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发现的？”染血的神躯从虚空中走出，无目道人的神色阴沉如水，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气势起伏不定，竟然隐隐有跌落四阶的趋势。而听到这话，洞幽之目映照四方，姜尘不言不语。无目道...混元殿内，青砖铺地，素壁无华，唯有一方石台静悬中央，台上盘踞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古鼎，鼎腹刻有九道环形云纹，每一道云纹之中都浮沉着一枚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的混元篆文，光晕流转，吞吐不定。姜尘缓步上前，足下无声，衣袍轻拂，却引得鼎身微震，九道篆文齐齐亮起，如星火燎原，瞬息连成一片混沌光幕。光幕之中，映出一幅残缺图卷——山河倾颓，日月倒悬，天地间唯余一道垂落的灰白长线，自九天之外垂至幽冥之下，线上悬着三枚玉珏，一枚裂痕密布，一枚黯淡无光，最后一枚则通体莹润，隐隐透出一线金芒。“三珏归位，混元始定。”一道苍茫之声自鼎中响起，并非言语，而是道意直灌神魂。姜尘眉心微蹙，灵台清明，刹那间已明其意：初代混元殿主所留试炼，共分三重。第一重为“启门”，以混元法力叩关，验根基之纯；第二重为“立界”，以道行演化万象，证领悟之深；而眼前这第三重，名为“承珏”，乃是承继混元殿主遗志之终考——非战非斗，非力非巧，唯以心印心，以道承道。那三枚玉珏，正是初代混元殿主所炼三道混元真种所化，分别对应“太初之炁”、“太始之象”与“太素之名”。裂痕之珏，乃初代殿主早年未成之旧我；黯淡之珏，是其功参造化后斩去之执念；唯独那枚金芒隐现者，是他坐化前最后一刻凝就的混元道种，亦是混元一炁真解最终极的印证——非传功，非授法，而是一道尚未点破的“道核”。若能参破此核，便等于接过初代殿主手中那根垂落万古的灰白长线，自此可代其持掌混元殿，统摄宗门三大殿中唯一不涉权柄、却凌驾诸法之上的“道枢”。姜尘闭目，呼吸渐缓，周身混元法力不再外放，反而向内收束，如百川归海，尽数沉入丹田气海深处。那里，一缕青白二色交织的先天混元炁正缓缓旋转，看似柔弱，却自有吞纳万机之势。此炁非他苦修所得，而是三年前于北邙阴墟深处，自一具上古尸骸指骨缝隙中意外攫取的“未名残息”——彼时他尚在紫府初期，几近油尽灯枯，濒死之际，此息自发游走经络，不仅续命三日，更悄然洗炼其混元一炁真解根基，使原本滞涩难进的功法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圆融之感。世人皆道混元一炁真解艰涩如攀天梯，须步步印证，层层破障。可姜尘却觉此法似被蒙尘的古镜，缺的不是磨砺，而是一道“开光之引”。而这引子，或许正在那枚金芒玉珏之中。他缓缓抬手，指尖悬于光幕三寸之外，却不触碰，只以神识细细摩挲那缕金芒。刹那之间，识海轰鸣，无数碎片涌入——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质感”：寒潭初凝的冻意、新茧将破的胀感、古钟将鸣未鸣时铜壁的微颤……万千不可言说之“临界”状态，在他识海中炸开又重聚，最终凝成一个字：“衍”。不是衍化，不是衍生，而是“衍”本身——一切未定之态的母胎，一切将生未生之机的总枢。姜尘瞳孔骤缩，指尖微微一颤。原来如此。混元一炁真解从来就不是一门教人“如何成”的功法，而是一本记录“何以为始”的道经。它不教人筑基、结丹、化婴，因它根本不在“修”的序列之中；它只教人认出那万法未生之前，天地本然的“混元之息”。所谓紫府，不过是一方能容此息暂驻的小天地；所谓混元殿主，不过是那个能在万籁俱寂时，听见那一声“衍”之轻响的人。他忽然想起应灵真君曾提过的一句闲话：“初代混元殿主坐化前最后一语，是‘道非存于高处，而在未发之隙’。”未发之隙……便是“衍”。姜尘收回手指，双掌合十，置于胸前，再徐徐分开——左手朝天，右手向地，两掌之间，一缕青白二气悄然升腾，不散不凝，不生不灭，恰如一道将开未开的门缝。光幕之中，那枚金芒玉珏忽然轻轻一震。裂痕之珏倏然崩解，化作漫天星屑，没入姜尘左掌；黯淡之珏无声融化，汇入右掌；而金芒玉珏，则自光幕中缓缓飘出，悬于他双掌之间，滴溜一转，竟主动迎向那道青白二气所化的“门缝”。嗡——一声轻鸣，如古琴断弦，又似春雷藏于云中。玉珏没入“门缝”，刹那间，姜尘双掌之间爆开一团混沌光晕，既非黑亦非白，既非明亦非暗，仿佛天地初开前那一瞬的“不可名状”。光晕扩散，瞬间笼罩整座混元殿，青砖、素壁、古鼎，乃至殿顶横梁上积攒千年的浮尘，尽数被染上一层温润光泽，仿佛时光在此刻屏息，万物于此定格。而在外界，混元殿外虚空，灵明子双目圆睁，灵眸之中倒映着整座大殿——它不再是石木构筑的殿堂，而是一颗搏动的心脏，每一次明灭，都牵引着方圆千里灵脉起伏，连远处青龙山巅应灵真君洞府前那株万年古藤，枝叶也随之一张一翕，如在呼吸。“他……成了？”灵明子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同一时刻，太平天境深处，七道不同色泽的光柱自不同方位冲霄而起，或赤如熔金，或墨似渊海，或青若春藤，或白胜初雪……七道光柱在九天之上交汇，凝成一座虚幻的七宝莲台。莲台中央，七道身影若隐若现，皆是无常宗现存真君，气息如渊似岳，威压无形，却尽数收敛于方寸之间，唯有一道目光，穿透层层虚空，牢牢锁在混元殿方向。“混元承珏，三珏归一……”一道苍老声音自莲台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此子，竟真解开了‘衍’字之锁。”“衍”字一破，混元殿主之位便再无旁落之理。但规矩犹在——混元殿主虽不掌权，却有一项独一无二之权柄：每逢宗门大典，可代宗主宣读《混元敕》，此敕一出，诸殿真君须躬身受命，三日之内，不得违逆敕中所谕之事。换言之，姜尘若登殿主之位，便等于在无常宗内握有一柄悬于所有真君头顶的“道律之剑”。莲台之上，应灵真君面容沉静，指尖却悄然掐出一道隐晦法印，无声无息，没入混元殿方向。那是他与顾凌霄此前约定的暗号——若姜尘真能承珏，他即刻启动第二步：以真仙法残卷为引，逼宗门在姜尘登位当日，同步开启混元殿最深处的“藏器阁”，让顾凌霄得以接触那件他追寻已久的宝物。可就在那道法印即将没入混元殿的刹那，殿内异变陡生！姜尘双掌之间的混沌光晕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稠，渐渐凝成一面浑圆镜面。镜中映出的并非他的面容，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颗灰白星辰静静悬浮，星辰表面沟壑纵横，竟天然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眼如刀，唇线如铁，额心一点朱砂似的赤痕，赫然与混元殿鼎腹第九道云纹中的篆文形状完全一致！“初代殿主……真灵显相？”灵明子失声低呼，灵眸中血丝密布，几乎要迸裂开来。镜中人脸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透镜面，直落姜尘眉心。那一瞬，姜尘如遭雷击，识海翻江倒海，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奔涌而至：一袭青衫踏碎虚空，袖袍鼓荡间撕开三界壁垒；一指轻点，亿万星辰自行排列，结成混元大阵镇压域外邪祟；最后，是盘坐于混沌初开之地，双手托举一枚金色玉珏，将其缓缓按入自己眉心……“非承位，乃归位。”六个字，不是声音，而是大道烙印，直接刻入姜尘神魂最深处。他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不是屈服，而是某种血脉深处的本能——那灰白星辰上的人脸，分明与他幼时梦中反复出现的“父亲”轮廓，严丝合缝！镜面轰然碎裂，化作万千光点，尽数涌入姜尘眉心。刹那间，他丹田气海中那缕青白二气疯狂旋转，竟从中析出第三色——一抹极淡、极韧、仿佛亘古便存在的“玄色”。三色混元，终于初成。而混元殿内，那尊青铜古鼎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鼎腹九道云纹尽数亮起，第九道云纹之中，那枚篆文缓缓浮出鼎身，悬于半空，光华内敛，却令整座大殿的时空都为之凝滞一息。姜尘缓缓抬头，伸手，轻轻接住那枚篆文。入手温润，轻若无物，却在他掌心自动烙印，化作一枚青灰相间的混元印记，形如衔尾之蛇，首尾相衔，永劫不绝。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清越钟声遥遥传来，一共九响，正是无常宗最高礼遇——“混元九叩”。灵明子怔怔望着殿门，只见那扇紧闭万载的混元殿大门，此刻正无声向内开启，门缝之中，一道青白玄三色交织的微光，悄然洒落于青石阶上，如一道通往未知的桥。而远在青龙山洞府之内，应灵真君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龙影翻腾，终是长叹一声：“原来如此……他不是来争位的，是来回家的。”话音未落，他袖中一道青光疾射而出，直掠混元殿方向——那并非传讯符，而是一枚早已备好的青龙鳞片，鳞片背面，以真君心血书就八字：“混元归主，藏器阁开。”与此同时，太平天境七宝莲台之上，七道真君身影齐齐一震。其中一人，袖袍微扬，一道墨色流光破空而去，目标却非混元殿，而是顾凌霄闭关之所——那是墨玄真君，宗门刑律殿主，亦是顾凌霄此前最大的反对者。此光非攻非守，乃是一道“墨律契印”，一旦烙下，顾凌霄三日内若未能踏入藏器阁，此印将自行引爆，将其一身修为封禁百年。博弈，从未停歇。姜尘立于殿门之内，三色混元气萦绕周身，目光却越过敞开的殿门，投向远方——那里，一道青衫身影正踏着钟声余韵，缓步而来。那人腰悬古剑，背负竹箧，眉宇间不见锋芒，唯有山雨欲来的沉静。是忘尘道人，姜尘的授业恩师，也是当年亲手将他送入无常宗之人。姜尘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而那道青衫身影在距殿门三十步外停步，仰首望来，目光穿过三色混元气，直抵姜尘双眸深处，唇角微扬，吐出四字：“时候到了。”混元殿外，风止，云停，连虫鸣都悄然喑哑。整个无常宗，都在等待那一声宣告。而姜尘抬起手，指尖轻抚眉心那枚新生的玄色印记，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之物。他知道，真正的试炼，此刻才刚刚开始。那枚金芒玉珏未曾消失，它只是沉入了他的血脉，成为他心跳的节奏，呼吸的间隙，乃至每一次眨眼时，眼睑开合之间那道不可测度的“衍”之微光。混元殿主之位，从来就不是终点。它是钥匙，是引信，是初代殿主留在时间夹缝中，等待某个特定之人拨动的那一根弦。而姜尘，终于伸手，握住了它。青龙山巅，古藤新芽破壳而出，嫩绿得近乎透明；太平天境云海翻涌，竟在高空凝成一幅巨大卦象——上乾下坤，中间一道青白玄三色气流蜿蜒而过，如龙，如蛇，如一道尚未写完的“衍”字。无人知晓，这一日之后，无常宗的道统，将被重新定义。亦无人知晓，那藏器阁深处，静静躺着的，并非顾凌霄苦苦追寻的宝物。而是一具棺椁。椁盖之上，刻着八个古篆：“混元不朽，待主而开。”棺中，是否沉睡着另一具与姜尘容貌酷肖的躯体？抑或，那才是初代混元殿主真正的肉身？风过混元殿，檐角铜铃轻响，余音袅袅，竟与姜尘此刻的心跳，严丝合缝。咚。咚。咚。三声之后，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