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盈和张景涛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确实,他们一家人已经在鹿泉县充分露脸了,根本就逃不出去,饶是如此,秦淮仁心中仍有一丝的侥幸。
秦淮仁看着两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可心里的恐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冒充朝廷命官,这根弦一旦绷紧,就再也松不开了,往后的日子,都得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美梦什么时候会破碎。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正在几个人发愁的时候,懵懂无知的张岩松,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脚丫在被子里蹭了蹭,一脸不解地问道“哎呀,爹,娘,爷爷,你们大晚上不睡觉,还在这里干什么呢啊?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不带我?”
孩子的声音清脆软糯,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秦淮仁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里的纠结更甚,他蹲下身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孩子的头,劝慰道“没什么事,就是爹娘和爷爷在商量点家里的事,你快躺下接着睡,明天还要再出去转一转咱们这个县城呢。”
张岩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小手抓住秦淮仁的衣角,小声道“爹,你别不开心了,我以后会乖乖听话,好好读书,长大了挣钱养你和娘还有爷爷,不让你们再受苦了。爹,你当的是个假官,那我,一定要以后努力,当一个真的官。”
听着孩子的话,秦淮仁的眼眶又一次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陈盈走到床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眼眶也红红的,张景涛则别过脸,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几个人沉默在厢房里许久,陈盈才终于动了动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坚定,她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负责任的话。
“当母亲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岩松了。”
话音落下,她偷偷抬眼,扫了一眼对面的秦淮仁,又迅速看向缩在角落的儿子张岩松,眼眶又红了几分。
走,意味着要抛掉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和舒适,重新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可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留,一旦被拆穿身份,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整个张家的根就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酸楚压下去,又对着秦淮仁和一旁的张景涛说道“咱们活着不都为了张家的这一根独苗嘛,咱们都是活着不容易的人,为了孩子能活好,也得尽最大的努力啊。是走是留?咱们问一下孩子的意见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三个成年人和一个未成年人都不知所措。
三个成年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齐地注意到了缩在墙角的孩子身上。
秦淮仁又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怕吓着孩子,随后张景涛和陈盈也跟着附和,三人对着还是个孩童的张岩松齐声发问道“岩松,咱们是走还是留?”
这话问出口,陈盈的心就揪紧了。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显然对于一个未成年还未读过书的孩子来说太难了。
岩松长到快十岁,没进过一天私塾,平日里只跟着村里的孩子在田埂上疯跑,识不得几个字,更不懂什么官场险恶、身家性命,他连“县令”是什么,都只模糊地觉得是能管着村里人的“大官”,哪里能懂这两个字背后的千斤重担。
不满十岁的张岩松还是一个乳臭未干,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他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母亲哭红的眼,看看父亲紧锁的眉,又看看爷爷愁容满面的脸,完全不明白大人的想法,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小孩子只觉得大人们的样子好吓人,气氛也闷得让他难受,于是他只是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小手指抠了抠头皮上的泥垢,小声说道“要不,听天由命吧,咱们猜一枚铜钱的正反,有字的一面咱们就走,有花的一面咱们留下吧。”
这话倒让三个大人都愣住了,随即又都释然了。
是啊,走也难,留也难,不如就交给老天爷定夺,好歹能让心里的愧疚和犹豫少几分。
秦淮仁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在衣襟里摸索了半天,才从自己的兜里面摸出来了一文铜钱。这铜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的“开元通宝”字样有些模糊,背面的花纹也只剩浅浅的轮廓,这在宋朝也算得上是前代的古董货币了。
他把铜钱塞进张岩松的小手里,那铜钱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落在孩子冰凉的手心里。
秦淮仁蹲下身,轻轻端住了张岩松的下巴,指尖能触到孩子稚嫩的皮肤和细弱的脖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
“好儿子,一家人全都是围绕你活着的,你就是咱们家的主心骨了,听我说,咱们是去是留的命运全在你手里了。你来投出这一枚铜钱吧,我们这就按照你的意思,听天由命了。”
秦淮仁这话半是说给孩子听,半是说给自己听。
重生这一次后,秦淮仁像是被命运的线牵着走,当初老父亲秦延良就对弟弟秦淮义便宜,留下两个纸团让他选,说的是秦淮仁这个当哥哥的先选,要么是读大学,要么是当上门女婿。
其实,两张纸团的内容都一样,秦延良还是偏心自己的亲生儿子,最终,秦淮仁无力改变父亲的决定。
好在秦淮仁靠着自己上一辈子的记忆,把一个天崩的开局,给玩成了现在的王炸。
张岩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铜钱,仰头看着秦淮仁,脆生生地说道“爹,我明白了,那我就抛了。”
三个成年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孩子的小手上,他们齐齐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惶恐,有无奈,全都化作了无声的示意,让他抛出铜钱。
张岩松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然后胳膊往后一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铜钱向上狠狠抛出。那一枚铜钱在昏黄的光线下,先是闪了一下铜色的光,随后便在空中快速翻转,正面的字、背面的花,在众人的视线里交替出现,快得让人看不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铜钱翻转多次以后,带着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桌子的边缘。
一家四口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停顿了一瞬,随即全都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却没人顾得上疼,只是齐齐地看向了那枚铜钱,连呼吸都忘了。
烛火的光亮刚好斜斜地打在铜钱上,能清晰地看到,铜钱正好是有花的一面朝上,那浅浅的花纹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是花的这一面,留下来,老天爷的指示让我们全都留下来!”
陈盈先是怔了怔,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她看着铜钱,激动地叫了起来,声音里的沙哑瞬间被狂喜取代,随即是手舞足蹈的兴奋,她甚至忘了地上的冰冷,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张岩松,眼泪混着笑容淌了满脸,嘴里还不停地念叨道“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咱们岩松是福星,以后,我们继续过好日子了。”
张景涛也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拍了拍大腿,嘴里嘟囔道“天意,都是天意。”
张景涛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大半,有了笑容。
可秦淮仁却有点接受不了,他依旧跪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枚铜钱,像是要把它看穿。
他重生后,还是没有改变自己读不了大学的命运,但好在,他拒绝了蛇蝎一般的徐家人。自己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样子,在九十年这个生活不算富裕的年代成了百万富翁。
可是,命运弄人,十八岁的时候,他改变不了命运,如今,穿越到了宋代依然不被老天爷眷顾。
就是这枚小小的铜钱,把秦淮仁牢牢地钉在了这里,钉在了这个“假县令”的位置上。
秦淮仁沉默了,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弄不清楚,这难道真的就是天意吗?
今生的秦淮仁,只是想在宋朝安稳度日,却偏偏步步受限,天意真的是这样不可违背吗?
屋外的风刮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夜色也渐渐漫进了屋子,把铜钱的花纹掩去了大半。
过了许久,秦淮仁才缓缓抬起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尽管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是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自言自语道“哎……这是……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吗?我还是要留下来,继续当这个假县令了!”
话音落下,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沉默中,没人看到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混着地上的泥土,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