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悠长而厚重的朝议钟声划破了静谧。钟声落定，皇城内外的街道上，早已整齐列队的百官们，身着各色官袍，踏着晨露，有序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行进。人群之中，李道宗走在了温禾的身边，轻轻拍了拍温...玄武门内，宫墙高耸，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木色，风过时檐角铜铃轻响，却压不住四下里无声的紧绷。温禾垂眸跟着内侍穿廊过殿，足下青砖沁着晨露微凉，袍角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几茎细草，枯黄蜷曲，像是被什么无形重物碾过，又硬生生挺直了半截。张士贵早已不见踪影，想是方才告辞后便径直回了左屯卫衙署。温禾余光掠过张文啸侧影——那身紫袍宽大庄重，袖口金线绣的云龙纹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可袍子底下肩背线条却绷得极紧，仿佛一张拉满未发的弓。他步子沉而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丈量过的刻度上，连衣袂翻动的弧度都似经年操演过千百遍。温禾忽而想起前日翻检兵部旧档时见过的一份战报：武德四年，李孝恭率水师破辅公祏于丹阳，江面火船连环冲阵，敌舰焚作赤龙，而李孝恭立于旗舰 prow，甲胄未染一滴血，唯袖口被燎去半寸金线——那半寸焦痕，如今怕还缝在这件王袍内衬里。“河间王。”温禾忽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前头带路的内侍脚步一滞，“您可知昨日申时三刻，右监门卫在延平门外截住一辆青帷牛车？车中并无旁人，只有一只檀木匣，匣底压着三枚铜钱，钱面皆被刮去‘开元通宝’四字，只余模糊铜锈。”张文啸脚步未停，脊背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风从西侧宫墙豁口灌入，卷起他袍角一角，露出腰间玉带钩上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边缘泛着陈年油渍浸染的暗黄。“哦？”他应得极淡，声线平稳如常，“寻常宵小，何劳高阳县伯挂心。”“不挂心。”温禾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前方游庆宫门上那对铜钉，“只是好奇——那铜钱刮得极巧，刮去字迹，却偏偏留下钱缘一圈凸起的‘开元’双耳纹。若非凑近细看，谁也瞧不出这双耳纹实为两枚倒扣的雁翎箭镞所铸。而右监门卫校尉报上来时，特意提了一句：雁翎镞形制，与武德二年河间王督造的夔州军械坊所出，分毫不差。”话音落处，内侍已停在游庆宫门前。朱红大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明黄帐幔，隐约可见案几边端坐的身影轮廓。张文啸终于侧过脸来，目光如刀锋刮过温禾眉骨：“高阳县伯读书多，记性好。可有些书页，翻得越勤，越易沾上墨渍；有些事，查得越细，越易染上晦气。”“晦气？”温禾抬眼直视他，“下月十五，魏州百姓将推举七名耆老赴京，呈递三百二十七户联名状，状告魏州刺史贪墨河工银三万八千贯，致漳水南岸堤溃，淹田三千顷，溺毙男女六百廿三人——其中，有二百一十三具尸首至今未寻全，散在芦苇荡里，被野狗拖咬得只剩半截麻布衫。河间王说的晦气，可是指这些尸首腐烂时散发的气味？”张文啸瞳孔骤然一缩。他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裂痕，指腹蹭过那道暗黄油渍，动作顿了顿，才缓缓收拢五指，握成拳。喉结上下滑动一次，他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高阳县伯，你可知武德三年，河北蝗灾，饿殍枕藉，朝廷拨粮二十万石，最后运抵贝州的，不足三万石？”“知道。”温禾点头，“粮册上写的‘沿途损耗’，实际是被各州官吏以‘赈粮霉变’为由，尽数折价售予胡商，换回的却是十车劣质粟米，掺了三成沙土。而督办此事的转运使，正是当年随河间王平定辅公祏的副将，姓刘，名弘基。”张文啸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温禾，眼神第一次显出真正的审视，像猎手突然发现猎物脖颈处竟嵌着自己失传多年的淬毒匕首。良久，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含混：“你既知刘弘基，可知他死前最后一封密折，写的是什么？”温禾没答，只静静看着他。张文啸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沉如铁石：“他说——‘水至清则无鱼，政至察则奸生。今上锐意革新，然新法如刀，未开刃前，先割己肉。臣愿为砥石，磨其锋，钝其利，护社稷根基不失。’”他顿了顿，目光如钉，“那封折子，烧了。”“烧得好。”温禾颔首，“可惜火候不够。灰烬里拾出半片残纸，墨迹虽晕，‘魏州’二字尚可辨认。更巧的是，烧毁折子那夜，刘弘基府邸走水，救火的差役中，有两人脚上穿的麻鞋，与昨夜青帷牛车车夫遗落的鞋印，完全吻合。”张文啸猛地停步。宫门就在咫尺，门内李世民咳嗽一声，声如金磬，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内侍慌忙叩首：“陛下催请！”张文啸却未动。他直直盯着温禾，一字一顿：“高阳县伯，你究竟……想做什么？”温禾上前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阴影。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我想知道，武德七年冬，河间王府私库账簿第三页第七行，那笔‘代付魏州堤工银一万二千贯’的款项，到底付给了谁？收款人的花押，为何与刘弘基殉职前半月，在刑部存档的《河东盐引勘验录》末页批注笔迹，一模一样？”张文啸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近乎灰败的疲惫，仿佛跋涉千里的人突然看见终点塌陷。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身后宫门“吱呀”一声被内侍推开，明黄帐幔掀开一角，李世民的声音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孝恭来了？还有……温卿，进来吧。”张文啸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所有情绪尽敛，只余一片深潭似的平静。他整了整袖口，迈步跨过门槛，袍角拂过门槛下那道三寸高的青铜门坎——温禾目光扫过，门坎内侧刻着几道浅痕，新旧不一，最深那道，恰好与李孝恭靴底磨损处的纹路严丝合缝。游庆殿内，檀香氤氲。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明黄软甲，甲片边缘隐有血沁色，不知是旧痕还是新染。他左手搁在案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内圈刻着细小篆文——温禾瞥见一角，是“贞观元年，赐孝恭”六字。“臣，参见陛下。”张文啸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金砖地面。“臣，温禾，叩见陛下。”温禾随之跪拜，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如鼓。李世民没叫起。他盯着张文啸后颈处一缕未束好的白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孝恭，朕记得，你当年督造夔州水军，曾言‘舟行水上，贵在顺势，逆势者覆’。今日，朕想问问，若水势已浊，泥沙俱下，舟该顺势，还是该凿渠引流？”张文啸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臣……愚钝。”“不愚钝。”李世民忽然抬手，摘下拇指扳指，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朕让你看看这个。”他朝内侍示意，内侍捧来一个紫檀托盘，上面覆着明黄锦缎。掀开锦缎，是一方砚台，歙州龙尾石，墨池幽深，池边雕着半截断戟，戟尖斜指砚池——那断戟造型，竟与温禾昨夜在兵部密档里见过的、武德五年江淮军溃败时缴获的叛军制式兵器分毫不差。“这是昨日内侍省在掖庭宫废井里打捞上来的。”李世民声音平淡，“井底淤泥里，还有一枚铜铃，铃舌已被剪断。铃身上，刻着‘魏州永济渠工’六个小字。”张文啸身体猛地一震，伏得更低了。李世民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温禾：“温卿，你昨日递上的《避坑指南》第三卷，朕看了。里面提到‘地方大吏贪墨，常借河工之名，行虚报之实’，还列了七种伪造堤坝验收文书的手法。”他指尖点了点砚台，“你说，若有人真用这七种手法之一，在魏州堤工上做了手脚，该如何查？”温禾叩首：“回陛下，七法之中，唯第六法最险——伪造‘水位刻痕碑’。此碑需立于堤岸显要处，碑文记载历年最高水位，实则碑身中空，内藏活塞机关，可随水位升降而伸缩碑文刻度。欲查此法，只需掘开碑座三尺，若见暗格机括，即为铁证。”李世民点点头，忽然问：“若掘开碑座，发现机括完好，但碑身刻痕却被雨水冲刷得模糊难辨呢？”温禾略一思索：“那便需查碑石材质。永济渠畔所用青石，吸水性极强，若刻痕新凿，三日内必现水渍晕痕；若系多年旧刻，则石面仅余浅灰印，绝无水痕。臣愿亲赴魏州，验石、掘碑、查账。”“准。”李世民断然道，“即刻启程。朕赐你节杖，可调沿途州县驿卒百人，查案所需，悉听便宜。”张文啸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陛下！魏州乃河北重镇，高阳县伯年少资浅，恐难服众！”“服众？”李世民笑了，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朕记得，武德六年，孝恭任山南道招抚大使时，也曾以三十岁之龄，斩杀抗命刺史二人，籍没家产充军饷。那时，可有人说你资浅？”张文啸哑然。李世民目光如电：“温卿明日辰时出发。孝恭——”他顿了顿，“你留在长安，替朕整理《武德以来河工档案》，尤其要核对魏州、贝州、相州三地所有堤工银的拨付、验收、报销三联单据。缺哪一联，补哪一联；账目不符，重造账目。务必在温卿返京前，交朕亲览。”张文啸脸色灰败如纸，缓缓叩首：“……臣，遵旨。”温禾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御案。那方断戟砚台旁，静静躺着一柄青铜钥匙，钥匙齿痕粗粝，显然并非宫中之物。更奇的是，钥匙柄端铸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鹤喙微张，口中衔着一粒小小的、浑圆的黑色药丸——温禾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此物，那是太医署秘制“定魂丸”的特有封蜡，专供宗室重臣服用，用以安神定悸。而鹤衔药丸的形制，唯有太子李承乾的东宫药匣上，才见过一模一样的印记。他垂眸，掩去眼中惊涛。原来如此。原来李孝协案被砍，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因为——有人早将“定魂丸”混进了魏州堤工的糯米灰浆里。那药丸遇水即溶，灰浆凝固后，堤坝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里早已被药性蚀出无数细孔。待汛期大水一冲，便是千里溃决。而那只衔药的鹤……此刻正静静躺在李世民案头，像一枚等待引爆的引信。殿外忽起风，吹得窗棂轻响。温禾转身告退，经过张文啸身侧时，听见他极轻一声叹息，如同朽木断裂：“……你赢了。”温禾脚步未停，只低声道：“河间王，我从未想赢。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夔州军械坊造的雁翎镞，为何会出现在魏州百姓的尸骨旁？而刘弘基拼死要烧掉的密折里，究竟写了多少个‘魏州’？”张文啸没有回答。他仍伏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折断，又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温禾走出游庆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玄武门方向，一队左屯卫士兵正列队经过，铠甲映着日光，亮得灼人。为首校尉腰间悬着的佩刀，刀鞘上赫然烙着夔州军械坊的云纹印记。他驻足片刻，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昨夜从青帷牛车遗落的那枚。铜钱刮痕处，雁翎镞的双耳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微青光，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干涸的血。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魏州方向乌云低垂，隐隐滚过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