赵匡胤面前,磕头谢恩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郭威面前,心里发虚,手心冒汗。

    “起来吧,”赵匡胤说,

    “好好过日子。朕不会亏待你。”

    高继冲又磕了个头,退下去了。

    打完了荆南,接着打湖南。

    湖南的周保权也是个年轻人,他爹周行逢死了之后继位,才十一岁。

    他底下有个将领叫张文表,不服他,起兵造反。

    周保权一边镇压张文表,一边向赵匡胤求援。

    赵匡胤正愁没借口打湖南呢,周保权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派慕容延钊、李处耘带兵南下,名义上是帮周保权平叛,实际上是连周保权一起收拾。

    宋军一路势如破竹,张文表被打败了,周保权也被抓了。

    湖南十四州,全归了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