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与白天交织之地，香火如海，一座神山伫立其中，乃是无目道人的神灵之躯。“成了，成了····”仰天大笑，整片虚空因无目道人的情绪而动，仿佛他就是这片虚空的主宰。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山岛的雾气在子夜时分悄然浓重起来，不是寻常水汽凝结，而是自地脉深处缓缓升腾的玄阴灵潮，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余烬——极淡，却执拗，像一根细线，缠绕在姜尘洞府外那株三百年紫焰松的根须之间。姜尘并未睁眼，神念却已如针尖刺入松根之下三尺。那里，一缕灰白香灰正静静蛰伏，形如蚕茧，内里却有微不可察的搏动，仿佛一颗尚未苏醒的心脏。他指尖轻叩膝头，节奏与那搏动完全一致。三年前，金睛圣子陨落于南溟墟市，尸身被宗门封存于混元殿地窟第七层，表面是为查验其血脉异变之因，实则无人知晓，姜尘早在圣子断气前一息，便以灵主神魂为引，悄然截取了一滴未散的本命精血，连同其识海崩解前最后一道残念，尽数封入一枚青玉骨片之中。那骨片，此刻正卧在他左掌心，温润如活物。而此刻松根下的香灰，便是那残念所化。神道不显于羽寰洲，非因无神，实因无“位”。羽寰洲无神庙、无敕封、无万民归心之愿力潮汐，故纵有神祇垂落一缕意志，亦如孤灯照海，转瞬即灭。可若有一处香火未曾断绝，哪怕只供奉于荒村野庙、哪怕只三人日日焚香叩首、哪怕供奉者皆是凡俗老病之躯……只要心念纯笃、香火不断，那缕意志便能借势而生，如春草破土，无声而韧。姜尘早知此事。他更知，金睛圣子临终前那一句嘶哑低语并非诅咒，而是献祭——“我既为饵，尔当为钩。”钩，不在他人手中，而在他自己掌心这枚青玉骨片之内。骨片微震，松根下香灰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极细的银芒倏然射出，直扑姜尘眉心。他不闪不避，任那银芒没入识海深处。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翻涌而出：一座倒悬山岳，山腹中嵌着巨大青铜巨瞳；瞳仁深处，亿万星辰如沙砾流转，每一粒星砂都刻着一道古老符文；符文燃烧，化作金液，滴落于下方一片无边血海之上——血海沸腾，竟浮现出无数张面孔，皆是金睛圣子，或少年、或中年、或白发苍苍，每一张脸上，左眼皆为纯金，右眼却空空如也，唯余黑洞。“九曜金瞳，非天生，乃炼成。”一个声音在姜尘神魂深处响起，不是言语，而是血肉共鸣，“金睛非目，乃鼎炉。右眼空窍，非缺憾，乃……容器。”容器？姜尘神念如刀，剖开那声音残留的意蕴。下一瞬，他双目骤然睁开，瞳孔深处竟有两轮微缩的日轮一闪而逝，左轮炽白，右轮幽黑——黑白交界处，一丝混元气如游丝盘旋，竟将两股截然相反的神光强行维系于一线平衡。他霍然起身，袖袍一卷，洞府内升腾的水火仙衣骤然收敛，化作两道流光缠绕臂腕。他一步踏出洞府，足下未触实地，虚空却如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混元波纹向四面八方荡开。三山岛沉寂多年的地脉轰然一震，岛心那口早已干涸百年的古井中，竟有汩汩清泉喷涌而出，水色澄澈，却倒映不出姜尘身影，只映出漫天星斗，以及星斗中央，一座缓缓旋转的青铜巨瞳虚影。“原来如此。”姜尘喃喃，声如金石相击，“金睛圣子不是被炼成的神祇，他是……第一座神道鼎炉。他献祭自己，只为在羽寰洲埋下一根引线。而引线的另一端……”他目光陡然锐利，穿透千山万水，直指东南——那里，正是无常宗三大禁地之一的“太虚渊”所在。渊底深处，并非死寂，而是有规律的搏动，如同大地之心，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方圆千里灵机逆流，形成一道肉眼难辨的螺旋暗流，而暗流中心，赫然悬浮着一枚半透明的卵。卵壳上，密布着与金睛圣子残念中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姜尘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顾凌霄在等他神道反噬？飞熊真人在猜他是否已被神祇意志污染？他们错了。神道未成，何来反噬？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尚在孕育的神祇，而是……主动为其铺设道路的人。太虚渊，自无常宗立派之初便已存在，典籍载为“太虚初辟所遗混沌胎膜”，但姜尘在参悟太华撑天秘箓时，曾于一缕残存天地意志中窥见真相——那根本不是什么胎膜，而是一具早已死去的、不知何等存在的庞大尸骸所化的灵核。所谓“太虚”，不过是那尸骸残存的一点不灭意念，在漫长岁月中自我演化、自我神化，最终凝结成渊。而如今，这具尸骸，正在被唤醒。以香火为引，以金睛圣子为薪，以太虚渊为炉，以无常宗六位真君对寒月仙子的栽培为薪柴——这一局，从无目真人辞去太虚殿主之位那一刻起，便已悄然铺开。顾凌霄等人自以为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那具尸骸复苏时，自然逸散的些许浊气所化之影。姜尘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血，自他指尖无声渗出，悬停于半空。那血珠之中，竟有微型星河旋转，星河中心，一点幽黑悄然滋生，迅速蔓延，吞噬光明，最终将整滴血染成纯粹的暗色。可就在暗色即将彻底凝固之际，一缕混元气自姜尘腕间水火仙衣中逸出，轻轻一绕，那滴暗血竟重新泛起微光，明暗交织，生生不息。“混元无漏，可纳万道，亦可……镇压诸神。”姜尘低语，屈指一弹。血珠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脚下古井。井中倒映的星斗瞬间扭曲，青铜巨瞳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随即寸寸崩解，化作无数金色符文，如雨点般洒落井壁。符文触及青苔，青苔疯长，眨眼间爬满整口古井，而每一片新生的苔叶背面，都浮现出一枚微小的、左金右黑的眼瞳图案。三山岛的地脉搏动，骤然加快了一拍。同一时刻，司晨灵府。飞熊真人正欲开口，忽觉胸口一闷，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他低头，只见自己胸前衣襟上，不知何时沁出几点暗红血珠，形状竟酷似微缩的眼瞳。他大骇，急忙掐诀欲封穴止血，可指尖刚触肌肤，那血珠便自行蠕动，竟沿着他手臂经络急速上行，所过之处，皮肉下隐隐浮现出金黑交织的脉络！“师兄！”他失声惊呼，转身看向顾凌霄。顾凌霄依旧端坐于棋枰之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他并未看飞熊真人，目光只落在棋枰中央——那里，原本被顾凌霄吃掉的几枚黑子，此刻竟在棋枰上微微起伏，如同活物呼吸。更诡异的是，每一颗黑子表面，都浮现出一只左金右黑的微型眼瞳，瞳孔深处，倒映着飞熊真人此刻惊惶的面容。“不必慌。”顾凌霄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香火已燃，鼎炉已铸，我们只是……恰逢其会的守炉人。”他伸手，指尖在一枚黑子上轻轻一点。那黑子上的金黑眼瞳瞬间闭合，飞熊真人手臂上奔涌的血线亦戛然而止，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皮肤上几道淡淡的、形如眼纹的浅痕。飞熊真人喘息未定，冷汗涔涔：“守炉人？那鼎炉是什么？炉中之物……又是什么？”顾凌霄抬眸，目光穿透灵府穹顶，仿佛直抵太虚渊深处那枚搏动的卵：“是‘太虚’本身。它从未沉睡，只是……在等待一双足够强壮的手，将它从混沌中捧出，置于光明之下。”“而寒月仙子，就是那双手。”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微光，“她修太虚无常颠倒真经，至高境界，谓之‘颠倒太虚，自证为常’。可若太虚本就是一具尸骸所化，那她颠倒的，究竟是大道，还是……一具正在苏醒的神尸？”飞熊真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顾凌霄却已收回目光，再次落下一子。黑子敲击棋枰，发出清越之声，宛如钟鸣。“姜尘比我们更早察觉了太虚渊的异动。”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凿，“他留在三山岛，不是为了避世，是在等。等那具尸骸彻底苏醒，等寒月仙子登临太虚殿主之位，等神道之火燎原之时……他要亲手，点燃最后那根引信。”“引信？”飞熊真人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顾凌霄颔首，指尖抚过棋枰上那枚闭目黑子：“金睛圣子的残念，姜尘截取的那滴精血，还有……他洞府外那株紫焰松根下的香灰。三者合一，便是钥匙。而开启的，不是神国之门，是太虚渊最底层，那具尸骸真正的……心脏。”话音落，灵府内烛火齐齐一暗。再亮起时，顾凌霄面前的棋枰上，所有黑子尽数消失，唯余一枚白子，孤零零悬于棋枰正中。那白子通体剔透，内里却有混沌气氤氲，隐约可见其中，一座倒悬山岳的轮廓，正缓缓成形。飞熊真人盯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一事，声音颤抖：“师兄……元罡道人留下的那道神通印记，姜尘一直未曾动用。他……他莫非是想……”“用它来镇压神尸之心？”顾凌霄接话，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他要用那道印记，将‘太虚’二字，从那具尸骸的意志中……彻底剥离。”剥离？剥离之后呢？飞熊真人不敢问，也不敢想。他只看见，顾凌霄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灰色灵光，轻轻点向那枚白子。灵光触子，白子内混沌气骤然狂暴，倒悬山岳剧烈震颤，山腹中那枚青铜巨瞳虚影猛地睁开——这一次，瞳仁深处，不再只有星辰与血海，还有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负手立于血海之巅，掌心托着一枚微缩的、正在搏动的……心脏。而那心脏之上，赫然烙印着一道与元罡道人神通印记一模一样的古老符文。符文燃烧，金黑二色如活物般流淌，竟开始缓慢地，一寸寸，覆盖、吞噬、替代那心脏表面原有的、属于太虚渊的混沌纹路。顾凌霄收回手指，轻声道：“所以，他不需要争太虚殿主之位。因为当他摘下那颗心脏之时，整个太虚渊，都将臣服于他掌心。”灵府内，死寂无声。唯有那枚白子内部，混沌翻涌，金黑交织，倒悬山岳的阴影，正无声地，笼罩整个棋枰。三山岛，古井旁。姜尘收回手掌，井中泉水已恢复平静，倒映着清冷月光，再无星斗，亦无巨瞳。唯有井壁上那些青苔，依旧在无声生长，每一片新叶背面，那只左金右黑的眼瞳，瞳孔深处，一点混元气如游丝盘旋，明暗流转，生生不息。他抬头，望向无常宗方向，目光穿透云海，仿佛已看见那座悬浮于群峰之巅的太虚殿。殿宇飞檐下，一盏盏长明灯正次第亮起，灯火摇曳，映照出廊柱上 newly 刻就的云纹——那云纹线条流畅，却在细微处，隐隐勾勒出一只只微缩的、左金右黑的眼瞳轮廓。姜尘转身，缓步走回洞府。水火仙衣重新升腾，将他身形笼罩。洞府大门无声合拢，隔绝内外。洞府深处，他盘膝坐下，面前悬浮着那枚青玉骨片。骨片表面，金黑二色如活物般流转，最终凝成一行古篆：【太虚非道，乃骸。】【神道非途，乃劫。】【混元无漏，可镇万古。】姜尘凝视良久，抬指，轻轻拂过那行古篆。指尖所过之处，古篆消散，骨片表面，却浮现出一幅新的图景：一只巨大的、左金右黑的眼瞳，瞳仁深处，一尊顶天立地的混元法相，双手托举着一轮破碎的、由无数混沌符文组成的“太虚”圆轮。圆轮中央，一颗心脏静静搏动，心室之内，一枚青玉骨片悬浮旋转，其上，赫然是姜尘自己的面容。他闭上双眼。洞府内，水火仙衣的光芒骤然炽盛，化作黑白二色洪流，疯狂涌入他体内。血肉骨骼发出低沉轰鸣，五脏如鼓，脊椎如龙，混元气在经络中奔涌，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滔天怒浪，冲刷着每一寸筋脉，重塑着每一粒微尘。紫府后期的境界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薄如蝉翼。可姜尘并未冲击紫府巅峰。他在等。等太虚殿主之争落幕，等寒月仙子踏入太虚渊，等那具尸骸的心脏，第一次，真正地，为她而跳动。那时，便是他出手之刻。混元殿主之位？不，那不过是他踏入太虚渊的……一张通行令。而真正的权柄，从来不在殿宇之中，而在……那具正在苏醒的神尸，搏动的心脏之上。洞府之外，三山岛的雾气愈发浓重，已将整座岛屿温柔包裹。雾中，隐约传来极遥远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悠长，肃穆，仿佛来自亘古之初，又似预告着某个不可逆转的终局。钟声里，紫焰松的枝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每一片叶片背面，那只左金右黑的眼瞳，瞳孔深处，一点混元气如游丝盘旋，明暗流转，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