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宗,常人难以窥视的层面,混元之气翻涌,演化万象。“时隔多年,新的混元殿主再次诞生了吗?”太平天境之内,一道道目光垂落,或惊疑,或好奇。混元殿的衰败是断崖式,在初代殿主执掌权...青冥峰顶,风如刀割。云层裂开一道幽深缝隙,漏下一线惨白月光,正正照在石台中央那柄断剑上。剑身半没于寒潭,刃口崩缺三处,断面参差如犬牙,却仍泛着一层青黑冷光,仿佛活物垂死前最后的喘息。潭水不冻,却也不流,水面平滑如墨玉镜,倒映着天穹裂隙与那抹惨白,也映出林砚枯坐的身影——他盘膝于潭边青石,脊背挺直如松,双手结印置于丹田,指尖微颤,额角青筋隐现。七日了。自那夜雷劫劈碎“渊天引灵阵”,将他连同半部《渊天辟道真解》残卷一并掀入这寒潭秘窟,他便未曾阖眼。不是不能睡,是不敢。每一次眼皮下沉,识海深处便有铁链拖曳之声响起,沉闷、滞重、带着锈蚀的刮擦感,仿佛有庞然巨物在意识深渊之下缓缓翻身。那声音源自他左胸——准确说,是紧贴心窍之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鳞片,正嵌在他皮肉之下,边缘已生出细密血丝,如活藤蔓般向心脉缠绕。那是三日前,他在潭底淤泥中摸到的“东西”。当时只觉指尖一刺,温热腥甜,随即眼前炸开无数破碎画面:青铜巨门轰然洞开,门内无光,唯有一双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是旋转的星河与崩塌的界碑。他当场呕出一口黑血,血里浮着细小金屑,落地即燃,烧成灰烬后竟凝成一个扭曲篆字——“敕”。此刻,那鳞片又在搏动。咚…咚…咚…频率与他心跳渐渐同步,却愈发沉重,仿佛每一次搏动,都从他肺腑间抽走一分暖意。林砚喉头一甜,强行咽下,舌尖尝到浓重铁锈味。他不敢运功压制,怕激得它暴起噬心;也不敢放任不管,七日来,他已察觉周身灵气正被悄然抽离,汇入那鳞片之中,再反哺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远古腐朽气息的“力”。这力无声无息,却让寒潭边几株万年不凋的冰魄兰,在昨夜尽数枯槁,花瓣蜷曲如焦尸。“装什么苦修?”一声嗤笑突兀响起,清越如碎玉击冰,却又裹着三分慵懒,七分讥诮。林砚眼皮未抬,只左手食指在膝上极轻一点。石台西侧阴影里,空气如水波荡漾,一人斜倚石柱而立。玄色广袖垂地,袖口以银线绣着细密云雷纹,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狭长,通体乌沉,唯剑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似凝着霜雪。他面容极俊,眉骨高而锐利,唇色淡得近乎苍白,一双眼睛却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仿佛能将人魂魄钉在原地,寸寸剥开。正是青冥峰首席亲传,陆沉舟。陆沉舟指尖捻着一枚冰魄兰枯萎的花瓣,轻轻一碾,齑粉簌簌落下。“你心口那点动静,隔着三座山头都能听见。”他踱步上前,靴底踩在青石上,竟无半点声息,唯余衣袂拂过寒潭水面,激起一圈细微涟漪,“‘渊天’二字,本就是上古禁忌。你师父当年拼着道基尽毁,才从归墟裂缝里抢回半卷残经,又用十年心血补全阵图,结果呢?阵没引成灵,倒把你这‘容器’给炸开了封印。”林砚终于睁眼。眸中不见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幽潭,映着月光与陆沉舟的身影。“陆师兄,”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师父临终前,将‘渊天’二字刻在我识海最深处,不是为了让我当容器。”“哦?”陆沉舟尾音微扬,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是为了什么?让你替他殉道?还是替整个青冥峰,把这口随时会炸开的棺材,好好埋进地心?”话音未落,寒潭骤然翻涌!并非水浪,而是整片墨色潭水如活物般向上拱起,形成一座浑圆水丘。水丘表面,无数细小符文凭空浮现,青紫交杂,扭曲如毒蛇,彼此咬合、撕扯、重组,瞬息之间,竟勾勒出一幅巨大而狰狞的阵图轮廓——正是林砚七日前亲手所绘、却遭天雷焚毁的“渊天引灵阵”!只是此刻,阵图核心并非空白,而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暗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液态的暗影,无数细若游丝的黑气从中逸散,如活物般钻入林砚心口鳞片之下。“糟了!”林砚瞳孔骤缩,左手猛地按向心口,右手五指如钩,瞬间在身前划出七道赤红血线,血线交织,化作一道燃烧的符盾,悍然撞向那水丘!“晚了。”陆沉舟的声音比符盾更快一步,冰冷如刃。话音未落,他身影已至水丘之前。未见他如何动作,只右手随意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朝着那幽暗球体,轻轻一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琉璃碎裂。水丘表面,那由符文构成的阵图轮廓,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水丘,每一寸裂痕里,都喷薄出刺目的银白色光焰!光焰并非灼热,反而带着一种绝对零度的死寂,所过之处,翻涌的潭水瞬间凝固成剔透冰晶,冰晶内部,无数细小的、正在疯狂挣扎的黑色符文被冻结其中,如同琥珀里的飞虫。幽暗球体发出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哀鸣,表面液态暗影剧烈沸腾,却无法挣脱那银白光焰的束缚。它猛地向内坍缩,体积急速缩小,最终化为一粒针尖大小的、纯粹黑暗的微尘,被陆沉舟两指轻轻拈住。他指尖微光一闪,那粒微尘便消失无踪。水丘彻底崩塌,化作万千冰晶,簌簌坠入寒潭,激起无声的涟漪。潭面恢复死寂,唯有那柄断剑,依旧半没水中,剑身上,多了一道纤细笔直的银白裂痕,裂痕边缘,凝着一点不化的寒霜。陆沉舟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林砚心口。那里,暗金鳞片搏动的频率明显紊乱,边缘血丝剧烈收缩、舒张,如同濒死的章鱼触手。“它想借你的血肉,重铸‘归墟之钥’。”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可惜,钥匙还没铸好,锁孔就被人砸烂了。”林砚按在心口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沾着一点暗红血迹。他低头看着那点血,又抬眼看向陆沉舟:“师兄……你早知道?”“知道什么?”陆沉舟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知道这寒潭底下,镇着一块从归墟裂缝里掉出来的‘界碑残骸’?知道你师父当年布阵,真正要引的,从来不是灵,而是这残骸里泄露的一缕‘渊墟之息’?还是知道……”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你心口这枚‘敕’字鳞,根本不是什么封印,而是‘钥匙’本身,被强行打碎后,遗落的碎片?”林砚呼吸一滞。师父临终前枯瘦的手指,确实在他心口划过一道灼热轨迹,口中念的,正是那个“敕”字。可师父从未说过,这是钥匙。“你师父错了。”陆沉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他以为用‘引灵阵’为饵,能诱出渊墟之息,再以他毕生道行为炉鼎,将其炼化,反哺青冥。可他忘了,渊墟……不是灵源,是坟场。进去的,从来都是送葬者。”他目光扫过林砚苍白的脸,“而你,林砚,是你师父挑中的,最后一具……合格的棺材。”风,不知何时停了。连寒潭的死寂,都显得过分沉重。林砚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尝到满嘴血腥。他忽然想起七日前雷劫劈下时,师父那具早已干瘪如枯柴的躯壳,在阵心爆开的刹那,脸上竟无半分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那时他以为那是道消身殒的坦然,如今才懂,那或许是……终于将压在心头千年的巨石,亲手推下了悬崖。“所以,”林砚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师兄你今日来,不是为救我。”“救?”陆沉舟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金属刮过冰面的凛冽,“青冥峰规矩,亲传弟子触犯禁忌,当由首席执刑。你私自修复‘渊天引灵阵’,引动归墟异象,污秽青冥灵脉,此为大罪。”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向林砚,“按律,当废去修为,剔除灵根,囚于‘锁魂崖’,永世不得踏出半步。”林砚沉默。他望着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亘古的雪原。他知道陆沉舟说的是真的。青冥峰的律令,比天道更森严。“但,”陆沉舟话锋陡转,指尖那柄乌沉长剑,剑尖一点寒芒骤然暴涨,如冷月破云,“我今日来,是为问你一句话。”剑尖所指,并非林砚咽喉,而是他心口那枚搏动的暗金鳞片。“若给你一次机会,”陆沉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般的震颤,“一次……真正踏入归墟,直面那扇青铜巨门的机会。你,敢不敢去?”林砚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沸腾!归墟!那扇门!那双竖瞳!那崩塌的界碑!识海深处,铁链拖曳之声轰然炸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清晰!这一次,他甚至听到了锁链尽头,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亿万年的叹息。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陆沉舟的眼睛。那墨色瞳孔深处,银光再次一闪,这一次,清晰无比——那不是幻觉,是某种古老契约的烙印,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闪烁。“为什么是我?”林砚一字一句,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缓缓收剑,剑尖寒芒敛去,重新化为一点沉寂的幽光。他转身,玄色衣袍在惨白月光下翻涌如墨云,走向石台边缘。那里,寒潭水面之上,不知何时,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非金非石,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繁复、不断流转的星图与断裂的符文,中心凹陷处,本该镶嵌指针的位置,却空空如也。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罗盘,而是将左手食指,缓缓按在自己心口。噗。一声轻响,指尖破开皮肉,鲜血涌出,却并未滴落,而是悬浮于半空,凝成一滴赤金色的血珠。血珠表面,赫然浮现出一个微小的、与林砚心口一模一样的“敕”字!血珠离体,陆沉舟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寒潭坚冰。他指尖微颤,却依旧稳稳地,将那滴赤金血珠,轻轻点向青铜罗盘中心的空洞。嗡——罗盘剧烈震颤!所有流转的星图与符文瞬间停止,随即,以那滴赤金血珠为核心,爆发出万丈刺目金光!金光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崩塌的星辰、沉没的大陆、断裂的龙骨、燃烧的典籍……最终,所有光影尽数坍缩,凝聚于罗盘表面,化作一行古老而狰狞的血色文字,悬浮于半空:【渊墟之门,唯敕可启。持钥者,代天巡狩,亦为祭品。】文字下方,一行稍小的银色小字,如冰锥刺目:【陆沉舟,承命第七百二十一代。】林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第七百二十一代?!青冥峰开派至今,不过五百余载!陆沉舟……他究竟是谁?!“现在,你明白了吗?”陆沉舟的声音,从金光中传来,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疲惫与决绝,“我不是来执刑的。我是来……交班的。”他缓缓收回染血的手指,心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线般的疤痕。他不再看林砚,目光投向寒潭深处,投向那柄断剑,投向那片幽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潭底。“归墟之门,每百年开启一次缝隙。上一次,是我师尊。他没能进去,只带回了半卷残经和一身溃散的道基。”陆沉舟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寒潭深处最幽暗的漩涡,“这一次,缝隙将比以往更宽,更久。足够……送一个人进去,也足够……送一个人出来。”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瞳缓缓转向林砚,那里面翻涌着林砚无法理解的、足以湮灭星辰的沉重与孤绝。“林砚,你师父选你,是因为你的血脉里,流淌着‘敕’字初祖的最后一丝气息。我选你,”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是因为你心口的鳞,比我的……更完整。它没有被岁月磨蚀,没有被道心污染,它还活着,还渴望着……回家。”“回家?”林砚喃喃重复,心口鳞片突然疯狂搏动,几乎要破体而出!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召唤,如洪流般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他看到了——不是幻象,是记忆!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血脉中奔涌:他幼时在青冥峰后山捡到的那块冰凉的、刻着模糊纹路的黑色石头;他十岁那年,无意间用血画出的第一个歪斜符文,竟引动了峰顶万年不散的阴云;他十六岁筑基失败,心脉欲裂之际,心口那枚鳞片第一次浮现,替他挡下了必死之劫……原来一切,早已注定。“对。”陆沉舟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回家。回到那扇门后,那片坟场。去找到‘敕’字真正的源头,找到那双竖瞳的主人,找到……你师父真正想要告诉你的,关于‘渊天辟道’的最后一个字。”他抬起手,指向林砚心口。这一次,不再是审判,而是交付。“拿着它。”一道银光,自陆沉舟指尖激射而出,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违逆的宿命感,直直没入林砚心口鳞片之中!没有疼痛。只有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兴衰的意志,轰然涌入林砚识海!无数陌生的文字、破碎的星图、古老的战歌、湮灭的道则……如洪流般冲刷着他每一寸神魂。他看到自己渺小如尘,站在那扇青铜巨门前,门缝中漏出的微光,足以让诸天星辰黯淡;他看到自己手持断剑,剑锋所向,混沌退避,界碑重塑;他也看到自己跪在无尽虚空中,捧着一颗破碎的心脏,心脏表面,烙印着那个永恒的“敕”字……剧痛!灵魂撕裂般的剧痛!林砚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之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心口,暗金鳞片彻底亮起,不再搏动,而是稳定地、恒定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幽光。光芒所及之处,寒潭水面无声蒸发,露出下方幽暗、嶙峋、刻满巨大断裂符文的黑色礁石——那不是礁石,是……一块倾斜的、巨大的、半埋于地的……界碑残骸!“呃啊——!”林砚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指甲深深抠进青石缝隙,渗出血来。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迹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簇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永不熄灭的幽蓝火焰。陆沉舟静静看着,墨色的眼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波动。他抬手,轻轻一挥。青铜罗盘金光敛去,表面那行血色文字与银色小字同时消散。罗盘缓缓旋转,中心空洞,正对着林砚心口那枚幽光闪烁的鳞片。一道无形的、却让空间都为之扭曲的牵引之力,悄然生成。“时辰快到了。”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明日的天气,“归墟缝隙,将在寅时三刻,于寒潭最深处开启。维持一炷香。够你进去,不够你回来。”他最后看了林砚一眼,那一眼,漫长得如同跨越了千年。“记住,林砚。”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刻,“‘辟道’二字,从来不是开辟一条通往仙界的路。而是……”“劈开这天,劈开这道,劈开这万古长存的……谎言。”话音落,陆沉舟的身影,连同那柄乌沉长剑,一同化作漫天银色光点,如流萤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惨白月光与寒潭死寂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石台上,唯余林砚一人,跪在冰冷的青石上,心口幽光如灯,照亮他脸上纵横的血与泪。寒潭深处,那块倾斜的黑色界碑残骸,表面断裂的符文,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一明,一暗。远处,青冥峰主殿方向,一声悠长、肃穆、带着无上威压的钟鸣,穿透云层,滚滚而来。咚——寅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