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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我为大唐流过血,我为大唐立过功

    “老臣不敢。”李神通连忙躬身叩首。他鬓发斑白,满脸褶皱,被身旁的宗室子弟悄悄搀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方才李世民那句嘲讽,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愤懑,李神通缓缓...立政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李世民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束着玉带,指节修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案角。他并未抬头,目光沉在摊开的河北道水患奏报上,纸页边角微卷,墨迹未干——那是今晨刚由中书省呈上的密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之声。温禾踏进殿门时,衣袍上犹沾着长安城外未散的风尘,靴底还带着两分黄泥,发丝微乱,额角沁着薄汗。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御前五步之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线清朗却不失恭敬:“臣温禾,奉诏入宫,叩见陛下。”李世民这才抬眸。目光如电,不锐利,却极沉,似能穿透皮相,直抵心髓。他盯着温禾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都低了一寸:“你一路疾驰回京,连府邸都未归,便直趋立政殿——是怕朕等不及,还是怕有人先一步,在朕耳边,把话讲完了?”温禾垂首,未应“怕”字,只答:“臣不敢怠慢圣命。”“不敢?”李世民轻笑一声,竟真的笑了,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连百骑都敢掀了台子,连东宫都不肯久留,连宗正卿的面子都敢当面驳回去……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事?”温禾心头一凛,却未慌乱。他知道,这话不是斥责,而是试探——试探他是否真已听闻魏州之事,试探他是否已与东宫、与宗正寺、与陇西诸王,有了暗流涌动的牵扯。他喉结微动,坦然道:“陛下明鉴。臣所不敢者,唯天理、国法、民心三事而已。其余诸般,若违此三者,纵使龙椅在上,臣亦不敢从命。”殿角铜鹤香炉中,一缕沉香悄然断开,飘散成灰。李世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赞许,不是愠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此人果然未变。他仍是他亲手从寒微之中托举起来的那个温禾,那个宁折不弯、认死理、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温禾。他搁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抚过案头那卷尚未拆封的密旨——正是方才魏州送至大理寺、又转呈至此的圣谕副本。他忽然问:“你可知,朕为何不将此案交予宗正寺?”温禾未抬首,却答得极稳:“因宗正寺主宗室之仪,不司刑狱之实;因河间王宽厚持重,善抚人心,却不擅穷究罪证、拷问幽微;更因……此案若由宗正寺查办,无论结果如何,皆难服众。”李世民颔首,目光微凝:“那你可知,朕为何非要你去?”这一次,温禾终于抬起了头。他直视天子双目,眸光澄澈如初春冰裂之溪,毫无惧色,亦无骄矜:“因臣非宗室,不属关陇,不入山东,亦未列于任何一系朋党之中。臣只认律令条文,只信人证物证,只听百姓哭声。若魏州士子之血不能白流,若数十万流民之饥不得果腹,若朝廷拨下的百万缗水利钱,最终化作李孝协府邸中一尊鎏金佛像的底座——那此案便不是宗室家事,而是动摇国本之祸根。”话音落定,殿内死寂。连侍立于侧的内侍王德全,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色袍裾拂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他在温禾面前站定,俯身,竟亲手将他扶起。温禾欲避,却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肩头,不容推拒。“好。”李世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就凭你这句话,朕便敢把这柄刀,递到你手里。”他转身,自御案右侧暗格中取出一物——非印绶,非虎符,而是一枚乌木匣,约三寸见方,匣面无纹,只嵌一枚青铜小锁,锁孔极细,形制古拙。“此匣,朕亲启三回。”李世民将匣子放入温禾掌心,指尖微凉,“第一次,贞观元年,朕斩杀突厥降将阿史那贺鲁,以其首级祭旗;第二次,贞观三年,朕废黜太子承乾之师于志宁,削其东宫詹事之权;第三次……便是今日。”温禾握匣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明白了。这不是信物,是敕令;不是嘉奖,是托付;不是授职,是授权——以天子私印为钥,以三朝旧例为凭,准他绕过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之制,直取证据、直审人犯、直定生死。只要匣中所载之事,确凿无疑,便可依《唐律疏议·名例》“十恶”之条,先行处置,再具表陈奏。“匣中所录,乃朕十年来密遣暗探,布于河北、河东、河南三道之耳目名录,及其所呈密报摘要。”李世民声音渐沉,“其中,有魏州仓曹参军张弘毅亲笔血书,言李孝协私设‘水牢’于魏县旧漕渠之下,专囚告发官吏;有邯郸县令刘仁轨所绘河道图,标注三十处堤坝溃口,皆为近年新修,砖石松散,灰浆掺沙;更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刃,“肖怀真临终前,咬破手指,在衣襟内里所书七字——‘李孝协,通契丹’。”温禾瞳孔骤缩。通契丹?!契丹虽处辽西,然贞观初年屡受突厥胁迫,数度侵扰营州、平州边境,早已被大唐列为“北狄之患”。若魏州刺史私通契丹,非但贪墨枉法,更是勾结外藩、图谋不轨——此罪一出,便是亲王亦难逃腰斩之刑!“陛下!”温禾声音微哑,“此事可有实据?”“实据?”李世民冷笑,“肖怀真尸身运抵长安时,腹中尚存未消化之粟米,粒粒饱满,色泽金黄,非河北旱年所产,乃契丹辽西草原特供王帐之‘黑河粟’。仵作验尸,其指甲缝中嵌有褐红色黏土,经太医署比对,与契丹潢水南岸湿泥成分一致。”他盯着温禾,一字一顿:“肖怀真一行,根本未至魏州城下。他们在贝州境内,便已被李孝协派出的‘猎户’截杀。而那些‘猎户’,腰牌所刻,并非魏州府衙印记,而是……契丹乙室部狼纛图腾。”温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沸腾奔涌。原来如此。原来李孝协不止贪墨,不止杀人,他早已将魏州经营成国中之国,借治水之名大兴土木,实则修筑暗道、囤积粮秣、私养死士;他屠戮士子,非为灭口,而是要断绝中原士林与河北士人的血脉联系;他通契丹,非为引狼入室,而是欲借胡兵之利,一旦朝廷震怒问罪,便举州而叛,割据自立!这才是李世民宁舍宗正寺、不假手河间王,执意召他回京的真正原因——此案已非贪腐,而是谋逆之兆;此祸已非地方,而是倾覆之机。李世民见他面色肃然,终于缓声道:“朕知你向来不喜虚礼。故今日不赐你官印,不授你仪仗,不拨你兵马。你只带一人——王德全。”他侧首,王德全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柄无鞘短剑,剑身乌黑,仅尺余长,剑脊隐现细密云纹。“此剑名‘照胆’,乃前隋遗物,吹毛断发,见血封喉。”李世民目光沉沉,“朕不给你生杀之权,只给你——验明正身之权。凡你所疑之人,凡你所取之证,凡你所录之供,皆须以此剑刺其左掌心,取血三滴,滴于特制素绢之上。血迹不散、不晕、不涸者,方可入卷为凭。”温禾接过照胆剑,指尖触到剑身刹那,竟觉一股寒意直透骨髓。他忽而想起自己初献《避坑指南》时,李世民曾笑言:“朕不信鬼神,只信证据;不信谀词,只信实绩。”——原来这“证据”二字,早已刻入天子骨血,从未更改。“臣,领命。”他单膝再跪,这一次,是右手按剑,左手覆于心口,行的是最古老的大唐军礼。李世民微微颔首,忽又道:“还有一事。”他踱回御案,自抽屉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封上无字,只盖着一枚小小朱印——印文是“东宫用印”。“此信,是太子昨夜亲笔所书,命人星夜送至朕案头。”李世民将信推至温禾面前,“朕未拆。”温禾心头一跳。太子李承乾?他写信给皇帝,内容却未拆封,便直接转交自己?他抬眸,见李世民眼中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意味:“朕想看看,你打开它之前,会不会先问朕一句——‘太子所言,可信否?’”温禾沉默片刻,伸手,却未取信,反而深深叩首:“陛下若信太子,臣便信;陛下若疑太子,臣亦疑。臣只信陛下所断。”李世民久久未语。良久,他忽然抬手,将那封东宫密信,投入身旁炭盆。橘红火焰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信封,火舌舔舐着朱砂印痕,将那一抹刺目的红,烧成灰白。“罢了。”他声音低哑,“有些话,不必写了。有些路,朕替他铺一半,剩下一半,得他自己走。”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内侍扑至殿门,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河间王殿下……在丹墀之下,已跪候半个时辰!言称……言称有紧急宗室大事,非面奏不可!”李世民眉峰一蹙。温禾却已起身,平静道:“陛下,臣请即刻离宫。”“为何?”李世民问。“因臣若再留片刻,河间王殿下便真要跪出血来。”温禾目光微垂,语气平淡无波,“而臣……不想让宗室之血,流在立政殿前。”李世民闻言,竟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苍凉而锐利:“好一个温禾……好一个‘不想’。”他挥袖:“去吧。戴胄、刘德威已在大理寺备好卷宗。朕限你——七日之内,拿到李孝协亲笔认罪供状;十五日之内,将魏州案全部人证、物证、供词,呈于朕案前。”“喏!”温禾抱拳,转身大步而出。殿门合拢之际,他听见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贯耳:“温禾,记住——你不是去查案的。”“你是去……钉棺材板的。”风穿廊柱,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温禾步出立政殿,抬头望去,玄武门方向,夕阳正沉,余晖如血,泼洒在巍峨宫墙之上,映得每一块青砖,都泛着暗沉沉的、铁锈般的光泽。他握紧手中乌木匣与照胆剑,迈步向前。身后,立政殿大门缓缓闭合,将那满殿烛火、满殿机锋、满殿山雨欲来的沉重,尽数锁入幽深。前方,是大理寺,是魏州,是数十万双等待公道的眼睛。也是他亲手为自己,钉下的第一颗楔入大唐庙堂深处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