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平康坊南的菩提寺乃是畿内名刹之一，往年也是香火鼎盛、信士众多。可是去年一场风波，使得菩提寺遭到了封禁，寺中僧徒也尽遭拘拿处罚。之后又几经波折，一直到了今年年初，才有来自东都洛阳香山寺的僧人...张岱踱步至窗前，推开那扇糊着素绢的木棂窗，春日午后的阳光便如熔金般淌入内堂，将案上未干的墨迹映得微亮。窗外几株新栽的垂柳正抽出嫩芽，风过处，细枝轻摇，影子在青砖地上游移不定。他凝神片刻，忽而抬手将一叠尚未装订的《魏州输场章程》翻过一页，纸页翻动声清脆如裂帛。“供奉家”三字，在他唇间无声咀嚼了两遍。这并非泛泛之指。魏州供奉簿上列名者，凡三百七十二户，皆是开元以来，由朝廷钦点、专为宫中织造、漆器、香料、金银器、鞍鞯、车舆等物承应差役之家。彼等不隶州县户籍，不纳两税，不充府兵，却须按季贡纳定额成物，稍有愆期，即遭御史台勾摄；稍有疵瑕，便被尚方监斥退，罚没工本，更兼追赔。三十年来，魏州供奉匠籍凋零近半，存者或举家流徙，或典妻鬻子，或削发避役，更有甚者，以石灰蚀手毁指，自绝于匠籍之外——只为逃那永无休止的“供奉之役”。张岱初阅此簿时，指尖在“李氏漆工”四字上停了许久。李氏一族，自高宗朝即掌“玄漆”秘法，所制屏风、匣盒、琴轸，黑如墨玉，光可鉴人，十年不褪、百年不裂。然至天宝初，其族中仅余老翁李元寿一人，独守空坊，满屋漆灰覆梁，蛛网悬刃，三十余口尽散，唯余一子，早年应募入朔方军，音信杳然。张岱使人寻访，方知其子去年冬在受降城外雪夜巡边，冻毙于烽燧之下，尸骨未还。他合上簿册，未言一字，只命张峪取来魏州历年库账，逐页比对。果然，自开元二十六年起，魏州府库每年拨付供奉家“工料银”共计八百贯，然账面所载“支给实数”，连年递减：二十七年七百二十贯，二十八年六百五十贯，至天宝元年，竟只剩四百八十贯。而所谓“支给”，亦多以陈粟、朽布、粗盐折充，真金白银，十不存一。更有一笔“修缮坊舍费”，三年间共列支三百二十贯，查其 receipts（凭据），却是州司主簿亲签的“代购胡商琉璃瓦三十片”，价直竟达二百四十贯——琉璃瓦？供奉匠坊皆土坯茅顶，何须琉璃？张岱冷笑，将那张凭据撕作两半，掷入炭盆，火舌一卷，灰烬旋即翻飞如蝶。次日，他亲赴魏州西市，未带仪仗，仅着青衫，携杨玄与两名书吏。西市尽头，旧坊巷深处，一排低矮土屋歪斜相倚，檐角残破，门楣斑驳，门楣上犹可见褪色朱砂所书“供奉漆作”四字，字迹已漫漶难辨。张岱驻足良久，忽叩响最东首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妪，双目浑浊，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她见生人，下意识缩身欲掩门，张岱却已侧身而入，目光扫过院中：半缸未搅的生漆泛着幽光，一架朽坏的漆架斜倚墙根，角落堆着几块风干龟裂的桐油木胎，一只缺了腿的漆盒静静躺在尘埃里，盒盖微启，内里空空如也。“李阿婆？”张岱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老妪浑身一颤，枯瘦的手猛地攥紧门框，指节泛白：“官……官爷莫要问了，我家再无人可应差，再无物可贡了……”张岱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非是敕令，亦非公文，乃是新制《魏州输场章程》首章誊抄本，纸页边缘还带着墨香。他亲手展开，平铺于院中唯一一张尚算完好的矮几之上，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印，印面阴刻“魏州输场筹办处”八字，蘸了朱砂，稳稳钤于章程末尾空白处。“阿婆，这不是朝廷新设的‘输场’。”他指着章程中一行小楷，“自此以后，供奉家所制之物，不交宫中尚方监，改由输场统一收买、统一检验、统一转运。价，依市价三成加耗；款，三月一结，银钱、绢帛、粟米，任择其一；运，由输场专车直送洛阳，途中损耗，输场全赔。”老妪怔怔望着那枚朱红印章，仿佛第一次看清那四个字的笔画。她枯槁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出，似欲触碰，却又不敢，只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那……那李家的玄漆……还能做么？”她声音嘶哑，像两片枯叶在风里摩擦。“能。”张岱点头，目光沉静如古井，“不止能做，还要重开炉、整旧坊、招学徒。输场首期拨付‘复业银’五百贯，专用于修缮工坊、采买桐油生漆、延请匠师。李氏若愿牵头，另设‘漆作分场’，阿婆为场正，每月薪俸十贯，另配帮工五名，食宿由输场供给。”老妪喉头剧烈滚动，眼中浑浊的泪终于滚落，砸在章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忽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声闷响，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而落。“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啊——！”张岱俯身，亲手将她扶起，又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入她枯瘦掌心：“此非官物，乃私赠。李家小子，在受降城阵亡，我已遣人护其骸骨归乡。三日后，灵柩抵魏州南门，输场出仪仗、备棺椁、设路祭。阿婆不必哭，李家的玄漆，该重新亮起来了。”老妪捧着玉佩，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唯有泪水无声奔涌。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之内，魏州三百七十二户供奉家，竟有二百九十三户遣人至输场筹办处投名。有人携残破图样，有人捧祖传刻刀，有人背着半截朽坏的漆胎，更多人则只是默默站在衙门外青石阶下，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却灼灼如星火，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大门，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甬道。张岱并未立刻允诺。他命张峪设案于衙前空地，命书吏当众朗读《章程》全文，尤其反复诵读“工价公议”、“瑕疵返修”、“拒收必书明由”诸条。每念一条，便有一名老匠仰首长叹，有人捶胸，有人顿足，有人竟伏地嚎啕，声震四野。那不是悲泣，是积压了三十年的冤屈、恐惧、绝望，在骤然照进的一线天光下，轰然决堤。第三日傍晚，张岱亲自主持“工价公议”。地点不在衙内，而在西市广场。他令人搬来数十张长案，案上摊开各色物料：上等桐油、陈年生漆、坚密桐木、精炼松脂……又请来洛阳漆器行会三位老匠、汴州织造局两位绣娘、郑州铁器坊一名锻师，皆为德高望重、口碑卓著者，立于案侧，手持尺、戥、刮刀、细砂，现场验料、试漆、测韧、断纹。供奉匠人们围成数圈，屏息凝神。当洛阳老匠以刮刀轻刮一块新髹漆板，露出底下三层匀薄如纸、色泽渐变的漆层，赞曰“玄漆三叠，火候已臻化境”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近乎呜咽的欢呼。当张峪当众宣布“李氏玄漆，初品定价，每尺见方，银一两五钱”，且“五年内不因市价浮动而削价”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漆工踉跄一步，扶住案角，仰天长笑，笑声苍凉而狂喜，笑至最后，竟咳出血来。张岱取过一方干净素绢，亲自为其拭去嘴角血丝，低声道：“王伯，笑吧，往后您这笑声，输场包了。”王伯抹去血迹，喘息未定，却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供奉匠人，嘶声吼道：“听到了么？银一两五钱！五年不跌！咱的汗，值钱了！”“值钱了！”数百人齐声应和，声浪冲天，震得西市屋檐上的麻雀惊飞而起。就在此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晚霞。一骑快马直冲广场，马上骑士甲胄鲜明，却是朔方军信使，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他翻身下马，未及喘息，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张补阙！信安王殿下急令：朔方军突接探报，吐蕃赞普遣其弟悉诺逻率精骑三万，裹挟于阗、疏勒诸部，正疾趋西受降城！另，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亦遣使至庭州，声言‘丝路商旅屡遭劫掠，大唐当负其责’，意欲索要商道通行权及互市份额！两线俱紧，殿下急召李憕判官并协律郎速赴朔方，共议防戍、互市两策！此令，即刻起程！”广场上，方才还沸腾如沸的喧嚣，瞬间凝滞。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张岱。烛火已燃起，映着众人脸上未干的泪痕、未散的激动，还有骤然浮起的、沉甸甸的忧虑——西受降城，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归途起点，也是张岱倾注心血、寄托新政的咽喉之地。如今，风暴将至。张岱接过文书，火漆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并未拆封，只将其缓缓收入袖中，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沟壑纵横却重燃希冀的脸，最后落在李阿婆身上。老人不知何时已挤至前排，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青玉佩，仰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路已开了，莫回头。张岱深吸一口气，春夜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忽然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盖过了远处隐约的更鼓：“诸位，西受降城的风沙，向来最烈。可诸位知道么？那里的沙砾之下，埋着汉时的犁铧、魏晋的陶瓮、隋朝的铜钱……风沙再猛，也掩不住耕种的痕迹，盖不住烧陶的烟火，捂不热铸钱的炉火。”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今日我们在这里重拾漆刀、重理丝线、重锻铁器，不是为了躲风沙，是为了让风沙卷起时，沙里带的不是血，是漆光、是丝彩、是铁鸣！”他抬手，指向北方苍茫夜色深处：“西受降城，我去。诸位的玄漆、云锦、镔铁、香料……一并随我北上！输场第一单‘军需特供’，就定在西受降城！价，照章程；运，走新辟驿道；验，由朔方军、输场、匠户三方同署！诸位信我一日，我张岱，必还诸位十年安稳！”话音落处，广场上先是寂静，继而，一个老绣娘率先举起手中绷紧的绣绷，上面是一朵尚未完工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正待上金线。她将绣绷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我信！”“我信！”王伯捶着胸口，声如闷雷。“我信！”李阿婆松开玉佩，双手合十，深深拜下。“信——！”数百人齐声呐喊，汇成一股滚烫洪流，撞向魏州古城的夜空，撞向朔方方向沉沉的墨色山峦。烛火在声浪中猎猎摇曳，光影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仿佛无数簇微小却倔强的火苗，在历史长夜的风口，终于被同一阵风，吹得熊熊燃烧起来。张岱伫立中央，青衫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他袖中那封来自朔方的急令，火漆封缄依旧完好，然而在他心中，另一份无声的契约，已然在三百七十二双眼睛的注视下，以血为墨，以心为印，重重钤下——那印痕，比任何朱砂都深，比任何火漆都烫，足以穿透西受降城千年的风沙，直抵未来每一寸需要被照亮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