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都外，太虚。大多紫府都已经撤走，虚空之中一片寂寥，为杏黄色的离火所覆盖，让一切生灵都在飞速从辽都之处逃走，避开动乱。唯有一处，雷霆纵横，法门显化，拒绝着周围的一切，使得离火之光不可侵...晨光如薄刃，割开山间浓雾，斜斜刺入大赤仙门后山断崖下的青石洞府。洞口垂悬的藤蔓上凝着露水，一滴，又一滴，砸在下方半截断裂的青铜剑鞘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林砚醒了。不是被光惊醒，也不是被露水滴醒——是疼醒的。左肩胛骨下三寸处，皮肉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虫，不是血蛊，不是任何他翻过《九渊毒经》《玄脉异变考》《南荒妖骸图鉴》里记载过的活物。它更像一小团烧红的炭，裹在筋络深处，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整条左臂经脉嗡鸣震颤，指尖发麻，指甲盖泛出铁青色。他猛地坐起，后背撞上冰冷石壁，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只有一缕腥气从齿缝溢出，沾湿下唇。他低头，解开粗布中衣。肩胛下那片皮肤完好无损，连颗痣都没有。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皮肤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线倏然亮起，蜿蜒向上，直抵颈侧天突穴，又倏忽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林砚手指僵在半空。三天前，他在后山“忘忧涧”底捡到那枚碎玉。不是灵玉，不是暖玉，不是任何典籍里提过的炼器主材。它只有半枚杏核大小，灰扑扑的，边缘锯齿嶙峋，断面却异常光滑，像被某种极寒又极利的东西瞬间削断。玉身内里，并无灵纹流转，也无元气波动，甚至用入门弟子都掌握的“引气照影术”去探，也只照出一片混沌虚白——仿佛那玉根本不在这个天地间，只是个被硬生生塞进来的、不合规矩的错字。可他碰了它。指尖刚触到冰凉玉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坠感”便顺着指尖直灌百会，仿佛脚下大地突然塌陷千丈，而他自己正无声无息地坠入真空。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已在洞府石床上，肩胛灼痛初生，而那半枚碎玉，已化为齑粉，散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风一吹，就没了。他当时以为是反噬。可这三日，反噬不该是这样。反噬是灵气暴走、经脉撕裂、丹田炸裂——是烈火焚身，是万针攒刺。可这痛，是钝的，是沉的，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校准”意味。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把他这具躯壳里歪斜的筋、错位的骨、淤堵的窍，一根根、一处处，强行掰正、归位、贯通。每一次搏动，都像一次无声的凿刻。他抬手，五指张开，对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左手。指尖青筋微微凸起，色泽比右手深了一线。他凝神，尝试引气——不是按大赤仙门基础功法《赤阳初照诀》的路子，而是按自己私下参悟、糅合了三本残卷里零星记载的“逆息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自劳宫穴倒灌而入，强逼其逆流，冲向肩胛。灵力刚至天宗穴，那团灼热骤然暴涨！“呃！”林砚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角。他左手五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冷汗，在石地上拖出几道暗红印子。可就在剧痛撕裂神智的刹那，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神识被那灼热强行撑开的一瞬缝隙里，瞥见的幻影。——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荒原。天空是熔金般的暗红，没有日月，只有无数条巨大、虬结、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锁链，自天穹垂落，深深钉入荒原焦黑龟裂的大地。锁链表面，密密麻麻蚀刻着无法辨识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蠕动，像活物的鳞片。而在荒原尽头，一座孤峰刺破熔金天幕，峰顶并非岩石，而是一块……巨大的、残缺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玉碑。碑身上，只余下半截模糊的篆字轮廓，形似“赤”字的上半部，却扭曲变形，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力碾压。幻影一闪即逝。林砚猛地抽回灵力，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指尖血珠还在滴落，砸在石地上，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不是幻觉。那荒原，那锁链，那玉碑……和他昨夜梦中反复出现的、毫无来由的灼烫感，同源。他踉跄起身，走到洞府角落。那里堆着几块被他用废弃符纸包裹的石头——那是他这三年来，每次去外门藏经阁誊抄残卷时，“顺”出来的。不是偷，是捡。那些被判定为“灵韵尽失、材质驳杂、不堪入器”的边角料，堆在外门杂物房后院，风雨侵蚀，苔藓滋生，无人问津。他掀开最上面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下面是一块拳头大的黑石，表面粗糙，布满蜂窝状孔洞。三年前，他第一次触摸它时，指尖曾短暂地、极其微弱地，感受到一丝与自己左臂此时相似的……搏动。他当时以为是错觉，随手扔了。可三个月后，它又出现在他整理废纸的篓子里，安静地躺在最底下，孔洞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赤芒，一闪而逝。他拿起黑石，入手冰凉，毫无异样。林砚闭上眼，不再引气，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左肩胛那团灼热的核心，以意念为引，轻轻……触碰。没有剧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共振”。嗡——黑石表面，所有蜂窝孔洞内，同时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赤光。光芒虽弱，却异常纯粹，不带一丝杂质，像凝固的熔岩核心。林砚的心跳，在那一瞬，与黑石孔洞中赤光的明灭，严丝合缝地同步了三次。咚。咚。咚。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与黑石赤光同源的微芒。“不是反噬……”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壁，“是‘钥匙’。”钥匙？开什么锁？他目光扫过洞府石壁。那里，用烧黑的木炭，潦草地画着一幅图。线条歪扭，比例失调，却是他这三年来，凭记忆一笔笔描摹、推演、修正的——大赤仙门祖师殿地底，那幅唯一未被封禁、允许外门弟子临摹的“九曜镇岳图”残卷。图中，九根擎天石柱分列九宫，柱身刻满星辰轨迹，柱顶悬浮九颗黯淡星核。而图的最下方，一行小字被虫蛀蚀得只剩半句：“……锁……荒……赤……”林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石壁上那行残字。锁荒赤……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外门，拜入陈执事门下时，曾听陈执事醉酒后，对着祖师殿方向啐了一口，含糊嘟囔：“什么狗屁‘大赤’？呸！当年若不是那场‘赤荒之乱’，山门何至于缩在这鸟不拉屎的断崖沟里？老祖宗们怕的，从来就不是外敌……是里头那玩意儿！”赤荒之乱。他翻遍外门所有公开典籍，只在一本被虫蛀得只剩书脊的《旧志拾遗》残页夹层里，找到四个字：“赤荒封印”。再无其他。林砚攥紧黑石，指节发白。他转身，抓起靠在石壁边的那柄断剑——不是昨日滴落露水的那半截青铜剑鞘，而是他三年来，用废铁片、碎陶片、甚至烧焦的树枝，无数次练习劈、刺、格、挡的“剑”。剑身是粗劣的凡铁，刃口崩了无数缺口，握柄缠着褪色的灰布条，早已被汗水浸透，板结发硬。他走到洞口，迎着刺目的晨光，双手持剑，摆出大赤仙门最基础的起手式——“赤阳初照”。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可当他真正开始运力，将全身筋骨、气血、乃至那点微末的引气修为，尽数灌注于剑尖时，异变陡生！左肩胛的灼热，不再是沉滞的搏动，而是轰然爆发！一股沛然莫御的、完全不属于他的力量，顺着脊椎狂涌而下，蛮横地冲垮他苦修三年才勉强打通的几条粗浅经脉，沿着手臂筋络，悍然灌入剑身！“嗡——！”凡铁剑身，竟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长啸！剑尖前方三尺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微的、仅容一线的黑色缝隙！缝隙边缘，空气如沸水般剧烈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缝隙深处，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急速旋转的、赤金色的沙暴！沙粒细密如尘，每一粒都在高速摩擦，迸射出刺目的火星，火星落地，瞬间将青石地面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冒着青烟的孔洞！林砚瞳孔骤缩，本能地后撤半步。那道缝隙，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嗤啦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缝隙瞬间弥合。赤金沙暴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硫磺与金属灼烧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地上十几个冒着袅袅青烟的小孔。他低头，看向手中凡铁剑。剑身完好无损，但崩缺的刃口上，却多了一抹……极淡、极细、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赤金色纹路。纹路蜿蜒曲折，竟与他肩胛下那道曾一闪而逝的赤线，走向分毫不差。林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不是任何一门大赤仙门典籍里记载过的、可以习得的手段。这是……规则的裂痕。是这方天地，被强行撕开的一道口子。而他，一个连筑基都遥不可及的外门弃徒，手里握着的，不是剑，是撬棍。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断崖，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祖师殿方向。殿宇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肃穆的剪影，殿顶那只青铜铸就的、象征大赤仙门“赤阳真意”的三足金乌雕像，双目镶嵌的琉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空洞、毫无生气的光。陈执事的醉话，残卷上的“锁荒赤”，黑石的共振，荒原幻影里的锁链……还有这柄凡铁剑，撕开的赤金沙暴。一切碎片，都在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就在此时——“林砚！死哪儿去了？！”一声粗嘎的厉喝，像生锈的锯子，猛地撕裂山间宁静。洞府下方的小径上，陈执事的身影拨开浓雾，大步而来。他今日没穿那件油渍斑斑的灰色外门执事袍，而是套了件簇新的、浆洗得发硬的靛青短褂，腰间束着一条崭新的牛皮腰带，上面别着一枚锃亮的、刻着“丙等”字样的铜牌。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袋口用细麻绳扎得死紧，隐约可见里面装着几块棱角分明的青灰色矿石，散发出淡淡的、压抑的土腥气。陈执事脚步如雷，每一步踏在青石阶上，都震得路旁野草簌簌发抖。他脸上横肉抖动，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凶光四射，直直盯住洞口的林砚，仿佛在看一件急需处理掉的、碍眼的垃圾。“聋了？叫你三声！还不滚下来接活儿？！”他嗓门震得崖壁嗡嗡作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砚脸上，“今儿个丙等执事升迁大典，祖师殿要彻夜点‘九曜长明灯’！灯油不够，急等着补！老子亲自跑趟‘玄壤矿’，挖了两筐‘息壤精’回来！你——”他下巴朝林砚一努，唾沫横飞，“手脚麻利点，把这‘息壤精’给我碾成细粉，越细越好！半个时辰，少一粒，老子扒了你这身臭皮囊！”他“哐当”一声，将粗布口袋狠狠摔在林砚脚边。袋口松动，一块棱角锐利的青灰矿石滚了出来，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激起一小片尘土。林砚垂眸，看着那块矿石。息壤精。外门典籍记载，产于玄壤矿最底层，性极沉滞，可凝滞灵气，乃炼制下品稳固类符箓、丹药的辅材。寻常执事，绝无资格亲自去玄壤矿，更别说带回两筐。陈执事今日……太反常了。新衣，新牌，新矿，新吼。还有那眼神里，压不住的、急于掩饰的亢奋，像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后，盯着骰盅时的癫狂。林砚弯腰，伸手去捡那块滚落的矿石。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矿石的刹那，左肩胛那团灼热，毫无预兆地、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嗡！不是疼痛。是警告。像守夜人听见了墙外第一声异响。林砚的动作，顿在半空。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迎上陈执事那双凶光毕露、却又极力想挤出几分“威严”的小眼睛。陈执事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崭新的“丙等”铜牌，喉咙里咕噜一声，气势稍敛，却更添了几分狐疑：“看什么看？！还不快干？！磨蹭什么？！”林砚没说话。他慢慢收回手，然后，抬起左手。在陈执事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属于他自己的、刚刚引来的稀薄灵力，轻轻点在那块青灰矿石的中央。没有咒语。没有法诀。只有一点微光，落在矿石上。下一秒——“噗！”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那块坚硬的、蕴含着沉滞土灵之力的“息壤精”，如同被戳破的腐烂果子，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不是碎裂，不是崩解，是整个结构瞬间“软化”、“坍缩”，变成一团黏稠、灰败、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烂泥，从林砚指尖滴落，啪嗒，砸在青石地上，溅开一小片污浊。陈执事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凶光尽数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你……你干什么？！”林砚收回手指，指尖干净如初，连一丝泥痕都未曾沾染。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陈执事骤然绷紧的耳膜上：“陈执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那枚崭新的铜牌，又掠过对方因惊骇而微微颤抖的手，“您这‘丙等’执事的腰牌……是昨儿晚上，从哪位‘前辈’的尸身上，摘下来的？”陈执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