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俣说是御驾西征，实际上有一年多一直在长安生活。朝中的事，他说让赵寿管，但实际上大事主要还是他在拿主意，赵寿还是像从前那样只能管一管小事。甚至就连李纲、陈遘这些载执都时不时地往长安跑，来向赵...城破之后的第三日，撒马尔罕城内硝烟未散，青砖缝里还嵌着炮弹炸裂时迸溅的铁屑，风一吹，簌簌落灰如雪。街道两旁的商铺门板歪斜半悬，铜铃碎在门槛上，叮当响得人心发紧；驼队留下的蹄印被血水泡软，干涸后泛出紫褐，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踩着陈年枯骨。空气中混着焦木、硝磺与牲畜粪便的腥膻气，又夹着几缕不知从哪座清真寺残垣里飘来的乳香余味——这气味古怪地搅和在一起，仿佛整座古城正挣扎着从一场大梦里醒来，却分不清是劫后余生，还是坠入更深的幻魇。赵瑜端坐于原西喀喇汗国皇宫“金顶大殿”的丹陛之上，身着玄色云纹常服，腰束玉带，未着甲胄，却比披挂齐整时更令人不敢仰视。他左手边是岳飞，铁甲未卸，肩头尚沾着昨夜巡城时拂落的灰烬；右手边是吴用，青衫素净，袖口微卷，案前摊开一卷羊皮舆图，墨迹未干。殿中无乐，唯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坎上。阶下跪伏者密密麻麻，不是西喀喇汗国旧臣，便是葛逻禄部新遣来的使节，还有几个衣饰华贵、面覆轻纱的妇人——特尔肯·哈图恩赫然在列，她未戴冠冕，只以一条银丝缠发，颈间挂一枚细小的狼首银坠，垂首时脊背挺直如刃，竟无半分屈辱之态。“瑾国封地已定。”赵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呼吸俱是一滞，“布哈拉为都，辖撒马尔罕以西四州，锡尔河以南二十七驿。李彦仙为经略使，领兵三万镇守；张纯为转运使，督理粮秣、盐铁、商税。即日起，瑾国境内废‘哈里发税’‘圣战捐’‘部落贡’三十六种苛敛，改行两税法：夏税纳麦粟，秋税征绢帛，田亩按等课赋，商贾依货值抽厘。凡投诚吏员，旧职照录，加授宋制衔阶，俸禄折银支给。”话音未落，阶下葛逻禄使节中一人膝行而出，额触青砖，声音嘶哑：“瑾国……瑾国若归我葛逻禄，愿献良马万匹、奴婢三千、金矿三处！”赵瑜抬眼，目光如冷泉掠过那人汗津津的额头：“葛逻禄助宋平叛，功在社稷。然封国非赏物，乃治权。布哈拉封国，今为赵瑾所有。尔等若欲立功，可随左路军西进，取呼罗珊；或北上扫荡乌孙故地残寇，清缴桑贾尔余党。待功成之日，朕亲书诏敕，赐土、赐爵、赐印绶——但非割地裂疆，乃设羁縻州县，隶于瑾国治下。”那使节浑身一颤，再不敢言。他身后几位葛逻禄贵族面色灰败，彼此交换眼神，皆看出彼此眼中惊惧：这哪里是分封？分明是以郡县为壳，以军政为骨，将整个河中之地钉死在宋制框架之内。他们原以为献上美人、引宋军破城，换来的是一块能世袭罔替的汗国，谁知赵瑜连“汗”字都不许提，只准称“国”，且国名必冠皇子之名，印信必用汉篆，官吏必习汉字，赋税必纳银钱——这哪是分封诸侯？这是削藩改制！此时，殿外忽有快马急报，甲胄铿锵闯入：“启禀陛下！花剌子模方向急奏！赵旦殿下率神机营前锋，三日连克三城，俘获桑贾尔麾下大将库马吉之弟阿勒普帖木儿！其人供称：桑贾尔已于忒耳迷召集群臣，欲借呼罗珊诸城坚壁清野，再效昔年波斯萨珊故伎，诱我深入，断我粮道！”岳飞霍然起身，甲叶哗啦作响：“末将请命，率背嵬军为先锋，星夜驰援旦殿下！”赵瑜却摆手，目光转向吴用：“吴卿，你拟的《西域屯田章程》第十七条，如何解？”吴用不慌不忙，指尖点向舆图上锡尔河与阿姆河交汇处一片广袤绿洲：“回陛下，十七条明载：‘凡新附之地，必先辟屯田百顷，募流民、释奴婢、招戍卒家属，分授耒耜、牛种、水车图式。首年免赋，次年半征，三年全课。屯田之利，七成归公，三成充军饷、修渠、置学。’此地沃野千里，灌渠纵横，若筑十二屯堡，引水成网，五年之内，可养兵十万，积粟百万石——桑贾尔想断我粮道？先看他能不能啃动这百里稻浪！”满殿静默。西喀喇汗国旧臣中有人喉结滚动，悄悄咽下一口唾沫。他们忽然明白，赵瑜所图，从来不止是征服一座城、灭掉一个国；他是要把整片中亚，变成大宋腹地延伸出去的一条臂膀，一根血脉，一块能自我造血、永不枯竭的肌体。午后，赵瑜移驾至宫城西苑。此处原为穆罕默德二世豢养猎豹的“月牙园”，如今廊柱犹存，却已拆去兽槛，改作临时讲堂。百余名各族少年席地而坐，有突厥贵族之子，有波斯商贾之后，也有刚获赦免的奴隶子弟。他们面前摊着粗纸，手握竹笔，正临摹《千字文》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讲堂之上，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正是太学博士叶诗韵。她手中捧着一册新印《叶氏医典·西域篇》，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她身后黑板上，用炭条画着人体经络图，旁边标注着汉文、突厥语、波斯语三语注释。“肝属木，主疏泄，其华在爪，其充在筋……”她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忽有突厥少年举手：“先生，我阿爸咳血十年，药石罔效，您说这‘肝火犯肺’，可有新方？”叶诗韵微笑，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此乃改良‘清肝润肺丸’，以天山雪莲配河西甘草，减三分苦寒，增两分甘润。每日一丸，温水送服，七日可见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记住，医者之仁，不在讳疾忌医，而在知病源、明药性、顺天时。你们学会汉字，记下这方子，回去教你们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这方子，不是印在纸上，是要刻进骨头里的。”讲堂外，赵瑜驻足良久。岳飞低声问：“陛下，这些孩子……真能成器？”“能。”赵瑜望着阳光下少年们专注的侧脸，声音沉静如古井，“八舍制开了七十年科举，天下读书人早把‘学而优则仕’刻进骨子里。他们读的是《孟子》，认的是‘民为贵’；写的是楷书，记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教他们认一个‘粟’字，明日他们就懂何为‘仓廪实而知礼节’；今日教他们背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明日他们执掌一县，便知何为‘刑赏必当’。文化不是刀剑，却是最锋利的犁铧——它不劈开城墙，却翻松千年冻土；它不斩杀敌酋，却让敌酋子孙心甘情愿穿上宋服、说着汉语、跪拜孔庙。”话音未落，一骑飞驰入园，乃是李彦仙亲信校尉，滚鞍下马，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赵瑜拆阅片刻，眸光骤亮：“好！袁倾城在龟兹试种的‘金刚粟’，亩产已达六石！比本地高昌粟高出近三倍！且耐旱、抗蝗、熟期短——传旨：即刻调拨三十万斤良种，沿丝绸之路驿站分发各州；令工部速制‘曲辕犁’样机二十具，配通晓农事的太学生五十人，随种使团赴费尔干纳、渴石等地，手把手教百姓耕作！”消息如风过草原，翌日清晨，撒马尔罕东市已沸腾。昔日贩卖波斯地毯、印度香料的铺面，一夜之间挂出新匾：“瑾国官办义仓”“瑜国农器局”“明国织造司”。几个葛逻禄老牧人挤在人群里，盯着墙上新贴的告示发愣。告示上画着犁铧结构图，下方汉字旁，用突厥语、波斯语逐字注解：“此犁，可深耕三尺，省力五成，一日可垦十亩……”老牧人指着图上一个弯曲的铁件，用突厥语问身边少年：“这叫啥？”少年挺起胸膛，大声回答：“曲辕犁！老师说，有了它，我家那三头瘦牛，明年就能种出三十石粟！”老牧人怔住，浑浊的眼中突然涌出热泪。他想起自己祖父辈在楚河草原放牧时，曾对天发誓：葛逻禄的子孙，永世要做草原上的雄鹰，绝不做田埂上的耕牛。可如今，他孙子却骄傲地喊出“曲辕犁”三个字，那声音清亮，带着从未有过的底气。黄昏，赵瑜独步至护城河边。河水浑黄，倒映着残阳如血。远处，一支新编的“西域厢军”正列队操练，号子声震得芦苇丛簌簌摇曳。他们盔甲崭新，却未佩弯刀，而是手持长矛与藤牌；阵列之间，竟有数名女子持弩而立，箭镞在夕照下闪着寒光——那是刚从奴隶营释放的粟特女奴，经军中教习，已能列阵射靶。一名小校奔来禀报：“陛下，恒罗斯封国送来急报！赵明殿下遣使求见，言花剌子模叛军残部勾结钦察游骑，劫掠商道，恳请朝廷派工部匠师，助其修筑‘烽燧-驿站联防体系’！”赵瑜负手而立，看那河水滔滔东去，汇入阿姆河，终将奔向大海。“准。”他只吐一字，却重如千钧，“传工部侍郎沈括，即刻携《营造法式·边关卷》西行。另，命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款专用——凡筑成一燧，赏银百两；凡贯通一驿，赐绢五十匹；凡使商旅复通百里，加授‘护商都监’虚衔。告诉赵明：要让每一座烽火台，都成为灯塔；让每一条驿道，都长出粮食；让每一个驿站，都飘着书院的墨香。”他转身，袍角在晚风中猎猎飞扬：“告诉天下人：大宋的疆域，不在长城之外，而在人心之内；大宋的长城，不在砖石之上，而在阡陌之间，在学堂之中，在每一本翻开的书页里，在每一颗开始思考的心中。”河风浩荡，卷起他衣袂，也卷走最后一丝硝烟。远处，新栽的桑树苗在暮色里轻轻摇曳，嫩叶青翠欲滴，仿佛无声宣告：这片被战火焚过千年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真正扎根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