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片刻,奎因想起来那句话是谁说的了。
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奎因心中拼接。
他睁开眼,眸子扫过在场的女神,最后落在艾丽娅身上,沉声问道:
“艾丽娅,你确定,梦境中初代皇帝的一切,包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反应,而非你潜意识或梦境逻辑的衍生?”
艾丽娅此刻也已从最初的混乱中理清了些许思路,她蹙着秀眉,仔细回忆,肯定地点头:
“我非常确定。她的言行是基于那件奇迹道具的自我演绎。”
奎因点头,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他不再纠结于历史长河中那些已逝的角色,目光转向当下。
破格级别的神话英雄……现存于世,真正意义上而非依靠奇迹短暂拥有破格战力达到此境界的,有谁?
小羊,她的奇迹是化身龙王,本质是种族与血脉的极致升华,并非依赖某种特定武器形态的破格。
克莱尔,她的奇迹是化身巨人王,同样侧重于形态与力量的转变,与“长枪”无关。
那么,符合“现存”、“破格”、“核心象征或武器为长枪”这一模板的……
他的目光,投向了下方那片被自己亲手制造出的巨坑。
坑底,海族女皇珊瑚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尚且存在,并未真正消亡。
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他终究是留了手的——
他又不是真的失去意识。
他想起了在深渊底层,从白昼之神那里逼问出的情报——
母亲意图创造新世界。
而新世界的诞生,往往伴随着旧世界的变革,甚至终结。
所以,他才会和众位原初女神寻找这位创世神。
“母神大人。”
奎因看向那气息幽邃的母神所在方向。
“麻烦你,把下面坑里那位海族女皇,‘请’上来。”
短暂的沉默。
终焉母神那朦胧的身影似乎波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带着明确拒绝意味的意念传递过来:
“不。”
奎因眉头微挑,视线转向身旁的丰饶女神。
丰饶女神金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奎因的目光。
侧过脸,装作欣赏并不存在的风景,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奎因的目光又依次扫过自然女神、黑夜女神。
他发现,每一位女神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浮现出一丝犹豫、忌惮。
就像是有心理阴影一样。
“一群胆小鬼。”
他不再指望这些神明。
光芒在他掌心一闪,一只完全由奇迹之力凝聚而成的巨手凭空出现,探入深坑,精准地抓住了坑底昏迷不醒的珊瑚。
然后将她捞了上来,如同丢一件不太重要的物品般。
砰地一声,丢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正好落在几位女神面前。
“海神大人,治好她。”
那位掌控海洋,平日里威严尊贵的海神,此刻在奎因的目光下,竟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不对,她本来就有些社恐。
她看了一眼其他女神,见无人反对,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掌泛起温柔的蓝色水光,按在珊瑚的额头上。
精纯的神力涌入,迅速修复着珊瑚的身体。
“唔……”
珊瑚发出一声低吟,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湛蓝色的眼眸初时还有些迷茫,随即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位散发着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浩瀚神威的女神。
她猛地一惊,想要坐起,却感觉浑身虚弱。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女神们身后,面无表情看着她的奎因。
“奎因!”
珊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喜。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你刚才怎么了?那是什么形态?我好担心你!你没事吧?”
她的反应真实而自然,充满了对奎因的关切。
以及对刚才那场恐怖战斗的心有余悸。
完全就是一个深爱着奎因,又刚刚遭受重创的女性应有的表现,看不出丝毫作伪。
奎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温情。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珊瑚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然后,在珊瑚错愕的目光中,将她用力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
奎因的声音贴着珊瑚的耳朵响起。
“你应该就是创世神的分身……或者说,是她投入这场游戏的角色意志。”
“诶?”
珊瑚身体一僵,随即在奎因怀里抬起头。
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不解,她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奎因的额头。
“奎因?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变成创世神了?是不是刚才战斗伤了脑子?还是被什么污染了?”
她的反应依旧毫无破绽。
那疑惑的表情,那下意识的关心动作,都显得那么真实。
奎因没有理会她的表演,继续自顾自地分析下去:
“我的存在,是特殊的。”
“是跳出了既定命运轨迹的变量。”
“如果没有我,按照原本的剧本,这个世界上,如今可能就只剩下你一个‘活着的’破格级别神话。”
“克莱尔会死在空岛与黄金龙王的战斗中。大宝会在冲击神话的最后关头,因为某些意外而陨落。”
“只有你,珊瑚,你会顺理成章地使用神话武装杀死【雾鲸之主】,成为七级史诗,带领海族崛起,渡过劫难,成为海族唯一的、也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破格神话。”
“你的战斗力,将会是断层级别的强大,足以镇压一个时代,成为新的主角。”
“创世神。”
“就算玩了这么多场角色扮演游戏,你还是这么怕输吗?”
“又忍不住给自己开了个无敌的作弊器?确保自己这次扮演的角色,能够稳操胜券,轻松通关?”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剧本?什么作弊器?我和创世神到底有什么关系?”珊瑚在奎因怀里挣扎了一下。
但虚弱的她根本无法挣脱奎因的束缚,只能仰着脸,用那双充满无辜的眼眸看着奎因。
奎因完全无视了她的辩解和情绪。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珊瑚美丽的皮囊,直视着其下的东西。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最终摊牌般的决绝:
“我找到你,不是来和你叙旧,也不是来质问你为何欺骗。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你的新世界,是否也会像白昼那个蠢货想的那样,将旧世界彻底毁灭,作为新生的祭品?”
“如果答案是是,如果这就是你创造新世界的方式……”
“我会提前将你,将你这缕意志,扼杀在摇篮之中。”
“奎因!你疯了!”珊瑚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带上了一丝心悸。
“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什么新世界旧世界!我是珊瑚啊!你不认识我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羞愤和当下的诡异情境而难以启齿。
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充满了被爱人误解的委屈。
“我知道。”
奎因依然没有回答珊瑚的问题。
“哪怕我现在杀了你,你这具身体,这个珊瑚的人格,也不会突然变成创世神的模样,显露出什么神性。”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你的游乐场,所有的规则——包括生命的形态、灵魂的构成、力量的体系、甚至死亡的定义——都是由你来制定和解释的。”
“在这个框架内,你完全可以让自己死得和任何一个普通神话一样,毫无破绽。”
“但是……”奎因松开了抱着珊瑚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目光,投向了属于终焉母神的阴影。
“母神可以。”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的所有女神,包括刚刚还在委屈的珊瑚,心头猛地一凛。
“珊瑚。”
奎因看着那双依旧写满“不解”和“受伤”的湛蓝眼眸,缓缓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我还是叫你珊瑚。在母神的攻击中……活下来吧。”
“ 用你的真实,来向我证明,你不是她。”
轰!
奎因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前奏。
一张无法形容其形态、无法理解其本质、仿佛由纯粹的“混沌”、“无序”与“未知”权柄构成的巨口,凭空从珊瑚头顶的虚空中浮现出来!
它不是出现,不是召唤,更像是那片空间本身裂开了。
露出了其后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一部分!
那巨口散发出一种与这个世界所有力量体系都截然不同的的气息!
那是属于深渊最底层,属于与终焉母神同级别的痴愚与全知之神的触须!
母神的深渊,本身已经算是一个初步的、独立于主世界之外的新世界雏形了。
那么,来自那个新世界的攻击,其力量本质,其规则构成,就不完全受限于创世神为这个主世界制定的规则!
面对这样的攻击,如果珊瑚真的只是珊瑚。
一个主世界诞生的、受限于主世界规则的海族女皇神话,她绝无可能抵挡。
甚至无法理解,只会被瞬间击中无法反抗。
但如果……她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是这个世界上一切规则的制定者与解释者……
那么,当一种不完全受她规则限制的力量,要破坏她投入在这个世界,承载着她意志或关注的重要角色时——
她必须做出反应!
她必须动用超越这个角色本身权限的力量,来抵御这次攻击,保护这个角色不被非法手段清除!
她必须显形!
至少,要显露出一丝创世的权柄。
一丝超越珊瑚这个角色设定的本质!
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的细微声响。
那巨口以一种看似缓慢的速度朝着珊瑚吞了下去。
然后,她被吞了进去。
巨口合拢,原地空空如也。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空间破碎,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珊瑚存在过的痕迹——
气味、奇迹力量、灵魂波动……
一切属于珊瑚这个存在的痕迹,都被那张巨口抹去了,仿佛她从未出现在这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草地。
只有那巨口在虚空中缓缓蠕动的细微声响。
终焉母神沉默着,她那朦胧的身影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仔细感知着那片被吞噬的空间。
片刻后,她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任何异常的灵魂或规则波动……”
“她确实被痴愚的触须吞下去了。”
“奎因,你是不是猜错了?”
“要我现在把她吐出来吗?”
奎因却眯起了眼睛。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母神大人,你还没感觉到吗?”
“什么?” 终焉母神不解。
奎因抬头,看向天空解释着。
“天地之力。”
“消耗在莫名加剧。”
“不是我们任何人在调用,也不是自然运转的消耗……”
“而是有一种更庞大的存在,在悄无声息地抽取着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的【法天象地】,连接着天地本源,对这类变化最为敏感。”
几乎是奎因话音落下的同时——
嗡——!!!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战栗感觉,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位存在!
那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信号!
众人心有所感,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朝着这片奇异空间的上方。
或者说,朝着那不可知的、超越了这个空间维度的上方望去。
只见——
一张巨大无比的女性脸庞轮廓,正在缓缓地、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挤”进了这片空间的上方!
那张脸庞模糊不清,看不真切五官。
那张巨大无比的女性脸庞轮廓,正在缓缓地、以一种超越理解的方式,挤进了这片空间的上方。
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她正看着下方。
看着下方的奎因。
看着下方的八位原初女神。
看着艾丽娅。
也看着那正在缓缓消失,属于痴愚与全知之神的触须巨口。
一种漠然的不悦,以如同实质般,笼罩了在场的所有存在。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那张脸,无声地凝视着。
整个空间,乃至空间之外更广袤的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唔姆!】
【不愧是我选中的家伙!】
【居然真的发现了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