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龙族二脉大殿内。牧玄苍阖目端坐，指节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扶手牧秋武在下头来回踱步，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父亲，按理说早该有消息了。”他猛然驻足，望向座上之人：“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牧玄苍眉头微蹙，仍未睁眼，只冷哼一声：“毛毛躁躁，成何体统？”牧秋武身形一僵，不敢再言。就在这时，名老突然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名老？”牧秋武心头一跳，快步迎上：“天剑城那边如何？那个野种死了没有？”名老张了张......白衣身影缓缓落地，足尖轻点青石阶，裙裾微扬如雪莲初绽。她抬手拂开额前一缕被罡风打乱的碎发，露出一张清冷绝伦的脸——白蒹葭。逆龙族众人皆是一愣。不是因为认得她，而是因这少女身上竟无半分杀气，亦无半分仓皇，反倒似踏春而来，闲庭信步。她指尖还残留银莲溃散时未尽的星辉，在指腹微微流转，映得那截皓腕莹白如玉，竟比龙鳞更冷、比寒霜更静。“白家……蒹葭？”牧玄苍眯起眼，声音低沉如锈刃刮过铁砧，“你不在天剑城守你三爷爷的病榻，跑我逆龙族来做什么？”白蒹葭未答，只轻轻抬眸，目光扫过两侧列阵的强者，扫过空中悬停的龙锁残影，最后落在牧玄苍脸上，唇角微掀：“脉主好记性。上月白家遣使送《龙渊补阙录》三卷至二脉，言明此乃先祖与逆龙族共研之典，专为调和龙血与剑脉冲突所著。可至今，白家未见回函，亦未见贵脉派人赴白家商议修订细节。”她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指尖一叩，简身嗡鸣，浮出三行朱砂小篆——正是《龙渊补阙录》序言首句。“我今日来，是代白家取个答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整座二脉大殿废墟般的死寂，“若脉主执意不答……那便由我亲手，替贵脉誊抄一遍。”话音落，她指尖银光再起，非遁，非攻，而是一道纤细如针的剑意，自指尖射出，直刺半空悬浮的龙锁残骸！嗤——那曾困住帝境强者的龙锁，竟如薄冰遇沸水，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屑，簌簌而落。全场哗然！“她……她破了龙锁？！”“不对！不是破，是‘解’！她那一剑，专斩禁制枢机，分毫不伤龙锁本体，只将其中七十二处封印节点一一挑断！”“这是……白家失传三百年的《解字剑诀》？！”有人惊呼出声，声音颤抖。白蒹葭却已收手，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她望着牧玄苍，语气温和依旧：“脉主，您说，这答复……还要拖到几时？”牧玄苍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解字剑诀》。三百年前，白家老祖白砚之以此剑入龙血窟，单剑解九重祖龙封印，逼得当时龙血窟三位太上长老亲启血誓，许白家子弟十年内自由出入龙血禁地。此诀早已失传，连白家藏经殿主殿都仅存残页，从未见人真正使出过——更别说用它来破逆龙族秘传的“九劫龙锁”。可眼前这少女，不仅会使，且使得出神入化，举重若轻。她不是来闯祸的。她是来立威的。立白家之威，立她白蒹葭之威，更是……立牧渊之威。牧玄苍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孤身前来。她是替牧渊来的。替那个刚在古坛夺走渎龙枪头、刚在白家逼得大族老交出混元剑令、刚在藏经殿门前被竹爷爷亲允入内的少年，来敲响逆龙族的门环。咚、咚、咚。三声，不疾不徐，却震得整座二脉山门嗡嗡作响。“你可知，擅闯逆龙族地界，按律当剜目、断筋、抽龙髓，永镇血渊？”牧玄苍终于开口，声音却不再倨傲，反而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白蒹葭轻轻摇头：“我不知律。我只知——”她抬手，指尖一点银光倏然腾空，凝而不散，渐渐延展、拉长，化作一柄三寸小剑，通体剔透，剑脊隐现游龙纹路。“——此乃渊公子昨夜所授《游龙引剑图》第一式‘衔珠’之形。他教我时说，龙非囚于渊，剑不束于鞘。若龙欲飞，何须叩门？若剑欲出，何须请令？”她指尖轻弹。小剑嗡然一震，竟朝牧玄苍眉心直射而去！速度不快，甚至能看清每一道游龙纹的流转。可牧玄苍面色剧变，身形暴退三丈，袖袍猛挥，一道漆黑龙罡横亘胸前！叮！小剑撞上龙罡，竟未碎，亦未偏，只轻轻一旋，剑尖顺势一挑——咔嚓。龙罡应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之中，一缕银光如线，径直没入牧玄苍左耳耳垂。没有血。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在他耳垂下悄然隐没。牧玄苍僵在原地。三息后，他猛地抬手摸向耳垂，指尖触到的，是一粒细如粟米、温润如脂的银色结晶——正缓缓渗入皮肉，与血肉相融。他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伤。这是……种印。以剑气为引，以龙纹为契，将一道剑意种子，生生种入他这位逆龙族二脉脉主的龙血核心！此印一旦落定，七日内，他每一次催动龙血之力，都会触发剑意反噬；若强行压制，则龙血渐浊，修为倒退；若放任不管……七日之后，剑意开花，龙心自裂。“你……”他喉咙发紧，“你怎敢——”“不敢？”白蒹葭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湖乍裂，寒光四溢，“渊公子尚在藏经殿读书，我不过代他来问一句：渎龙枪头，你们是想让他亲自送回，还是……由我白蒹葭，替他‘送’进去？”她指尖再弹。第二道银光腾起，这一次，直指牧秋武所在方位。牧秋武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族老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银光悬停于他眉前三寸，静静旋转。“三日前，你诬陷渊公子盗宝，古坛之上，百族见证。”白蒹葭声音冷了下来，“今日，我给你一个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那枪头，是你自己失手跌落，被渊公子拾得。你若肯说，我即刻拔印，龙血无损。你若不说……”她望向牧玄苍：“脉主，您猜，您儿子的龙血，能撑几日？”牧玄苍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青石，砸出一朵朵暗红小花。他盯着白蒹葭，眼神如刀，似要将她凌迟千遍。可白蒹葭只是站着，背脊笔直如剑，目光澄澈如洗，无畏，无惧，亦无一丝多余情绪。她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保全逆龙族颜面，又不至于让牧渊背上“欺辱弱族”恶名的答案。时间一息一息流过。风停了。云滞了。连远处奔涌的龙血河，也仿佛屏住了呼吸。突然——“我说。”牧秋武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挣脱族老的手，踉跄一步上前，竟对着白蒹葭，深深一揖到底。“是我……是我失手跌落渎龙枪头，被渊公子拾得。我……我一时糊涂，颠倒黑白，构陷于他。罪该万死，请白姑娘……高抬贵手。”他额头抵着冰冷青石，肩膀微微颤抖。满场死寂。无人嘲笑，无人喝骂。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认罪。这是……求生。白蒹葭静静看着他伏地的身影，良久，轻轻颔首。指尖银光一闪，没入牧秋武眉心。那点银芒，如露水般悄然消散。“印已解。”她道，“但话既出口，便不可收回。半个时辰内，我要看见二脉告示，张贴于天剑城、龙血窟、白家山门三大要地。内容一字不差：‘逆龙族二脉牧秋武，不慎遗失渎龙枪头，幸得牧渊公子拾获并归还。特此昭告，以正视听。’”她转身，裙裾翻飞，再未多看任何人一眼。“另外——”她脚步微顿，侧首，眸光如霜：“渊公子三日后离殿。若届时，他尚未收到贵脉正式致歉文书，并附上《龙渊补阙录》修订版全文，那便不必送了。”“因为……”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会亲自来取。”话音落，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白鹤掠空，眨眼间已化作天际一点银星，杳然不见。原地，只余风声呜咽。牧玄苍站在原地，久久不动。耳垂下，那点银芒早已融入血肉，却仿佛烙铁般灼烫。他缓缓抬起手，抹去掌心血迹，攥紧，松开，再攥紧。“传令。”他声音沙哑如砾，“即刻拟告示。半个时辰，必须送达三地。”“父亲？！”牧秋武愕然抬头。“闭嘴。”牧玄苍冷冷打断，“你若还想活着参加少龙主大选，就给我把嘴缝上，把头低下，把这一跪……当成你这辈子最值的一跪。”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剑城方向，眸底翻涌着风暴：“去查。白蒹葭入藏经殿后，牧渊翻了哪些书。尤其……北窗那架。”“是！”一名黑袍老者躬身领命，瞬息消失。牧玄苍负手而立，仰望苍穹。云层之上，似有剑气隐隐浮动，如龙潜渊，如虎踞岭。他忽然想起古坛之上，那少年接过混元剑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味。不是贪婪，不是狂喜。是棋手看到新局展开时，那种近乎温柔的期待。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在牧渊的棋盘上。而白蒹葭，不过是执子之人。牧玄苍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是低声道：“……备笔墨。拟致歉文书。”“另——”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请龙血窟的人，暂缓行动。”“告诉他们……这一次，我们不买凶。”“我们……买命。”与此同时，白家藏经殿。牧渊正站在北窗之下。窗外，竹影婆娑，风过无声。窗内，三枚晶石冷光幽幽，映照着他手中一册泛黄古卷——《九劫龙锁解禁谱·残》。卷首题跋赫然是：“白砚之手录，补龙血窟旧谱之阙，甲子年冬。”他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忽而一笑。笑得极轻，却如剑锋出鞘，寒光乍泄。“原来……你早来了。”他合上古卷，抬眸望向窗外竹影深处。竹影微晃。一道枯瘦如竹、披着灰麻布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立于窗棂之上，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杖头悬着一枚小小铜铃，却未发出半点声响。“竹爷爷。”牧渊拱手。老者没应，只用竹杖尖轻轻点了点他手中的古卷。“你看得懂？”牧渊点头：“略通。”“哦？”老者嗓音沙哑如磨砂，“那你说，我白家为何独留此卷于北窗？”牧渊目光沉静：“因它本就不该在此。”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继续。”“此卷表面讲龙锁解禁，实则……是借龙锁之形，演剑道之变。”牧渊指尖在古卷封皮上虚划，“七十二处禁制节点，对应七十二式剑招；九重封印叠压，恰似九重剑势递进；而最后一页空白……”他顿了顿，抬眸直视老者双眼：“——是留给执笔人，写下一式，专破龙血窟‘血渊锁心阵’的剑诀。”老者沉默良久，忽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好小子。”他将竹杖往窗棂上一磕，铜铃无声，却有清越剑鸣自殿内每根梁柱、每块地砖、每册古卷中同时响起，汇成一道浩荡剑吟，直冲殿顶！轰——三枚晶石应声炸裂，化作漫天星屑。可殿内并未变暗。相反，无数道银白剑光自四面八方亮起，如星河倾泻，织成一片璀璨光幕。光幕之中，浮现一行行流动的文字——全是《九劫龙锁解禁谱》的注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竟是三百年前白砚之亲手所书，字字如剑，句句藏锋！“这是……”牧渊瞳孔微缩。“你既看得懂，便该明白——”老者声音幽远，“这殿里每一本书，都不是让你读的。”“是让你……证的。”“证你所学，证你所悟，证你所创。”他拄杖跃下窗棂，枯瘦身影融入光幕，声音渐行渐远：“三天太短。一年太长。”“我给你……三个月。”“够不够？”牧渊伫立原地，周身剑光如潮，翻涌不息。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光幕中一行小字——“龙锁可解，心锁难开。欲破血渊，先斩己念。”他眸光愈深，忽而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无字，只有一道细微剑痕，蜿蜒如龙。正是白蒹葭方才种入牧玄苍耳垂的银色结晶，此刻，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润如初。他将其轻轻按向光幕。嗡……整座藏经殿，骤然一静。随即，所有剑光齐齐转向，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那枚小印之中。印面剑痕，缓缓蠕动，竟真的……化作一条活龙。龙首昂扬，龙目微睁，口中衔着一粒银珠，熠熠生辉。牧渊凝视着它，唇角微扬。“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她来立威。”“是我们……一起，在下这盘大棋。”殿外，风起。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