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咸腥的海味扑面而来,苏离把安安的小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怕他着凉。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升空,在漆黑天幕炸开成金红交织的花,映得整片海岸如同白昼。远处沙滩上,盛奉韬穿着件浅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指挥着几个工作人员点燃最后一排礼炮架。
“妈妈,哥哥呢?”安安忽然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朝椒和陆婧阿姨先回家啦。”苏离轻声说,“你要是再睡一会儿,就能看到最大最亮的那一朵。”
安安点点头,却又挣扎着坐直身子,“我要看!不要错过!”
苏离笑了,抬手理了理他额前微卷的发。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又认真,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一场值得记住的瞬间。
烟花最高潮时,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炸裂成漫天星雨,缓缓飘落,仿佛整条银河倾泻而下。安安张大嘴巴,小手紧紧攥住苏离的衣角,“妈妈,这是你许愿了吗?”
“没有呀。”苏离眨眨眼,“是舅舅许的。”
“那他也想看到星星掉下来吗?”
苏离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个站在焰火下的身影。盛奉韬仰头看着天空,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清晰而温柔。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夏夜,他在老家后山点了一堆萤火虫灯笼,说:“阿离,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替你照亮路。”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明白,有些人从不曾热烈告白,却早已用一生践行承诺。
烟花散尽,人群陆续退去。盛奉韬走过来,递给她一条厚毯子,“海边风大,别让孩子吹久了。”
“谢谢。”苏离接过,将安安整个裹住。孩子已经再次陷入沉睡,呼吸均匀绵长。
“送你们回去?”盛奉韬问。
苏离点头,“好。”
车子缓缓驶离海岸,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轻微的嗡鸣。盛奉韬坐在副驾,回头看了眼后座熟睡的安安,低声对苏离说:“今天你在裁缝店说的话,我都听说了。”
苏离挑眉,“哪一句?”
“关于凤冠的。”他顿了顿,“你知道莫行远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店里找你吗?”
苏离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把凤冠给范淼的第二天早上。”盛奉韬目光沉静,“他站在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最后只问了一句:‘她真的放下了?’”
苏离沉默片刻,轻轻抚摸安安的手背,“我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才做的决定。我只是……不想再背着过去走路了。”
“可他好像还没学会。”盛奉韬苦笑,“人啊,总是在失去后才懂珍惜。可惜,有些东西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苏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轻声道:“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等他、守他、为他委屈自己。可后来才发现,真正的爱,是允许自己活得更好,哪怕那个人不在身边。”
盛奉韬侧头看她,眼神复杂,“你会遇到新的人吗?”
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现在只想好好陪安安长大,把日子过踏实。至于别的……顺其自然吧。”
车停在小区门口,盛奉韬亲自下车打开后门,帮她把安安抱出来。孩子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嘟囔了句“舅舅”,又把头埋进苏离怀里。
“我送你们上去。”他说。
电梯里,灯光柔和。安安在苏离怀里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盛奉韬突然开口:“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你带回盛家,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苏离愣住。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如果没有盛家,她可能还在南方小镇的破旧出租屋里,照顾生病的母亲;可能早早辍学打工,嫁给一个普通男人,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也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去?”
盛奉韬垂眸,声音很轻:“因为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奉韬,苏离是你爸对不起的那个女人的孩子,你要护她一世周全。’”
苏离心头猛地一震。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年那个高傲冷漠的盛家少爷,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为何他宁愿与家族对抗,也要坚持让她以“妹妹”身份入籍;为何这么多年,无论她遭遇什么,他始终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风雨。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但她更清楚,即便最初是出于责任,这么多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血缘与义务。
“哥。”她轻唤一声。
盛奉韬抬眼看她。
“谢谢你。”她眼眶微热,“不只是因为当年救了我,而是……这些年,一直没让我孤单。”
盛奉韬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别说这些了。快进去吧,孩子该着凉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一片寂静。苏离轻手轻脚把安安放进卧室,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孩子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嘴角还带着笑意,大概梦到了白天的大白鹅和烟花。
她起身走出房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离,我是岑宗。今晚的事,抱歉。含珠她……喝多了。】
苏离盯着那条消息,久久未回。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道歉,更像是某种试探。盛含珠醉酒闹事,岑宗来解释,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毕竟,盛含珠不仅是他的未婚妻,更是盛世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之一。而她苏离,虽已脱离盛世核心圈,却仍是盛奉韬公开承认的“妹妹”,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不多言,也不留余地。
第二天清晨,新闻推送弹了出来:《盛氏千金夜店失控,疑似婚前焦虑爆发》。配图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盛含珠跌坐在地的身影,以及岑宗冷脸抱她离开的画面。评论区炸锅,有人嘲讽她“作精本精”,也有人同情她“压力太大”。
苏离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刚打好鸡蛋,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陆婧,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脸色却不太好看。
“你怎么了?”苏离赶紧让她进来。
陆婧把袋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昨晚莫家宴席的事,网上都传开了。尤其是安安跑上台那一段,被人剪成短视频,标题写得难听死了??《干儿子当众质问干爹:你还爱我吗?》!”
苏离手一顿。
“更过分的是,还有人扒出你是莫行远前任,说你是‘借子复宠’,甚至怀疑安安是不是亲生的!”陆婧气得拍桌,“谁这么缺德?!”
苏离静静听着,脸上却没有太多波动。她把煎蛋盛进盘子,淡淡道:“让他们说去吧。清者自清,我不怕查。”
陆婧看着她,“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换作以前,你早就躲起来了。”
“以前不敢面对,是因为心里有执念。”苏离端着早餐走向餐厅,“现在没有了,反而不怕了。”
两人坐下吃饭,陆婧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范淼今天去医院做检查了。”
“检查?”苏离一愣。
“妇科。”陆婧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人说是例行体检,但我听说……她可能是怀孕了。”
苏离手中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消息。
若是真,那莫家这场家宴,恐怕不只是“介绍女友”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铺路,顺便彻底划清与过去的界限。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当年她怀安安时,莫行远避之不及,连产检都不愿陪同;如今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他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接受“准父亲”的身份。
命运,何其不公,又何其公平。
“你觉得他会结婚吗?”陆婧问。
苏离抿了一口粥,平静道:“结不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安安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陆婧点头,“也是。咱们的孩子,不需要那种摇摆不定的父爱。”
饭后,苏离照常去店里。刚开门,莉姐就迎上来,神色紧张:“小姐,有位先生在里间等您。”
“谁?”
“说是……莫总。”
苏离脚步一顿。
她没想到,他竟会亲自登门。
推开门,莫行远坐在茶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龙井。他穿一身黑色大衣,神情疲惫,眼下泛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来了。”他抬头看她。
“有事?”苏离语气平淡。
莫行远沉默几秒,缓缓起身,“我想见安安。”
“他上学了。”她说,“而且,你觉得你现在见他合适吗?网上那些话还没平息,你来店里,只会让更多人盯上我们。”
“我知道。”他低声道,“但我必须来。”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范淼确实怀孕了。三个月了。”
苏离瞳孔微缩,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
“我本来打算年底结婚。”他继续说,“老爷子也希望我能尽快安定下来。可是……安安的事,我不能装作没发生过。他是我名义上的干儿子,但我对他,从来不只是‘干’这么简单。”
苏离冷笑,“所以呢?你现在是要给他一个名分?还是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都不是!”莫行远猛地抬头,“我是想问你,如果……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愿意吗?我可以离婚,可以放弃一切,只要你肯给我一次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
苏离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此刻却只感到荒谬与悲哀。
“莫行远。”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从前的自己,“你以为你现在说的话,跟我七年前听到的有什么区别?那时候你也说‘愿意放弃一切’,结果呢?你连陪我去医院都不敢!你怕流言,怕家族反对,怕毁了前途。现在你再说一遍,你觉得我会信吗?”
“这次不一样!”他急切道,“我已经成长了,我也明白了什么最重要!”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她打断他,“你以为你想要的是我?其实你只是害怕失去掌控感。你看我过得好,看我放手了,你就慌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用了整整七年,才学会不再依赖你活着?你现在一句话就想让我回头,是不是太自私了?”
莫行远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走吧。”苏离转身走向柜台,“如果你真的为安安好,就请尊重他的生活。他现在很快乐,有妈妈,有舅舅,有朋友。不需要一个忽冷忽热的父亲来打扰。”
莫行远站在原地良久,最终低声说:“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门铃轻响,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苏离靠在柜台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摇。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正赢了。
几天后,九城下了一场春雨。
苏离撑伞走在放学路上,远远看见安安穿着黄色小雨衣,蹦蹦跳跳地从校门口跑出来。
“妈妈!”他扑进她怀里,“今天老师讲了彩虹的故事!她说,雨后的光,是希望的颜色!”
苏离笑着摸摸他的头,“那你想不想亲眼看看彩虹?”
“想!”
“那我们周末去山顶露营吧。”她说,“听说那里离天空最近。”
“耶!”安安欢呼,“我要带上我的小帐篷,还有手电筒!还要画一幅彩虹送给舅舅!”
苏离牵着他小小的手,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像时光滑过的痕迹。
她知道,前方或许仍有风雨,但她已不再畏惧。因为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等一个人拯救的女孩,而是能为自己和孩子撑起一片晴空的女人。
手机震动,是盛奉韬发来的消息:【山顶我让人准备好了。帐篷、炊具、望远镜,还有你最爱吃的梅干菜饼。】
苏离回复:【谢谢哥。这次,换我为你煮一碗面。】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下,天边隐约浮现一道淡粉色的弧线。
安安指着天空尖叫:“妈妈!彩虹!是彩虹!”
苏离仰头望去,唇角扬起。
那一刻,她终于相信??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有些破碎,是为了更完整的重生。
而她的人生,正踏着光,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