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边,看着那团灰色的风卷着飘远,神识一路跟了出去。夜风穿过楼宇间隙,吹得窗帘微微晃动,胡尚可还躺在沙发上打盹,呼吸浅而急促,脸色依旧泛青。我皱了皱眉,心中已有计较。
那团灰雾最终停在江边一栋老式住宅楼下,三楼一扇窗户悄然打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闪了进去。我身形一晃,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那户人家阳台外。屋内没开灯,但我的灵目能清晰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正跪坐在客厅中央,面前摆着一只香炉,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在空中凝成一道符文形状。
“周清宁。”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猛然抬头,脸上惊色一闪而过,随即伏地叩首:“仙官大人……您果然来了。”
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环视四周。这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装修简陋,家具陈旧,墙角甚至有些霉斑。可偏偏在这破败之中,处处透着不协调的讲究:香炉是青铜古制,纹路繁复;地上铺的蒲团绣有辟邪云雷图;茶几上放着一方砚台,墨迹未干,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咒语。
这不是普通亡魂能拥有的东西。
“你不是孤魂野鬼。”我缓缓落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温度骤降,“你是从域界逃出来的修士,而且……曾有过不小的地位。”
周清宁身子一颤,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小人确是从域界而来,本名周玄,原为离火宗外门执事。因得罪长老,被废修为、夺法器,侥幸逃出生天,借离火铜残片藏匿神魂,流落至此界。”
“那你现在叫周清宁?”
“是……这是我在这界用的身份。二十年前被人捡到时,已失忆大半,只记得自己姓周。后来在福利院长大,取名清宁。”
我冷笑:“倒是个好名字,清净安宁。可你做的事,可一点都不清宁。”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我也不想害人。可若不采补阳气,离火铜中的残灵耗尽,我便会彻底消散。那一缕残魂,连轮回都无法进入。”
“所以你就挑中了胡尚可?”我盯着他,“还是说……你根本没得选?”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悲凉:“我只能采补触碰过灯座之人。那灯座是我当年寄身之物,与我神魂相连,唯有接触过它的人,其精气才能被我所用。而最近一年里,只有三人碰过那灯座??一位老人,病入膏肓,阳气将尽;一个孩子,元阳未固,采之折寿;最后一个……就是胡尚可。”
我眯起眼:“你说的是巧合?”
“不是。”他摇头,“我是故意留在那小区的。我知道房产中介会去查看空房,也知道他们会随手触摸屋内摆设。我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有人摸了灯座。而那个人……是你朋友。”
空气一瞬间凝固。
我缓缓道:“所以你并非随机作案,而是守株待兔?”
“是。”他坦然承认,“我早已无法自由行动,神识被困在这方圆五百米内,只能靠香火愿力维持存在。我布下阴阵,引动梦境,只为缓慢汲取阳气续命。我不敢太过频繁,生怕对方察觉,更怕引来巡查司注意……可我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冷哼一声:“你以为躲在这种贫民区,我就找不到了?你错了。你身上有功德气息,那是压制不住的。越是伪装平凡,越显得异常。”
他苦笑:“那块豁免牌……是我最后的保命符。当年逃界途中,救过一名巡查司低阶巡使,他临死前将此牌交予我,说只要不犯重罪,见牌者不得擅杀。我……我一直没用,直到感觉到你临近的气息,才不得不亮出来。”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知道胡尚可是谁吗?”
他一怔:“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赵山河的师弟。”我说出这个名字时,明显看到他瞳孔收缩,“赵山河,现任‘灵工联盟’会长,也是你们那个打工天团背后的真正支持者。你动他兄弟,就不怕惹出更大的因果?”
周清宁脸色煞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活命,从未想过牵连他人!”
“可你现在已经在牵连了。”我冷冷道,“你每晚入梦,扰乱他人神志,致其气血亏损、精神萎靡,已是违逆天道。若非他体质尚可,早该卧床不起。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罪,那你告诉我??你和那些靠吸食凡人精气苟延残喘的邪修,有何区别?”
他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忽然重重磕头,声音哽咽:“仙官大人……我知罪。但我求您一件事??给我三天时间。”
“哦?”
“让我亲自向胡尚可道歉,归还所摄阳气,并以秘法封印灯座,永不再扰凡人。然后……我愿随您回巡查司受罚,哪怕魂飞魄散,也绝不反抗。”
我挑眉:“你还懂返还之术?”
“我修的是《双修功》,本质是阴阳调和之道,而非一味掠夺。只是这些年被迫走上歧路……但根基仍在。”他抬起脸,眼中竟有光亮,“若您允我三日,我不仅能弥补过错,还可将体内残存的离火之力注入灯座,将其转化为镇宅辟邪之物,护佑屋主平安。”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不解。
“你明明走的是正道功法,却因生存所迫,成了别人眼中的邪祟。而多少所谓正道之士,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干的却是比你恶劣百倍的事。”
他低头不语。
我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三天。但有条件。”
“您说!”
“第一,三日内必须完成补救,且过程我要亲眼监督;第二,事后你需立下心魔誓,永不再私自采补凡人;第三……”我顿了顿,“你得帮我查一件事。”
“何事?”
“那块离火铜矿石,真是你自己的么?”
他愣住:“自然是……”
“别急着否认。”我打断他,“我在灯座内部发现了极细微的刻痕,那是‘囚魂阵’的残留痕迹。也就是说,有人故意把你封进那块矿石里,还美其名曰‘赐你逃命机会’。你觉得,那位‘恩人’,真的那么好心?”
周清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自己都说不清来历,记忆残缺。可一个能送出豁免牌的巡查司巡使,为什么会出现在界壁边缘?又为何恰好在你濒死时出现?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他嘴唇发抖:“您的意思是……我是被人设计的?”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而你,可能是某个大局中的一枚棋子。现在的问题是??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真正的过去?”
他久久未语。
窗外,晨曦微露,江面泛起薄雾。
终于,他深深叩首:“我愿意。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我都想知晓。”
我点点头:“那就从今天开始。不过在此之前……”
我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这是追踪印记,别想着逃跑。若你违约,不用我动手,心魔自会噬魂。”
他咬牙忍痛,点头应下。
我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感应到胡尚可碰过灯座吗?”
他摇头。
我回头,淡淡道:“因为那灯座上,除了你的气息,还有另一个人的神识烙印??很淡,几乎不可察,但确实存在。而且……那种手法,我很熟悉。”
他猛地抬头:“是谁?”
我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三天后见分晓。”
离开那栋旧楼时,天已微亮。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早餐摊升腾起热气,城市慢慢苏醒。我站在街角,掏出那枚豁免牌,翻来覆去地看着。
金色令牌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形似火焰,却又像是一把锁。
我记得这个标记。
十年前,巡查司内部发生过一场清洗。七名高层莫名暴毙,皆因一块相同的豁免牌被激活反噬。事后调查发现,这些牌全是由同一人签发??时任副司长,梅九渊。
而此人,正是我的师父。
我收起令牌,望向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阳光洒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光芒。
胡尚可还在睡,浑然不知昨夜一场生死博弈已悄然落幕。他不会想到,自己无意间触碰的那只灯座,竟牵扯出一段跨越两界的隐秘往事。
也不会知道,三天之后,他的生活将迎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老赵。”我说,“有件事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哟,稀客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废话。”我直接道,“查一下三年前,幸福家园小区那批拍卖房源的交易记录,特别是那个挂着‘艺术灯座’的标的。我要知道经手人、买家、运输路线,以及……有没有第三方暗中干预。”
赵山河顿了顿:“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人在我的辖区搞小动作。”我望着江面,语气平静,“而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行,交给我。”他说,“不过……你要小心点。那地方,有点邪门。我听说,最早那栋楼里死过人,开发商压下来了,连尸检报告都没留。”
“死的是谁?”
“一个年轻人,姓周。”
我眼神一凝。
“叫什么名字?”
“周玄。”他报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也沉重了几分,“据说生前是个道士,专门帮人看风水驱邪。结果自己死在家里,全身干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现场唯一奇怪的东西,就是床头那盏灯。”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不是他逃出域界。
是他根本就没离开过。
从一开始,他就被困在这具躯壳、这栋房子、这条命运的锁链之中。
而现在,有人想让他继续沉睡。
可我已经醒了。
“老赵。”我低声说,“加快速度。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
三天时间,足够掀起一场风暴。
也足够让一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回到世人眼前。
我迈步前行,身影渐渐融入晨光。
身后,那栋旧楼的窗户缓缓关闭。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