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贾诩带着各军将的子侄出征了。贾诩本部其实就只有一千多人，但他是京师督军，李傕的从弟李恒、郭汜的从弟郭睦、张济的侄子张绣都领着各自部曲跟随贾诩出兵，全加起来也有四千人。出长安后，...张燕的败退像一道裂开的冰面，咔嚓一声响彻中都郊野。八千白山旧部在祁县铁骑下溃不成军，不是被斩杀于阵前，便是弃甲奔逃入山——可这山早已不认他们。昔日盘踞井陉、呼啸太行的白山豪杰，如今连藏身的松林都被砍得七零八落，山径上横着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首，衣甲残破，箭镞还钉在喉管里，血已凝成暗褐。祁县勒马回望，青骢马喷着白气，他没追。不是不想，是不能。身后八千铁骑已疲，战马口吐白沫，甲胄缝隙里渗出盐霜；更紧要的是，牛辅城头火光未熄，钟繇虽降，却仍握着沈蓓与刘豹两枚活子，而呼厨泉那支匈奴骑军，此刻正绕过阳曲谷口，悄然逼近牛辅北门——若祁县穷追不舍，单于必疑其欲独吞战功，届时南北夹击之势顿成虚影，反遭倒戈。“传令：止步整队，收拢伤卒，清点俘获。”祁县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声，“另遣快马，报与关将军：中都已定，张燕西遁，牛辅可图。”话音未落，杜长自林间策马而出，肩甲上还沾着榆次令狐家粮仓门口的炭灰。“关将军有令，”他滚鞍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背面刻着“飞燕已出井陉”六字，正是此前匿名信所指，“牛辅不必强攻。钟繇既降，便教他自开北门，引单于入城受降——若敢迟疑半刻，即命王凌发河东民夫，掘断牛辅水脉，再以火油焚其仓廪。”祁县挑眉：“王凌肯听？”“王凌？”杜长冷笑，“他如今押着三万石粮、七千晋阳‘民壮’，正走在平阳道上。关将军早派人在汾水渡口备下船筏，只等王凌一到，便将他与粮食一同送入长安诏狱——罪名不是‘勾结逆党，假赈济之名，行劫掠之实’。王凌若还想活命，就得亲手把钟繇捆了献上去。”祁县默然片刻，忽然抬手，将腰间佩刀解下，递向杜长：“烦请转呈关将军。此刀乃张燕旧部所铸，刃口崩了三处，柄上缠麻已朽。刀主已死，刀还在。刀主想说的，我也替他说完——白山无人造反，白山只求活命。”杜长怔住，接过刀时指尖微颤。他知道这刀是谁的。丈四的刀。那个在乐平山谷里一边嚼着粗粝粟饼、一边用炭条在地上画军阵的汉子，那个被雷公骂作“憨驴”却能在榆次撒钱时笑出满口黄牙的丈八。他没死在阳邑城头，也没死在关平乱军之中，而是死在了中都南坡的乱石堆里——为掩护张燕断后，独自持刀拦住祁县前锋三刻钟，直至双臂尽折，脊骨被马槊捅穿，倒地时犹在嘶吼：“往西！井陉还有路！”杜长喉头滚动，将刀收入鞘中，低声道：“关将军说，丈四的坟，已立在乐平县东十里，碑上无名，只刻‘取粮赈饥’四字。”祁县没应声，只调转马头，望向牛辅方向。暮色沉沉，城楼轮廓如墨染剪纸，静得诡异。忽而一阵鼓声自北门响起，低缓、沉重，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的心跳。紧接着，北门缓缓开启，门轴呻吟如垂死老牛。一队匈奴骑兵举着火把涌入，火光摇曳中，可见钟繇素服跣足，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立于门洞阴影之下。他身后，是沈蓓与刘豹，皆披枷戴锁，颈项铁链哗啦作响。单于呼厨泉并未下马。他端坐于漆鞍之上，披着狼裘，右手指节粗大，正一下下叩击刀柄。见钟繇跪倒，他才微微颔首，随即抬手，身后亲兵立刻抛出数只皮囊。皮囊落地炸开，黑褐色药汁泼洒在青砖地上，散发出浓烈苦涩气息——是於夫罗留下的寒疫方剂，混着朱砂与雄黄。“晋阳之药，原该先救自家百姓。”呼厨泉声音沙哑，带着草原风沙刮过的粗粝，“可你们偏用来毒杀司马防，又赶走於夫罗父子。如今我以药洗城门，洗去尔等伪善之气。若明日牛辅城中再有一人染疫暴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蓓惨白的脸，“便以尔等三人之血，祭我匈奴十万亡魂。”钟繇额头贴地，不敢言语。沈蓓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单于明鉴！寒疫非我等所投！是巫师误诊，是司马防年迈体衰……”“闭嘴。”呼厨泉眼皮未抬，“你父王柔，当年助我兄於夫罗夺位，今日你却与郭援同谋，欲引曹贼入并州——并州若乱，胡汉俱亡。你说，谁该先死？”沈蓓浑身一颤，竟说不出话来。此时杜长已策马驰近，将祁县那柄断刀呈于单于眼前。呼厨泉瞥了一眼，忽然伸手，从自己左耳垂上摘下一枚金环，塞进杜长手中：“拿去。给那位断臂的丈八——若他还活着，就替他戴上；若死了……埋他坟前，权当白山弟兄最后一点念想。”杜长攥紧金环，金棱硌得掌心生疼。牛辅既破，并州腹地再无坚城。关羽并未入城，而是率本部直抵晋阳。晋阳城门紧闭，箭楼林立，城头飘着王氏族旗。可旗杆下站着的，却是秀娘。她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剑，鬓角束着靛青发带，左手扶着城墙垛口，右手正将一卷竹简投入下方火盆。火舌腾起，映亮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竹简上墨迹未干，赫然是王机此前写给呼厨泉的密信——信中许诺，若匈奴助王氏驱逐田豫，则晋阳愿割让西山牧场百里，并每年输粟三万斛。“烧了？”关羽勒马城下，仰头问道。“烧了。”秀娘答得干脆，火光跃动在她睫毛上，“烧干净些，免得有人半夜爬出来，说这信是假的。”城内静了片刻，忽闻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吊桥轰然放下，城门洞开。门后并无刀兵，只有一群白发老者，手持竹杖，杖头缠着素帛，为首者正是王氏宗老王泽——并非此前随军征讨的王泽，而是晋阳王氏真正的族长，年逾古稀，须发如雪。王泽拄杖出迎，未拜关羽，只深深一揖：“关将军，老朽代晋阳三十七族，谢将军不诛之恩。”关羽翻身下马，亦是一揖：“王公言重。张某奉诏而来，只为肃清逆党，安定黎庶。太原士族若愿归顺，朝廷自有优容——然有一事，需当众立约。”王泽抬眼：“请讲。”“自此之后，晋阳不得私蓄胡兵，不得擅设坞堡，不得兼并良田逾五十顷。凡王氏子弟，年满十五者，须赴长安国子监就学三年；年满二十者，须入京畿戍卫营操练一载。若有违者……”关羽抬手，指向城外平原上绵延数里的粮队，“这些粮食，便尽数充作军资，运往凉州，换回羌人质子。”王泽脸色骤变，随即长叹一声，竟真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诺。”城内忽起骚动，一群青年士子挤至城门，为首者竟是阳邑。他额角带伤，衣襟撕裂，却昂首高呼：“关将军！阳邑愿为先锋，叩关伐凉！只求将军准我等随军，亲斩钟繇首级，以证清白！”关羽尚未答话，秀娘已自城头跃下，轻盈如燕，落地时袖中滑出一柄薄刃，抵住阳邑咽喉：“阳邑，你父在长安诏狱，辛评伏法时，他就在旁观刑。你若真忠于汉室，此刻该去长安叩阙，而非在此喊打喊杀——莫非，你比辛评更不怕死？”阳邑面色煞白，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退半步。就在此时，北面尘烟大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银甲红袍，正是张辽。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木匣：“关将军，中都县库所存户籍、田册、钱粮簿录，尽数在此。另……张燕余部七百二十三人，已缚送至阳曲大营，听候发落。”关羽接过木匣，打开，取出一卷泛黄绢帛。那是张燕亲自书写的《白山屯田契》，墨迹斑驳，边角磨损，却密密麻麻盖着三十六个山寨寨主的朱印。最末一行，是丈八歪斜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个笑脸。“丈八呢？”关羽问。张辽沉默片刻：“寻到了。在中都南坡乱石堆里……尸身完整，双臂齐根而断，但头颅尚在。属下已收敛入棺，棺木暂厝于乐平县东。”关羽闭目，良久，才道：“开棺，取其左手拇指，以硝石腌制，盛入锦匣，星夜送往长安——陛下曾言，丈八之手，可执耒耜，可握刀槊，更可执掌天下仓廪。今以此手为信，诏告天下：白山之民，赦其前罪，许其开垦太行荒岭三百里，永世免役。”众人愕然。秀娘却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如铃：“原来如此……丈八抢粮，抢的不是财货，是活路；张燕打仗，打的不是城池，是地契。”关羽终于展颜，望向远处起伏的太行山峦：“不错。这山里没有皇帝，没有官府，只有饿不死的人，和种得活的地。”话音未落，一名小校飞奔而至，气喘吁吁：“报！河东急报！王凌运粮至平阳渡口，突遇暴雨，浮桥断裂，粮船倾覆三百余艘！现下……现下河面漂满粟米，白鹭成群啄食，远望如雪！”关羽皱眉：“损失几何？”“三万石……尽数沉底。”关羽却突然大笑，笑声震得城头积尘簌簌而落：“好！天佑白山！这三万石粮，就留给河东饥民捡拾——传令，命平阳令即刻开仓，煮粥赈济；另拨五百石种子，分发沿河渔户，令其秋收后加倍偿还！”小校愣住：“可……可这是朝廷粮秣……”“朝廷的粮，”关羽收笑，目光如电，“本就是百姓的命。若连命都保不住，还要这朝廷何用？”暮色彻底吞没了晋阳。城内灯火次第亮起，不再是往日豪门深宅的幽微烛火，而是无数灶膛燃起的橙红光芒，蒸腾着新麦的香气。有妇人挎着竹篮走过街市，篮中不是铜钱，而是几把青翠的野菜；几个孩童追逐着滚落的粟粒，笑声撞在青石板上，清脆回响。而在乐平县东，丈八的墓碑静静伫立。碑前泥土湿润，新插着三支柳枝，枝条上缀满细小的嫩芽。一只白鹭掠过碑顶，翅尖扫过“取粮赈饥”四字，留下淡淡水痕，仿佛天地为之落泪。风过山岗，松涛阵阵，似有无数粗粝嗓音在低唱：“粮在仓，人在山，山不饿死人，人不离山。官不来，贼不至，一碗粟，半日闲。……待得春雷动，犁开冻土三尺深，新苗破土日，便是人间太平年。”歌声未歇，远处驿道上，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骑士背负赤旌，旌角猎猎，上书一个墨迹淋漓的“刘”字。马蹄踏碎薄暮，直奔晋阳城门而去——那是来自长安的八百里加急，诏书未启，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写的不会是别的。只会是——“即日起，废并州刺史，改置并州牧；以关羽为并州牧，总领军政；赐节钺，开府，许自辟掾属；特敕：白山三十六寨，升为‘义勇乡’，免赋十年；丈八之名，录入国史，谥曰‘毅’。”风愈紧，松涛愈烈，仿佛整座太行山都在应和。而山脚下，新翻的泥土正悄悄渗出暗红，像大地未愈的伤口，也像初生的血脉，在黑暗里，汩汩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