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事情搞定之后，眼见天色还早，张岱索性带着裴稹一起往城南茶园而去。眼下正是农事繁忙的初夏时节，因此城南诸家田庄的耕地上也都分布着许多正在辛勤耕锄的农人。只不过，这些劳作的农人们只怕...白胡子闻言，伏地再拜，额头触地，声音哽咽而坚定：“六郎仁心如海，仆等虽远来异域，亦感天恩浩荡！此去西受降城，必不敢再生妄念，唯以诚敬守法为本，愿为大唐商道之桥、朔方互市之石。”张岱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只命人取来一纸公牒，朱砂亲题“奉协律郎张岱敕令：西域诸胡商白波等四十七人，既已认罪输诚，缴罚充公，准随官队西行，至西受降城听候互市司勘验放行。沿途州县不得留难，但须严加盘查，凡携货逾制、匿金不报者，即刻拘拿，解送朔方节度使府发落。”落款之下，又加盖了协律郎印与魏州观察使司副印——此二印并用，既显皇命之重，又彰地方之权，非寻常公文可比。白胡子双手捧过公牒，指尖微颤，仿佛捧着性命攸关的护身符。他展开细读一遍，又郑重卷起，藏入贴身皮囊之中，这才起身，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如弓，再直起时，眼眶微红，却无半分谄媚之色，反倒透出几分久经风霜的沉实。张岱见状，心中略动。此人虽是胡商，然进退有度、言语有据、危急知止、赠金不躁，非庸碌贪鄙之徒可比。更难得的是，他未因一时得脱而狂喜失态，亦未因名簿被拒而怨怼生隙，反能顺势改策，转求活路于西行一途——这等机变与识势，已远超寻常行商。“你既通晓河西、陇右言语，又曾往来疏勒、龟兹，可知西受降城近况？”张岱忽而问道。白胡子一怔，旋即肃容答道：“仆三年前曾随安西军商队经西受降城，彼时城垣倾颓，戍卒不过三百，仓廪空虚，市集寥落，仅余数十胡贾支棚卖酪，多赖朔方军中将校私贩盐铁以补军需。然去年冬间，闻有新任互市判官赴任，整修仓舍，重立市曹，又招引突厥别部千帐驻牧于城北三十里，许其以马易粮、以皮换布……仆初闻尚疑其虚，今观六郎所施政令，方知所传非谬。”张岱眸光微亮。此人竟能将西受降城近年变化说得如此具体，连突厥部落驻牧方位都了然于胸，可见其所言非泛泛耳闻，而是亲身履历、多方探询所得。他略一思忖，便道：“你若真愿为朔方互市效力，我倒有一事相托。”白胡子心头一跳，连忙垂手静立：“六郎但有驱策，仆万死不辞。”“非是驱策，乃是共谋。”张岱缓步踱至窗前，推开木棂，窗外秋阳正洒在州府后园几株老槐之上，金光碎影摇曳，枝叶飒飒作响。“我欲于西受降城设‘胡市司’，专理西域诸国商旅出入、货物验放、钱帛汇兑、纠纷 adjudication。此司不隶节度使府，而直属协律郎署，主官由我亲自遴选，佐吏则广募通晓蕃语、熟稔边情、信义昭著者充任。你既出身疏勒，熟知各部习性、商路关隘、货殖行情，又肯俯首守法，何妨暂领‘胡市司’参军之职，助我理顺西陲商脉？”白胡子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胡市司参军？虽非正式朝命，却是协律郎亲授之职，位在诸州市丞之上，权柄尤重——此职若设于长安，不过是个闲散文书；可若设于西受降城，那便是握着大唐西大门钥匙之人！更关键的是，“直隶协律郎署”六字，意味着不受朔方节度使辖制，亦不归鸿胪寺遥领，等于自成一系，独立运转。这等格局，远非赵含章手下那些随军商头所能企及！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终是强抑激动，单膝跪地，右掌覆心，左掌按地，以西域大食旧礼重重叩首：“仆白波，愿执鞭坠镫，效命于六郎麾下！不求高官厚禄，但求一席之地，使我族人往来东西，得见天日，免遭劫掠欺凌！若违此誓，愿受天火焚身、沙暴吞骨！”张岱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誓言不必如此惨烈。我只问你一句：若朔方节度使李怀仙遣使至西受降城，强令你交出胡市司账册、关闭市门、尽逐西域商贾，你当如何？”白胡子仰首，目光澄澈如雪峰寒泉：“仆当持六郎所授公牒，立于市门之上，朗声宣告：‘此门非朔方之门，乃大唐协律郎所立之门；此市非节度之市，乃天子诏令所开之市。六郎未撤符节，此门不闭；六郎未颁撤令，此市不封！’若李使君执意强夺，则请六郎明察——是仆抗命，还是彼违诏？”张岱抚掌而笑：“好！此言甚得我心！”笑声未落，门外忽有小吏快步趋入，躬身禀道：“启禀六郎，汴州徐氏商队已抵魏州东驿，押运铜钱五万贯、绢帛三千匹，另附徐申老丈手书一封，言道‘六郎所谋，利在百世，徐氏不敢后人’。”张岱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接过信札。展开只见墨迹苍劲，字字如刀：> “岱侄如晤：> 汴渠舟楫已整，铜钱绢帛皆按六郎所定成色斤两备齐。老朽亲督三日，不敢懈怠。> 闻魏州胡商之事，快然击节！昔年老朽为徐申撰墓志，一字千金；今为六郎建输场，愿倾家所有，不计锱铢。> 又闻六郎拟设胡市司于西受降城，老朽已遣长孙徐琰率二十名通译、账房、护队，星夜兼程西行，不日将抵朔方。徐琰通突厥、回鹘、吐谷浑语，熟记河西七十二驿、甘州八坊、凉州十三市规，更擅银钱汇兑、驼队调度。若六郎不弃，愿使其充胡市司典厩丞，专司商队出入、牲畜查验、草料支应。> 唯有一事相恳：徐氏子弟，望六郎严加训导，勿使骄纵。若其有违商律、扰市害民，六郎但斩无赦，老朽断不徇私！> ——徐申顿首，九月十七日”张岱读罢，久久不语。窗外槐影移过案头，光影如刀，切开一室静默。良久，他提笔蘸墨，在信尾空白处挥毫批注：> “徐翁高义，岱铭肺腑。> 徐琰既至，即授胡市司典厩丞，兼领互市司总译；> 所携钱帛，尽数充作胡市司初建经费；> 其余未尽事宜，待西受降城奏报再议。> 岱再拜。”写毕，将信递还小吏：“速送东驿，交予徐琰亲启。另传我令：明日辰时，召魏州各行会首领、输场筹建诸董事、胡商代表白波，齐聚州府前堂，共议输场章程细则，并宣示胡市司设立之诏。”小吏领命而去。张岱转身，见白胡子仍肃立原地，神情庄重如赴国祀。他缓步走近，自案头取过一方青玉镇纸，长约五寸，温润生光，上镌“协律”二字，字口深峻，隐有古意。“此物本是我祖父遗存，当年随太宗征高句丽，军中乐工以此压谱，故称‘协律镇’。”张岱将玉镇轻轻放入白胡子掌中，“今日授你，非为赏赐，亦非信物，只是告诉你——协律二字，不止于音律，更在于协和四方、调谐万类。胡市司之设，不在控商，而在通商；不在敛财，而在养商；不在立威，而在立信。你既执此镇，便当知：镇纸压住的不是纸，而是人心浮躁；协律调顺的不是音，而是天下商旅的呼吸。”白胡子双手捧玉，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古篆，仿佛触到了某种沉甸甸的传承。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屈膝，第三次跪倒，额头再次贴向冰冷的地砖。这一次，他不再叩首，只将玉镇紧贴心口，久久不动。州府之外，魏州城内，秋阳愈盛。输场筹建告示已贴满街巷，新漆未干的木牌在风中轻晃；行市之中，胡商们甩卖最后一批蜀锦与越瓷，买家争抢如潮，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驿馆深处，赵含章亲信幕僚正焦灼踱步，手中密信已被汗水浸得发软——信中只有一行小字：“白波已投张岱，胡市司将立西受降城，幽州飞钱之议，永不可行。”而就在城西十里外，一支五百人的官军队伍已整装待发。旌旗未展，甲胄未耀，唯见驮马上捆扎整齐的麻袋、竹笼、铁箱，每一只箱角皆钉有小小铜牌，上凿“协律郎署·西受降城互市司”十二字。队伍最前，是一辆双辕马车，车厢漆色深褐，帘帷低垂。车内端坐二人：一位青衫儒雅，手持《西域水道记》；另一位虬髯如戟，腰挎横刀，刀鞘斑驳，却擦得锃亮如镜。车轮碾过黄土，吱呀作响，缓缓驶向西方。夕阳熔金，泼洒在车顶，在刀鞘上跳动，在书页边缘镀出一道流光——那光，正一寸寸，漫过魏州城墙，漫过漳水浊浪，漫向千里之外的朔方荒原，漫向风沙深处，一座正在苏醒的边城。魏州百姓尚不知，他们口中“张六郎撒钱建场”的豪举，早已悄然化作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着汴州的铜钱绢帛，一头牵着疏勒的驼铃马蹄；而这条丝线的中央，正是一块青玉镇纸，静静压在一纸诏令之上，压住的不只是纸，更是未来十年西域商路的走向、朔方军镇的兴衰、乃至整个大唐西陲的呼吸节奏。张岱立于州府最高处的角楼，目送车队远去。秋风鼓荡他的袍袖，猎猎如旗。身后，州府大堂内，输场董事们已开始激烈争辩起股份配比；前院里，杨玄璈正趾高气扬地指点胡商们如何填写罚金收据；而远处市井喧嚣之中，一个卖胡饼的老妪正掰开新出炉的酥饼，将一块递给身边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笑呵呵道：“吃吧，今日魏州发财哩！张六郎的输场开了，往后咱们的饼，也能卖到西边去喽！”张岱唇角微扬，未置一词。他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角楼栏杆上一点浮尘，然后转身，步下台阶。阶下青石缝隙里，几茎野草倔强抽芽，在秋阳下泛着微绿——那绿意不盛，却分明，且不可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