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大都。城中一片地狱景象，四处都是杏黄色的离火，如鎏金般覆盖了每一处砖瓦，有些人避之不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霎时间化作飞灰。在场的紫府真人面色各异，看着此间的异象，大多生了遁走之...青冥山巅，朔风如刀。林昭裹着半旧不新的玄纹鹤氅，站在断崖边，脚下是翻涌千丈的赤云海。云浪翻滚间，隐有血光浮沉，那是大赤仙门镇山禁阵“焚天赤箓”的余息——自三日前宗主闭关炼化九转玄阳丹起，整座山门便再无晨钟暮鼓，连护山灵禽白喙云隼都敛翅蛰伏于栖霞峰洞窟深处，不敢鸣唳一声。他垂眸，左手掌心横亘一道未愈的焦痕，皮肉翻卷处泛着暗金微芒，像被某种极阳真火舔舐过。这不是寻常伤——三日前他潜入藏经阁最底层“烬字库”，欲寻《太初引气诀》残卷时，被一道猝不及防的赤篆符光扫中。那符光无声无息，却灼穿三层避火符衣，直烙入筋络。更诡异的是，伤口愈合极缓，每到子夜，焦痕边缘便渗出细如游丝的赤雾，在月光下蜿蜒成半枚残缺古篆，形似“炁”字，又似“赤”字，偏又不像二者中的任何一字。他指尖微动，一缕清霜般的寒息自指端溢出，在焦痕上方三寸凝成薄薄冰晶。冰面映出他眉宇间尚未褪尽的青黑——那是连续七日强行运转《寒潭观息法》压制体内躁动阳气所致。可这法子正日渐失效。昨夜亥时，他腹中忽有热流奔突如雷，喉头泛起铁锈腥甜，竟生生逼出一口赤金色血珠，滴在洗剑池青石上，灼出拇指大的熔洞，三息之内，洞壁爬满蛛网状赤纹，宛如活物呼吸。“林师弟，还在看云？”声音自背后三丈外传来，不高，却如钟磬撞入耳鼓。林昭未回头，只将掌心悄然攥紧，焦痕在袖中微微发烫。来人是苏砚。大赤仙门执法堂首座亲传弟子，佩一柄素鞘长剑“止水”，剑不出鞘，已令周遭三尺空气凝滞如汞。他今日未着执法堂玄金蟒纹劲装，只一身素净月白道袍，腰间悬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作赤鸟衔日，正是执法堂副印“照影”。苏砚步至崖边，并未看他，目光投向赤云海深处：“赤云海异动已持续七日，按律，当由执法堂与丹鼎阁联合勘验。可丹鼎阁那边……”他顿了顿，袖口微扬，一纸朱砂批文浮空展开，“昨夜申时，丹鼎阁主亲笔手谕，言宗主闭关事关‘赤脉本源’重续，一切外务暂停七日。连护山大阵的巡守频次，都减了三成。”林昭终于侧首。苏砚侧脸线条冷硬如山岩凿就，左眉尾一道淡银旧疤，是十年前剿灭北邙散修叛党时留下的。他记得清楚——那夜苏砚独闯叛党老巢“阴煞窟”，以止水剑斩断七十二根缚魂链，剑气余波震塌半座山腹，自己却因煞气反噬，昏死三日，醒来第一句便是问：“林昭师弟可安好？”那时他刚入内门三年，尚是苏砚在演武场手把手教他拆解“流云十三式”的少年。“赤脉本源？”林昭嗓音微哑，像砂纸磨过青石，“宗主修行《大赤归元经》已逾甲子，早该臻至‘赤阳无漏’之境，何须重续本源？”苏砚目光倏然一沉，终于转头直视他。那双瞳仁深处似有两簇幽火跳动：“你可知，上一任丹鼎阁主，为何暴毙于炼丹房内？”林昭呼吸微滞。“不是丹毒反噬。”苏砚指尖轻点虚空，朱砂批文骤然溃散为数十点猩红光粒，在两人之间悬浮、旋转，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影像——一间狭小丹房，青砖地面浸透暗褐色污渍，墙角丹炉倾覆，炉盖炸裂，炉膛内壁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与林昭掌心焦痕同源的暗金赤纹。影像中央，倒伏一具枯槁尸身，道袍领口敞开，露出脖颈——那里没有伤口，唯有一圈浅淡金线，如活蛇盘绕，正缓缓渗入皮肉之下。“李阁主死前七日，曾三次调阅《赤脉源流考》。最后一次，他批注了八个字。”苏砚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赤非赤，脉非脉，本源即劫’。”林昭后颈汗毛陡然竖起。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半页残破黄纸，是今晨寅时，他冒死潜入李阁主焚毁的私室废墟，在坍塌梁木夹缝里抠出的。纸页焦黑蜷曲，仅存半幅图谱：一条蜿蜒赤色脉络盘踞山岳之形，脉络核心绘着一枚空心圆，圆内空白处，用极细朱砂写着一个“错”字。字迹颤抖，力透纸背，仿佛执笔者濒死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刻下。他没敢拿出。苏砚是执法堂的人。而执法堂，此刻正奉宗主密令，彻查所有接触过李阁主遗物者。“林师弟。”苏砚忽然抬手，素白指尖竟泛起一层薄薄赤晕，轻轻拂过林昭袖口——那动作自然如拂去尘埃，却让林昭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袖中残纸一角，正紧贴掌心焦痕，而焦痕此刻正随苏砚指尖靠近，隐隐搏动如心跳。苏砚收回手，指尖赤晕散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望向远处赤云翻涌最烈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卯时，执法堂将开启‘赤霄镜’，彻查近半月出入藏经阁、丹鼎阁、药王谷三地所有弟子。你……最好想清楚，那页烧剩的纸，究竟该交给谁。”话音落，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掠过崖边一株枯死的老松，松针簌簌震落，竟在触及他衣摆的刹那，化作点点赤灰飘散。林昭独自立于崖边，朔风撕扯着鹤氅下摆。他缓缓摊开左手——焦痕上，那半枚赤雾古篆已彻底成型，不再是模糊轮廓，而是清晰、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赫然是一个完整的“赤”字。字成刹那，他识海深处轰然炸响一声苍老嘶鸣，非人非兽，似远古巨兽濒死悲啸，震得他眼前发黑，耳膜渗血。他踉跄扶住冰冷崖石，指腹擦过石面苔痕，指尖竟带下几缕暗红碎屑——那苔藓，竟也是赤色的。***子夜。洗剑池底，寒潭幽深如墨。林昭沉在三丈深水下，闭目凝神。《寒潭观息法》第七重“沉渊定魄”，需以意念为钩，钓起沉于潭底的“本命寒魄”。他额角青筋暴起，识海中那声巨兽嘶鸣愈发清晰，每一次震荡，都搅得潭水沸腾，无数气泡裹挟着细碎冰晶疯狂上涌。就在意识将溃未溃之际，一缕极细微的暖意，自他左掌焦痕处悄然逸出，如游丝般钻入寒潭。那暖意所过之处，沸腾潭水竟奇异地平复下来，翻涌的气泡瞬间凝固成剔透冰珠，悬停水中，折射着幽微月光。林昭猛地睁眼。水底并非全然黑暗。就在他正前方五尺处，一方丈许大小的青玉石台静静悬浮，石台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水垢，水垢之下，隐约可见繁复纹路——那纹路并非雕刻，而是天然生成的矿物脉络，蜿蜒曲折，竟与他怀中残纸上那条赤色山岳脉络，走向分毫不差！他强忍剧痛，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半页残纸。就在指腹摩挲纸面焦痕的瞬间，左掌焦痕骤然炽热，那半枚“赤”字赤雾轰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赤线，闪电般射向青玉石台！赤线没入水垢，石台表面水垢如雪遇骄阳，嗤嗤消融。水垢剥落处，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青石本体，而石台上，赫然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小字！字字如活，随水流微微起伏，字迹内容却非文字，而是无数细微光点，正沿着石台表面天然脉络缓缓流淌、明灭——那光点轨迹，赫然正是大赤仙门七十二峰、三十六涧、九大灵脉的完整走势！林昭瞳孔骤缩。这不是地图。这是……活的山川脉络图！他死死盯着光点流转的源头——位于石台正中央，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凹陷底部，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卵石，通体浑圆，表面布满细密龟裂，裂纹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赤光，正随着光点流转的节奏，缓缓明灭，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赤脉本源……”他嘴唇无声翕动。就在此时，头顶水面轰然破开！一道雪亮剑光撕裂幽暗，直劈潭底青玉石台！剑光未至，森寒剑意已如万载玄冰，冻结周遭三丈潭水，冰层迅速蔓延，咔嚓声刺耳欲绝！林昭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一蹬潭底淤泥，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而出，险之又险避开剑光正锋。那剑光狠狠劈在青玉石台上，冰层炸裂，寒气四溢，石台表面光点疯狂闪烁，几近熄灭！“林昭！果然在此！”苏砚的声音自水面传来，冰冷如铁。他竟未着水靠，踏着碎裂的冰层凌空而立，止水剑斜指潭底，剑尖吞吐着凝练如实质的寒芒。月光透过冰层缝隙洒落，照亮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数道暗红血痕——那血痕并非新伤，而是皮肤下自行浮现的赤纹，正与林昭掌心焦痕、石台卵石裂纹，隐隐共鸣！“你竟能引动‘沉渊台’？”苏砚目光死死锁住石台上那枚赤卵，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李阁主临死前，用最后精血封印此台，就是怕它被‘赤脉反噬者’唤醒！你……你掌心那道伤，是‘焚天赤箓’的逆向引信？！”林昭背脊紧贴冰层，寒气刺骨，左掌焦痕却滚烫如烙铁，那枚“赤”字赤雾在血脉中狂舞，几乎要破肤而出。他看着苏砚脸上狰狞的赤纹，看着石台上赤卵明灭的心跳，看着水中自己倒影——那倒影的瞳孔深处，竟也有一点微不可察的赤光，在幽暗中悄然亮起。原来不是幻觉。那声巨兽嘶鸣，从未离开。“苏师兄，”林昭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沙哑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左手，焦痕正对苏砚，“你脸上这纹，是执法堂‘照影印’反噬所致，还是……你早已知道，大赤仙门真正的‘赤脉’，从来就不是功法，而是……囚笼？”苏砚持剑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林昭身后，那枚被剑气震得微微晃动的赤卵，裂纹深处，一点赤光骤然暴涨！不是明灭，而是……睁开！一只仅有米粒大小的、纯粹由赤光构成的竖瞳，在卵石裂纹中，缓缓转动，精准地，盯住了林昭的左眼。林昭脑中轰然一声，无数破碎画面狂涌而至：——百年前，漫天赤雨倾泻，浇灌青冥山每一寸土地，山石草木尽染赤色；——一座巨大无朋的赤色牢笼虚影，笼罩整座山脉，牢笼栅栏，竟是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光影；——一个披散长发的女子背影，独立于牢笼最高处，手中长杖点向苍穹，杖尖迸发的赤光，赫然与林昭掌心焦痕同源！——女子缓缓回头，面容模糊，唯有一双赤瞳，穿透百年时光，与林昭此刻的视线，在识海深处轰然相撞！“阿沅……”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林昭唇齿间溢出，带着血锈般的苦涩与千年未解的恸。苏砚如遭雷击，止水剑嗡鸣剧震，剑身寒芒竟被那赤瞳光芒逼得寸寸溃散！他脸上赤纹疯狂游走，几乎要挣脱皮肉束缚，嘶声低吼：“不可能！‘阿沅’之名，乃宗门禁忌！三百年前已被抹去所有记载！你……你怎会……”话音未落，整个洗剑池底，骤然陷入绝对的死寂。连水流声、冰裂声、甚至林昭自己的心跳声，全部消失。唯有那赤瞳，静静燃烧。池水开始逆流。不是向上，而是……向内。以青玉石台为中心，幽暗潭水如被无形巨口吞噬，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赤卵悬浮，赤瞳光芒大盛，将林昭与苏砚的身影，尽数拖入那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赤色虚无之中。林昭最后看到的，是苏砚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混杂着惊骇、狂喜与无尽悲怆的赤光。以及，自己左掌焦痕上，那枚“赤”字古篆，终于彻底挣脱皮肉束缚，化作一道赤色流光，主动迎向漩涡中心那枚睁开的赤瞳。赤光与赤光相触的刹那——没有爆炸，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林昭识海深处，那一声贯穿古今的苍老嘶鸣，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化作一声悠长、疲惫、却又饱含无限眷恋的叹息：“……孩子，你终于……醒了。”赤色虚无，温柔合拢。洗剑池底，恢复死寂。青玉石台静静悬浮，赤卵闭合，赤瞳消失。唯有池水表面，残留着一圈缓缓扩散的、近乎透明的涟漪，涟漪中心，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玉碎片，正随波轻荡。翌日卯时。执法堂“赤霄镜”前，人头攒动。镜面光华流转，映出一张张或惶恐或漠然的脸。镜中光影变幻，显示着昨夜各处值守记录。当镜面扫过洗剑池区域时，光华骤然紊乱，只余一片刺目的雪白，随即，一行朱砂小字浮现镜面：【洗剑池底，寒潭无波，沉渊台……空。】负责监镜的执法堂执事皱眉，提笔欲批“存疑待查”，笔尖朱砂未落，镜面忽又一暗，一行更小、更淡的银色古篆，如烟似雾，悄然浮现，旋即消散：【赤脉既醒，囚笼当启。守门人，速归。】执事愕然抬头，只见镜中倒影里，自己眉心，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色的……赤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