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眼下还在仇池。他早就收到了贾诩的通牒，但一直没敢去临渭。“孟起，如今我等受困于此，恐难全身而退，当如何是好？”庞德感觉前途堪忧，忧心忡忡的问着。“没想到樊稠收了我大...建安元年九月初，秋霜已染白了街亭道两侧的野草。刘备勒住汗血马，抬手止住身后骑兵的蹄声。他望着前方清水河谷尽头那抹若隐若现的灰影——临渭城头飘着金城军的赤旗，但城东三里外的渭水隘口，却插着袁谭部将淳于琼所立的黑纛，旗面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张绷紧的弓弦。“阿贵，你带五十骑绕北坡，从枯松涧摸到袁谭营后，点三堆狼烟。”刘备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溪流声，“不必烧营，只让他知道——我们来了。”陈到应声拨马而去，甲胄未响一声。诸葛亮策马上前半步，羽扇轻摇：“主公欲破袁谭，必先断其粮道。淳于琼虽败，然其部尚存三千余众，又据渭水浅滩，舟楫可通下邽。若强攻，恐损精锐。”刘备点头，目光仍钉在隘口方向：“所以得让金城动。”话音未落，西南方尘头忽起。一骑快马踏碎芦苇丛奔来，背上插着三支白翎箭——是金城遣来的信使。那人滚鞍下马，膝行至刘备马前，双手高举漆匣：“太守令：袁谭劫掠临渭乡亭七十二处，焚毁仓廪四座，今夜子时，将驱民夫千人运粮赴下邽。太守愿以火号为信，开东门三刻，放主公精兵入城夹击！”诸葛亮扇尖一顿：“金城果然未信袁谭‘代天讨逆’之说。此人识大体，堪为臂助。”刘备却未展颜。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帛——那是关羽临行前亲手所绘的凉州地形图，墨迹已被摩挲得发亮。他手指划过略阳、榆中、陇县一线，停在庞德失守的榆中县：“庞德既陷，马超必不敢久留陇山。段煨若真欲平叛，此时该已兵临略阳。可他为何还在等？”话音未落，北面山坳骤然炸开一串闷雷般的鼓声。不是战鼓，是矿锤击打青石的节奏——乌金山方向传来整齐的“嘿哟”号子。那是张燕押送太原豪族民夫开凿山道的声音。阿贵早把“劳动改造”写进了并州新律：凡曾勾结匈奴者，须在乌金山服役三年；凡拒运粮者，加役两年；而曾向呼厨泉献金换平安的王家、孙家子弟，则被编入最苦的采铜队，每日寅时起身，戌时方歇，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比山风更刺耳。此时临渭城内，金城正站在谯楼上擦拭佩剑。他身后跪着两个浑身血污的斥候，额上还贴着刚揭下的膏药——那是於夫罗留下的寒疫药方改良版，加了秦艽与羌活，专治冻疮溃烂。金城没看他们，只盯着东门外袁谭营寨飘动的炊烟：“告诉杜长，把最后一车盐巴倒进渭水。”杜长一怔：“太守，那是给幽州鲜卑的货……”“鲜卑？”金城冷笑，剑锋映出他眼中冷光，“等张燕挖空乌金山，鲜卑连铁渣都买不起。现在，我要袁谭的兵喝三天咸汤——喝到肠穿肚烂，再让他们爬着去见阎王。”子夜将至，临渭东门吱呀开启。刘备亲率三百死士鱼贯而入，玄甲未沾星月，唯腰间环首刀吞吐寒芒。城楼火把忽然齐灭，黑暗中只闻衣甲摩擦声如蛇行。待最后一人跨过门槛，吊桥轰然砸落，震得地皮微颤。就在此刻，渭水上游传来惊天动地的崩裂声！原来金城早命人掘开上游堰坝。浑浊河水裹挟着朽木断桩，咆哮着冲垮袁谭营寨的浮桥。火把熄灭处，人马哭嚎混成一片。刘备不待号令，三百玄甲已如黑潮般撞入敌阵。环首刀砍在盾牌上迸出火星，却无人后退半步——他们身后是乌金山的矿坑，是张燕手中蘸盐水的鞭子，是阿贵写在并州新律第一条的铁画银钩：“凡弃甲者，斩其三族，籍没为奴。”淳于琼在混乱中翻身上马，却见自己战旗已被污水泡烂，旗杆上赫然钉着一枚铜钱——正是太原王家私铸的“五铢”钱。他怒极反笑：“好个刘备！竟用我王家铜钱当箭靶！”话音未落，喉间一凉。陈到的矛尖已从他颈侧透出，血珠顺着矛杆滚落，在月光下像一串猩红的珠链。袁谭在中军帐里摔碎了第三只陶碗。他面前跪着浑身湿透的传令兵：“报！渭水决堤，粮车尽数沉没！杜长……杜长率残部退守下邽了！”“退？”袁谭一脚踹翻案几，“他退什么？临渭城还没破！”帐外忽有凄厉鹰唳。一只苍鹰掠过穹顶，爪下悬着半截染血布条——正是淳于琼的帅旗残片。袁谭僵在原地，终于看清那布条边缘绣着细密云纹：不是朝廷制式，是凉州牧府的标记。诸葛亮不知何时立在帐外，羽扇轻点鹰影：“袁公可知，此鹰昨日还盘旋在马超营上？今日便来了您帐前——可见凉州诸将，皆视您为待宰羔羊。”袁谭猛地抽出佩剑劈向鹰影，却只削下几根飞羽。他喘息粗重，额头青筋暴起：“刘备！你不过借关羽余威……”“余威？”刘备的声音自辕门外传来，沉重如铁砧砸地。他缓步而入，甲胄上水珠未干，却蒸腾着逼人热气，“关将军在陇山修城垒、教耕织、施药方，您在长安吃酒听曲时，他正用羌人草药救活三百寒疫病卒。这叫余威？”袁谭喉结滚动，突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仁义无双！那我问你——若马超杀尽临渭百姓，你救不救？若韩遂屠戮略阳氐童，你管不管？若李傕焚了金城祖坟，你……”“管。”刘备截断他的话，解下腰间酒囊抛过去，“这是临渭百姓今晨酿的黍酒。他们说，袁公当年赈过泾阳饥荒，该敬一杯。”袁谭接住酒囊的手微微发抖。他拔开塞子猛灌一口，烈酒灼得眼眶发烫。帐中死寂，唯闻酒液入喉的咕咚声。良久，他抹去嘴角酒渍，声音沙哑：“……给我五百骑，我要回长安。”刘备颔首：“准。但需立誓：永世不得持兵入凉州。”袁谭掷酒囊于地，碎陶声如裂帛。他转身掀帐而出，背影挺直如松——那姿态，竟与当年白马坡前单骑赴宴的袁绍如出一辙。只是袁绍赴的是生局，而他走向的，是比死更难的活路。东方既白时，临渭城头升起新旗：黑底白字，仅书“汉”字。金城亲自捧来印绶，却被刘备推开：“太守之位，非我所求。昨夜临渭父老抬来三筐黍米，说‘将军不取民一粟，此乃天赐’——这印绶，该由他们选人执掌。”话音未落，城下已聚起黑压压人群。白发老妪捧着陶罐，罐中是刚熬好的粟米粥；少妇解开襁褓，露出婴孩手腕上系的五彩丝线——那是祈福避疫的“长命缕”；最前排的羌童举起歪斜的木剑，剑柄缠着褪色的赤帻。人群无声，唯有晨风吹动丝线的簌簌声。诸葛亮悄然退至城墙阴影处，对陈到低语：“主公昨夜未眠，此刻强撑。速去取参汤。”陈到刚转身，忽见南面山道烟尘大起。两骑绝尘而来，为首者玄甲斑驳，肩头缠着渗血的麻布——竟是关羽！他身后跟着百余名伤痕累累的士卒，每人背上都负着沉甸甸的竹篓，篓中露出半截青翠麦秆。关羽跃下马背，单膝触地，甲叶铿然作响：“末将关羽，奉命护送越冬麦种三百石，及伏波将军遗训手札一卷！”刘备抢步扶起，指尖触到兄长甲胄冰凉。关羽抬头，右颊新添一道刀疤，却咧嘴笑了：“段煨在略阳吃了大亏。他想学马文渊筑城屯田，却不知马文渊的城，是靠羌人背石、汉人夯土、氐人烧砖垒起来的——他只知派兵强征，结果被千万堵在兴国谷口，饿了七日，连战马都杀了吃肉。”城下百姓忽然爆发出震天欢呼。有人认出那竹篓里的麦种，正是马援当年平定参狼羌后，亲手撒在陇左荒原的“伏波麦”。传说此麦耐寒抗旱，籽粒饱满如珠，碾出的面粉能蒸出雪白馒头。老农颤抖着捧起一捧麦粒，对着朝阳眯眼细看，浑浊泪水滴在麦芒上，折射出七彩光晕。此时乌金山方向，张燕的号子声愈发嘹亮。新凿出的山道旁，太原王家嫡孙王昶正赤膊挥锤，脊背肌肉虬结，汗水混着铁屑流进腰间伤口。他忽然停锤，望向临渭方向升起的炊烟，轻声对身旁族弟道：“阿豹哥若看见这烟，该明白——咱们运的不是粮，是命。”族弟喘着粗气点头，锤头砸在岩壁上迸出火花：“可阿贵说，三年后若表现好，能换乌金山一半矿权……”“嘘！”王昶猛然捂住他嘴，警惕扫视四周。远处监工的白山军校尉正朝这边踱来，皮鞭在指间懒洋洋甩动。王昶迅速低头，锤头重新砸向岩石，咚、咚、咚——那节奏竟与临渭城头新铸的铜钟声隐隐相合。长安城内，贾诩正将一封密奏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纸角，显出最后几个字：“……凉州已定，唯需一剂猛药——请陛下下诏：即日起，并州、凉州官吏，凡曾勾结胡虏者，永世不得入中枢；而太原、金城等地新垦田亩，五年内免赋税，十年内不征徭役。”火光映亮他眼角细纹。窗外梧桐叶落，恰覆在武帝刚批阅完的诏书上。朱砂御批力透纸背：“准。另赐刘备‘伏波将军’印，督凉并二州军政，节制诸胡。”诏书旁，静静躺着马援亲笔《陇西屯田策》残卷。卷末有朱批小字，墨色犹新：“马文渊写于元鼎六年，今刘备续之——伏波之名，不在斩将夺旗，而在使万民不饥。”风过处，梧桐叶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密报：呼厨泉昨夜暴毙于帐中，尸身僵硬如铁，七窍溢出黑血。巫医查验后颤声禀报：“单于饮了於夫罗留下的寒疫药汤……药汤无毒，可单于腹中早有蛊虫，遇药则噬心而亡。”而远在晋阳，钟繇正将一封降书投入火盆。火光跳跃中，他袖口滑出半块龟甲——那是司马防临终前攥在手中的占卜遗物，上面刻着四个焦黑小字：“胡运当绝”。盆中火焰骤然腾起三尺高，映得钟繇面容明暗不定。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任雁门太守时，在边市见过一个卖药的老羌医。老人指着天上盘旋的鹰隼说：“鹰不食腐肉，因它懂得——腐肉里藏着杀它的刀。”此时临渭城头，刘备接过关羽递来的伏波将军印。铜印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马援当年握过的体温。他凝视印纽上昂首的麒麟，忽然抬手，将印重重按在城墙砖缝间。砖石微震，簌簌落下灰粉。阳光穿过指隙，照亮印底八个篆字：“伏波安民，泽被西陲”。城下万民仰首，只见那麒麟双目炯炯，似要破印而出，俯瞰这刚刚挣脱饥馑与战火的辽阔土地。远处，清水河泛着粼粼金光，蜿蜒向东，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