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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搅吧,你们就搅吧

    “陛下,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你先别激动。”温禾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看着眼前依旧气得胸口起伏的李世民,缓缓伸出手,轻轻拦在了他的身前。李世民挥了挥手,甩开他的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余怒...李神通话音未落,殿内已如寒潭凝冰,连呼吸声都稀薄得近乎窒息。他拄杖而立,脊背微佝,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宗室威压,缓缓铺开。那不是战功堆砌出来的气度,而是三朝元老、太上皇亲弟、开国柱石所沉淀下来的分量——哪怕病容枯槁,哪怕步履迟缓,只要他站出来,便无人敢轻言“老朽”。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王叔此言,让朕都惶恐了。”这“惶恐”二字,似谦实厉,似软实硬,字字如钉,楔入殿中每一寸空气。李神通却仿佛未觉其锋,只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群臣,直直落在温禾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怨毒,倒像一位垂暮老者,在审视一件即将被焚毁的旧器。“高阳县伯。”他唤道,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你斩李孝协,是奉旨行事;你查贪墨,是为民请命;你擒冯海,是留证以待公论……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无可指摘。”温禾垂眸,拱手:“淮安王谬赞,下不敢当。”“不,你当得起。”李神通忽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比当年的魏征更敢言,比当年的戴胄更执律,比当年的褚遂良更……不留余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可你忘了——魏征身后有陛下撑腰,戴胄身后有法司依凭,褚遂良身后有东宫羽翼。而你身后,不过一纸‘便宜行事’之诏,一道尚未盖印的圣谕草稿。”这话一出,满殿哗然无声。谁也没想到,李神通竟将话说得如此透亮——他没再纠缠温禾是否该杀李孝协,也没再争辩宗室法度是否该凌驾于天子诏令之上,而是直刺要害:你温禾,根本不是孤勇,而是孤悬。你身后无人。你脚下无根。你手中诏书未定,你头上尚无实职,你名下无兵无将,你府中无幕无宾,你连个说得上话的同乡故吏都未曾安插半分。你仗着天子一时信任横冲直撞,可若今日天子改了心意,你便是案头一纸废诏、阶下一介罪囚。这才是真正的诛心。温禾静静听着,面上神色未动,只是袖中手指,悄然蜷紧。李神通却未停,反而向前半步,拐杖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惊雷滚过众人耳畔:“陛下许你便宜行事,是因温禾大水滔天,百姓嗷嗷待哺,朝廷信不过旁人,只得托付于你——那是急病投猛药,非为常法,亦非永例!”他声音陡然拔高,却未失节制,反有一种悲怆的苍劲:“若今日你因一纸诏书,便可越制斩杀国公、抄没宗室、拘押军将,明日,是否有人持一道‘奉密旨’手札,便能闯入秦王府抄检库房?后日,是否有人捧一卷‘代天巡狩’黄帛,便能提刀闯入太极宫禁苑?!”这话一出,连房玄龄都微微变色,杜如晦更是闭目垂首,似不忍听。因为李神通说的,不是虚妄恫吓。而是实实在在的政体裂隙。大唐立国未久,律令虽备,但“权”与“法”、“诏”与“令”、“君意”与“臣守”之间,尚无铁铸铜铸的界碑。温禾今日所行之事,看似正义凛然,实则已在无形中,撬动了整个官僚体系赖以运转的基石——不是“谁对”,而是“谁定”。不是“何罪”,而是“何判”。不是“法该如此”,而是“天子欲尔”。倘若人人都以“奉旨”为盾、以“民意”为矛、以“事急从权”为刃,那么律法何存?纲常何立?宗室何存?百官何存?李神通这一问,不是问温禾,而是问李世民。更是问满殿诸公。李世民沉默良久,指尖不再叩击扶手,而是缓缓收拢,握成拳状。他没看李神通,也没看温禾,目光沉沉扫过殿中每一双眼睛——房玄龄的谨慎,杜如晦的忧思,长孙无忌的沉静,魏征的锐利,程知节的粗莽,尉迟恭的桀骜……最后,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温禾脸上。温禾依旧挺立如松,青衫素净,眉目清朗,不见惶恐,亦无骄矜。他站在文武百官最末一列,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整座太极殿的地脉深处。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凿刻于青铜之上:“王叔说得对。”满殿一震。连李神通都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李世民却已接了下去:“温禾确是孤悬。他无班底,无根基,无羽翼,无党援。他手中那道诏书,确未加盖中书门下印玺,确未经尚书省录副,确未存档于史馆秘阁——严格来说,它还不能算一道‘成命’。”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望向温禾:“可朕,偏偏就信他。”“信他不会滥杀无辜,信他不会假公济私,信他所斩之人,必是真凶;所抄之财,必是赃款;所擒之将,必是叛逆;所言之灾,必是实情!”他声音渐厉,竟带几分沙哑:“为何?”“因朕亲眼见过他如何教农人辨墒情、测雨期;见过他如何蹲在工坊泥地里,与匠人一道敲打曲辕犁;见过他伏在渭水堤岸,用木尺丈量淤塞深度,脚踝被芦苇割出血口也不曾起身;见过他在临黄县赈粮棚前,亲手把最后一碗粟米汤喂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老妪口中——而他自己,三日未食荤腥,只靠一碗麦糊续命!”殿中死寂。连李神通都怔住了。这些事,他不知。房玄龄不知。杜如晦不知。连长孙无忌,也只是隐约听闻,从未亲见。可李世民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记得温禾递来的那份《魏州水患勘验实录》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临黄东村刘阿婆,七十二岁,儿亡媳嫁,独养孙儿八岁,患疟疾,缺奎宁,求赐药。”底下,是他亲笔朱批:“着太医署即日配发,附甘草二两,防苦伤胃。”那纸片,至今还压在他御案镇纸之下。李世民目光如炬,扫过李神通,扫过李孝恭,扫过所有宗室子弟,最终落回温禾脸上,一字一句:“朕信他,不是因他多聪明,不是因他多能干,而是因他眼里——还有活人。”“不是宗室名录上的名字,不是户部账册里的数字,不是史官笔下的‘流民十万’,而是会咳嗽、会流泪、会疼、会饿、会跪在泥水里抱着孩子哭到昏厥的——活生生的人!”“而你们!”他猛地抬手,指向李孝恭,“你掌宗正寺十年,可曾查过温禾闻三年内吞并了多少无主田产?可曾翻过他名下二十三处庄子的地契?可曾见过他庄上佃户十岁以下孩童,十人中三人面黄肌瘦,四人肋骨凸出?!”李孝恭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还有你们!”李世民目光如刀,劈向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宗室子弟,“你们每月俸禄几何?家中奴仆几多?窖藏陈酿几坛?私养鹰犬几对?可曾算过,你们一顿饭的钱,够温禾一个五口之家活三个月?!”“啪!”一声脆响。却是李神通手中拐杖,脱手坠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怔怔站着,望着李世民,又缓缓转向温禾,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原来,陛下早已看透了。”不是看透温禾,而是看透了他们。看透了宗室表面冠冕堂皇,内里早已蛀空;看透了礼法森严之下,尽是私欲横流;看透了所谓“颜面”,不过是遮羞的锦缎,一旦掀开,底下全是溃烂的脓疮。李世民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抬手,示意江升。江升立刻上前,双手捧起一卷明黄绢帛,缓步走至殿中,展开。那不是一道寻常诏书。绢帛边缘,赫然钤着中书门下两枚朱红大印,印泥未干,鲜红如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阳县伯温禾,奉旨巡按魏州,赈灾弭乱,秉公执法,查实郇国公李孝协贪墨巨万、纵兵劫掠、蓄养死士、图谋不轨,证据确凿,依法处决,合乎国法,彰朕本心。”“今特授温禾为银青光禄大夫,加食邑三百户,仍兼魏州刺史、河北道黜陟使,总领魏、博、贝、相、卫五州政务、军务、刑狱、监察诸事,遇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如朕亲临。”“钦此。”话音落定,满殿寂然。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散官,位同六部侍郎,已是朝堂核心重臣之列。而河北道黜陟使,则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手握五州生杀予夺之权,地位堪比一方节度——虽然此时节度使尚未设,但这份权力,已远超寻常刺史。更可怕的是最后一句:“遇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如朕亲临。”这不是恩宠,这是托付。是将半壁河北,交到一个二十岁少年手中。李孝恭踉跄一步,几乎栽倒,被身旁宗室死死扶住。李神通闭上眼,缓缓抬起手,示意随从将拐杖拾起。他拄杖的手,微微颤抖,却再未看温禾一眼。他知道,这一局,彻底输了。不是输在道理,不是输在证据,而是输在——人心。他输给了李世民对温禾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更输给了温禾自己,用血肉之躯,在泥泞中踏出的那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捷径,没有妥协,没有宗室庇护,没有门阀荫蔽,只有一步一个血印,一锄一垄深耕,一碗一瓢分食。温禾静静听着,直到江升念完,才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清越而沉稳:“臣,温禾,谢陛下隆恩。然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满殿皆惊!李孝恭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李神通倏然睁眼,瞳孔骤缩。连李世民都愣住了,眉头微蹙:“哦?为何?”温禾抬起头,目光坦荡,毫无惧色:“臣请辞黜陟使之职,辞银青光禄大夫之衔,唯愿仍为高阳县伯,驻守魏州,专办一事——”他顿了顿,环视殿中诸公,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修黄河堤。”“魏州水患,非一日之积,乃百年之弊。温禾闻掘河引洪,李氏宗亲占滩围垦,地方官吏坐视不管,户部钱粮挪作他用……臣查得,仅魏州一地,黄河故道淤塞达三百余里,堤坝残破者七十余处,汛期隐患,不下百处。”“若不趁今冬农闲,集五州之力,浚河道、筑新堤、建水闸、设仓廪、训河工、编户籍、立保甲……来年汛期,非但魏州再遭涂炭,恐怕河北道千里沃野,都将沦为泽国!”“臣不敢贪恋高位,不敢受封厚赏。只愿为陛下,为河北百姓,守这一道堤。”“堤在,人在;堤溃,臣死。”话音落处,殿中鸦雀无声。唯有窗外,一缕晨光破云而出,斜斜照进太极殿,恰好落在温禾青衫肩头,映得那衣料上几处洗得发白的补丁,熠熠生辉。长孙无忌忽然出列,深深一揖:“陛下,温禾所言,乃千秋之计。臣附议。”魏征紧随其后:“臣附议。治水胜于治人,堤固方能民安。”房玄龄、杜如晦、温彦博……七省重臣,尽数躬身。连程知节都摸着胡子,瓮声瓮气地道:“俺老程不懂大道理,可俺知道,修堤比砍人难多了!这小子,有种!”李世民久久凝视温禾,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步走下丹陛,亲自伸手,将温禾扶起。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好!”“不辞官,不贪功,不恋权,不畏死,唯系苍生冷暖于一身——”“温禾,你可愿,做朕的‘河伯’?”温禾一怔。河伯,古之水神,司职江河湖海,护佑舟楫民生。可自汉以来,河伯之祀早已式微,更无人敢以此为号。李世民却笑了,目光灼灼:“朕封你为‘河伯’,非神非仙,乃人中之砥柱,水中之磐石。你修的不是堤,是国之筋骨;你守的不是河,是天下命脉!”“即日起,朕敕建‘河伯司’,直属尚书省,专司黄河、渭水、洛水三大流域水利、赈灾、屯田、河工、漕运诸事。凡涉河务,你可先斩后奏,五品以下,可自黜陟!”“温禾,你答不答应?”温禾望着眼前这位雄才伟略的帝王,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望着他身后那一片沉默却渐渐泛起微光的朝堂。他忽然想起离长安前夜,李道宗在灞桥边说的话:“小娃娃,你怕不怕?”那时他笑答:“怕。怕自己不够狠,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救不了所有人。”可此刻,他心中再无畏惧。只有一腔滚烫,如黄河春汛,奔涌不息。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左手按地,以最古老的大唐军礼,重重叩首:“臣,温禾,愿为陛下之河伯,为天下百姓,守此长河——”“直至……身化堤土,魂作波涛。”殿外,钟声再起。不是朝议之钟,而是报晓之钟。晨光已漫过朱雀门,洒满整座太极殿。那光,清冽,浩荡,无所偏私。照在李世民脸上,照在温禾肩头,照在房玄龄花白的鬓角,照在魏征挺直的脊梁,也照在李神通微微佝偻的背影上。一个时代,正在这光里,悄然转身。而黄河的涛声,仿佛已隐隐传来。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深沉、浑厚、绵延不绝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心跳。如同,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