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本汗能早来一步,就能亲自向陛下请罪,表明心迹了!”夷男说着抬起头,看着温禾脸上露出了十分诚恳的神色。“高阳县伯,实不相瞒,本汗今日前来,是想向陛下表明心迹,薛延陀依附在大唐的雄威...万春殿脚步一滞,心口突地一跳,像被谁攥紧了又松开。她下意识把怀里的紫檀木盒往胸前搂得更紧些,指尖触到那光滑冰凉的镜面边缘,竟微微发烫。李丽质没动,只静静坐着,素青宫裙铺展在金砖地上,像一汪沉静的水。她手中捏着一方未拆封的素笺,纸角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见万春殿进来,她缓缓抬眼,目光如细针,轻轻扎在妹妹脸上——不怒,却比怒更沉;不厉,却比厉更冷。“丽质……阿耶?”万春殿声音软下来,拖着尾音,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李丽质没应声,只将那素笺轻轻搁在膝头,指尖点了点:“你手里抱着的,是温禾给你的?”“嗯!”万春殿忙不迭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特别特别好!比铜镜清楚一百倍!连我鼻子尖上那颗小雀斑都照得清清楚楚!阿耶你也看看?”她说着便要掀盒盖,手刚伸到一半,李丽质忽地伸手,五指并拢,稳稳压住木盒盖沿。万春殿一怔,笑意僵在唇边。李丽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出宫前,可曾问过父皇,准不准你去高阳县伯府?”“……”万春殿张了张嘴,没出声。“你出宫时,可曾禀过母后?”“……”“你回宫路上,可曾让内侍清点随行宫人?可曾命尚食局备膳?可曾查过你那辆马车车轮是否松动、车厢内是否有异香?”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冷。万春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耳根却烧得通红。她攥着木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紫檀木纹里。“你什么都没做。”李丽质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银线缠枝莲,“你只记得温禾做了面镜子,只记得他答应送你,只记得你跑得比宫墙上的雀儿还快。”“阿耶……”万春殿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想看看……”“想看看?”李丽质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毫无温度,“淮安王吐血倒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父皇当夜召太医三十七人轮番诊脉,御药房连夜熬煮三帖定心安神汤,你可知?”万春殿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你可知,父皇今晨天未亮就遣中使赴河间王府传话,赐金疮药、赐安神香、赐温补参茸;你可知,李孝恭昨夜密召宗室十二人于王府偏厅议事,烛火燃至丑时三刻未熄;你可知,右卫率今日加派两队甲士巡守太极宫西掖门,禁苑弓弩手由二十增至六十,连宫墙檐角的铜铃都换了新簧?”李丽质每说一句,万春殿便退后半步,最后背脊抵上殿门朱漆,冰凉刺骨。“你什么都不知道。”李丽质站起身,裙裾拂过金砖,无声无息,“你只知道镜子亮,只知道温禾说话带脏字有趣,只知道他骂人时眉毛挑得比画师笔下的飞鸟还高。你可想过,他骂的是谁?为何而骂?骂完之后,谁在替他擦屁股?谁在替他收烂摊子?谁在替他担着‘以下犯上、动摇国本’八个字的千钧重压?”万春殿眼圈倏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阿耶……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李丽质望着她,良久,忽然抬手,轻轻拂开妹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羽毛。“我不生你气。”她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沉,“我怕你活不过十八岁。”万春殿猛地抬头,泪珠终于滚落。“你记住了——温禾不是你兄长,不是你师傅,甚至不是你朋友。”李丽质一字一顿,“他是父皇手里一把没鞘的刀。刀锋所向,是宗室,是五姓,是盘根错节三十年的旧网。而你,是他刀柄上最易被握住的那枚玉环。你越欢喜地捧着他,就越容易被人折断手指、撬下玉环,再反手捅进父皇心口。”万春殿浑身发抖,盒中玻璃镜映出她惨白的小脸,眼角泪痕清晰可见。“那镜子……”李丽质目光扫过木盒,“你若真想要,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十面,百面,千面。但今日这面,你必须留下。”“为什么?”“因为这面镜子,温禾本打算今夜入宫呈给父皇。”李丽质转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秋阳斜射进来,在她素白裙摆上淌开一道金边,“他说,此物可照人形貌,亦可照人心肝。父皇若用它照一照太极殿群臣的影子,或许能看清,谁的影子比真人长三寸,谁的影子缺了一只胳膊,谁的影子背后,还站着另一个人。”万春殿怔怔听着,忽然想起温禾昨日在府中那句玩笑话:“七娘,你回去可别跟陛下说,这镜子是我做的——他要是抢走了,我明年过年连猪油渣都吃不上。”原来不是玩笑。是托付。是孤注一掷的赌注。李丽质忽又道:“父皇方才已下旨,即日起,你不得擅离万春殿半步。非经皇后亲批手令,不得见外臣,不得接私信,不得收外物。这盒子,我要封存三日。”万春殿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阿耶……我能求你一件事吗?”李丽质侧过脸,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下颌线。“我想见温禾一面。”“不行。”“就一炷香。”“不行。”“半炷香……”“丽质。”李丽质打断她,声音陡然凛冽,“你当真以为,温禾今日敢骂李神通,是凭一时血勇?他早知淮安王气血亏虚,心脉微弱,三年前太医署的《脉案》他抄过三遍;他早知李孝恭昨夜必召宗室密议,所以故意激怒李神通,逼其当庭失态;他更知父皇绝不会杀李神通,却会借太医之口,宣其‘卧床静养’——自此,宗室再无人能以年高德劭之名,压着朝纲指手画脚。”万春殿愣住:“他……他连这个都算到了?”“他算到的,远不止这些。”李丽质望向窗外,梧桐叶影婆娑,“他算到你会来,算到你会捧着镜子欢天喜地,算到你会被我拦下,算到你此刻眼中的光,会比刚才暗三分——因为你在想:原来我眼里看见的热闹,不过是别人棋盘上早已落定的死子。”万春殿呆立原地,手中木盒忽然变得滚烫。“他今日骂尽宗室,明日就会被骂成国贼。”李丽质缓缓合上窗,“你要见他,是想给他递一碗热汤?还是想告诉他,你替他心疼?”“我……”“温禾不需要心疼。”李丽质转身,目光如刃,“他需要的是,你把这面镜子,好好锁进万春殿最深的妆匣,然后等父皇召见你那日,亲手捧到他面前,对他说——‘阿耶,此镜可照人心,儿愿以此镜,照父皇之心,照天下之心。’”万春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这不是请罪。这是站队。是把自己钉在皇权与宗室之间,以公主之躯为界碑。“你若不敢说,”李丽质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就把它扔进炭盆。烧干净,灰都别留。”万春殿低头看着手中木盒。镜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也映出姐姐身后那扇紧闭的窗——窗纸上,隐约透出几道墨痕,竟是尚未干透的楷书,铁画银钩,赫然是《避坑指南》第三卷开篇:“凡宗室权重者,必先削其羽翼,再断其喉舌,终废其爪牙。然削之须徐,断之须韧,废之须伪,伪者,使其自溃也。”原来父皇昨夜彻夜未眠,不是为淮安王,是为这卷尚未呈上的册子。原来温禾那日摔袖而去,不是恼羞成怒,是故意撞翻砚台,泼墨于窗纸,让这字迹在晨光中无所遁形。原来所有人都在演。只有她,在台下傻笑着鼓掌。万春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重新长出根须。她慢慢松开紧握木盒的手,任指尖抚过那冰凉滑润的镜面,然后,轻轻将盒子放在李丽质面前的紫檀案上。“阿耶,”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明日辰时,我来取镜子。”李丽质凝视她片刻,终于颔首。“好。”万春殿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只低声问:“阿耶,温禾……他今晚睡得着吗?”李丽质沉默良久,才道:“他睡得着。他睡得比谁都早,梦也比谁都稳——因为他知道,总有人替他睁着眼。”万春殿没有应声,推门而出。秋风卷起她裙角,掠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咚一声脆响,清越悠长。殿内,李丽质独自伫立,直到那铃声散尽。她缓步至案前,指尖抚过镜面,映出自己眉目如画,却眼底深寒。她忽然抬手,从发髻拔下一支素银簪,簪尖在镜面轻轻一点——“咔”。一道细微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她凝视着镜中那个被裂痕分割的自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门外,江升躬身候着,手中捧着一封尚未启封的密奏,封皮上朱砂写着:“魏州急报,八百里加急,直呈太子殿下。”李丽质没有接。她只将那支银簪,缓缓插回发髻。簪头一朵细小银梅,在秋阳下,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