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春，经过小一年的围剿，葛逻禄要么被剿灭，要么赶出西喀喇汗国，赵俣新分封的六个诸侯国彻底并入了正轨。与此同时，西喀喇汗国境内的主干线已经修建完了，剩下那些支线，赵俣就不管了...城破之后的第三日，撒马尔罕城内烟尘未尽，却已悄然换了一副面孔。清晨卯时，天光初透，薄雾如纱浮于街巷之间。一队身着青灰布甲、腰悬李琳铳的宋军步卒自西门入城，沿朱雀大街缓步而行。他们脚下踏过的不是昔日西喀喇汗国文武百官跪迎桑贾尔苏丹的御道，而是赵瑜亲命工部匠人连夜铺就的夯土碎石路——宽三丈，两侧嵌以卵石为界，中间覆以细沙压实，专为日后铁轨铺设预留基底。队伍末尾跟着数十辆牛车，车上堆满新印《洪武小典》西域初编本、《叶诗韵医典》突厥语译本、《农桑辑要》波斯语节选，以及八舍制官学课本——每册封皮皆以桑皮纸压纹烫金，印着“大宋瑜国学政司颁”。街边屋檐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葛逻禄老牧民。他们眼窝深陷，手指枯瘦，却死死攥着半块发硬的馕，目光追着车队远去，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上前。一名年约十二的男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赤脚冲向路中，仰头高喊：“汉官老爷！俺会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话音未落，后颈已被母亲一把拽回，捂住嘴拖进暗巷。那孩子挣扎着回头，泪眼模糊中只见领头军官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随行书吏记下——他不知道，这短短十六字，已够他明日清晨领到两斤粟面、一件粗麻短褐，再被引荐入设在旧清真寺东厢的“瑜国初等义塾”。与此同时，内城宫苑深处，赵瑜正负手立于昭阳殿前丹陛之上。他未着朝服，仅一袭月白直裰，腰间束一条素银带，足蹬云头履。晨风拂过袍角，露出内里半截玄色缂丝中单，上绣银线缠枝莲，花心隐现北斗七星图——那是他亲手所绘，亦是穿越者联盟最隐秘的信标。殿内，六位皇子分列左右：赵瑾执掌瑾国布哈拉，身着墨绿锦袍，袖口绣白鹤衔芝；赵刀坐镇刀国费尔干纳，黑甲未卸，左臂缠着浸血纱布，昨夜刚平定一支葛逻禄残部偷袭粮仓之乱；赵旦立于旦国花剌子模位置，指尖轻叩腰间玉珏，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阶下跪伏的西喀喇汗旧臣；赵伟与赵明则并肩而立，一个掌渴石封国兵事，一个统明国恒罗斯水师，二人身后各立两名通译，正低声复述着刚刚收到的呼罗珊急报——桑贾尔残部已退至木鹿城，正联合塞尔柱余孽、花剌子模流亡贵族，密谋联络巴格达阿拔斯哈里发，欲借宗教旗号重聚反宋联军。“父皇。”赵瑾忽出列一步，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葛逻禄阿史那部遣使求见，携三十名‘王氏之男’、二十名‘贵族之男’，另献驼绒千匹、青金石原矿三百斤。其使言：愿以全族为瑜国鹰犬，只求赐予楚河流域草场三百里，许建自治‘葛逻禄万户府’。”殿内霎时寂静。赵刀冷笑一声，右手按上刀柄：“鹰犬？昨日还往我刀国粮道埋火油罐，今晨又在我边境哨所射杀三名巡检。父皇莫忘，怛罗斯之战前，葛逻禄也是这般跪在高仙芝帐前，转头便割了唐军后颈。”赵瑜未答，只缓步走下丹陛，停在殿门阴影处。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花瓣粉白，脉络纤毫毕现。“你们可知，葛逻禄最早归附大唐时，高侃将军赐其首领何物？”无人应答。赵瑜将花瓣轻轻按在掌心，声音淡得如同耳语：“一枚铜印，印文四字——‘忠勇可嘉’。彼时葛逻禄不过三千帐落，高侃却拨给铁器五百斤、盐引万斤、绢帛三千匹，准其自置牙帐，不纳人丁税，只征牧产三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子：“可三十年后，怛罗斯战败，葛逻禄反戈一击，高仙芝尸骨无存，两万唐军血染怛罗斯河。而阿拔斯王朝许其何物？不过一座碎叶城废墟，外加‘呼罗珊副都督’虚衔。”赵旦忽然开口：“所以父皇早知他们会反复？”“非也。”赵瑜转身，目光如电，“我知他们必反，却不知何时反、如何反。故而——”他拍了拍手，殿外应声而入两名太学生模样的青年，一人捧漆匣，一人执竹简，“此乃《葛逻禄部族志》修订本，由太学生李彦仙亲赴伊犁河谷三载所撰，录其七十二支系源流、三百余处牧场水草丰瘠、各部私藏铁器数目、乃至妇孺识字率——尔等可知，葛逻禄七部之中，竟有四部女子能诵《可兰经》全文，却无一人识得汉字？”众人悚然。赵瑜已踱至赵刀身侧，伸手抚过他臂上渗血纱布：“刀儿，你昨夜斩其前锋十七人，却放走其萨满祭司。为何？”赵刀垂首：“儿……留其传话。葛逻禄若真想活，便该明白：大宋不要鹰犬，只要百姓。鹰犬终会啄主，百姓才肯养主。”殿角铜漏滴答作响。赵瑜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传令：即日起，瑜国境内，凡葛逻禄部男子年满十五者，无论贵贱，须入‘西域屯田营’修渠三年；女子年满十三者，入‘纺染工坊’习织三年。工坊所产青金石纹锦，专供京师教坊司；渠成之日，灌田万亩，所产麦粟，半充军粮，半为部民口粮。”他转向赵瑾：“瑾儿，布哈拉城南五十里，有一片盐碱地，寸草不生百年。你去那里建一座‘格物院’，召齐西域所有懂星象、测水文、识矿脉的老人，无论穆斯林、景教徒、祆教士，或萨满巫师。告诉他们——大宋不抢他们的经书，只借他们的脑子。谁算出盐碱地改土之法，赏良田千亩，子孙免徭役三代。”赵伟忍不住问：“父皇，若他们算不出呢？”“那就继续算。”赵瑜望向殿外渐亮的天光，声音沉静如古井，“大宋有的是时间。而葛逻禄……”他指尖轻轻划过丹陛上一道陈年剑痕，那是西喀喇汗国开国君主穆罕默德·阿尔斯兰汗所留，“他们只剩下一个春天。”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守门亲卫踉跄闯入，甲胄凌乱，脸色惨白：“启禀陛下！明国恒罗斯港……暴动！数百葛逻禄水手砍断缆绳，劫走三艘海船，船上载有……载有《洪武小典》雕版全套、活字铅模三百副、还有……还有袁倾城大人新育的‘青霜麦’种子二百石！”满殿皆惊。赵明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赵瑜却缓缓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棂窗。晨风扑面，送来远处市集喧闹声、铁匠铺叮当声、还有孩童用生涩汉语背诵《千字文》的稚嫩嗓音。他凝视着窗外一株新开的石榴树，火红花朵灼灼如燃。“让他们走。”赵瑜说。众人愕然。赵瑜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轻轻放在案上——钥匙柄部铸成盘龙状，龙目嵌两粒青金石，正是昨夜特尔肯·哈图恩亲手所赠。“明儿，你即刻启程赴恒罗斯。不必追船，只带三样东西：第一，袁倾城新育的‘青霜麦’母种十石；第二，《叶诗韵医典》外科卷手抄本百册；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子，“带十个通晓葛逻禄语、会写汉字、且父母皆死于葛逻禄叛乱的少年。”“父皇？”赵明不解。“告诉那些劫船的葛逻禄人——”赵瑜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大宋的种子，不怕落地。大宋的医书，不怕传人。大宋的文字……”他指尖蘸了案上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出两个楷书大字：**不灭**。水迹未干，殿外忽有鼓声遥遥传来，非战鼓，非更鼓，而是悠长绵厚的“八音鼓”。循声望去，只见朱雀大街尽头，一支队伍正徐徐而来：为首者竟是白发苍苍的旧西喀喇汗国太医署令，身后跟着数十名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医师、数名披袈裟的印度僧侣、还有几位须发虬结的景教士。他们手中高举的并非旗帜，而是一块块木牌，上书汉、突厥、波斯、梵文四体大字：**“瑜国医馆，不分番汉，诊费一文”****“凡献药方者，授‘杏林士’衔，免赋三年”****“小儿种痘，免费”**赵瑜静静看着。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斑驳光影，也映亮案几上那滩未干的水字——水痕边缘正悄然洇开，如血脉般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此时，城西驿馆内，特尔肯·哈图恩正对镜梳妆。她放下象牙梳，取过一盒新制胭脂——那是赵瑜昨夜所赐，瓷盒底部印着微小篆字“大宋工部造”。她指尖沾取一点朱砂色膏体，在自己眉心点下一颗痣，动作轻柔如描画佛像眉黛。镜中映出她轮廓分明的脸庞，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右耳垂上一枚翡翠耳珰流转幽光——那是她父亲穆罕默德·阿尔斯兰汗临终所赠，如今却衬着宋式素绢抹额，奇异和谐。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彦仙亲自捧着一只漆盘进来，盘中盛着三件物事：一套靛蓝布衣，剪裁合体，领口袖缘绣银线云纹；一本薄册，封面题《西域户籍初编》；还有一枚铜牌，正面铸“瑜国良民”，背面阴刻编号“永昌元年·撒马尔罕·甲字三万七千九百二十一”。“哈图恩夫人。”李彦仙躬身，“陛下有谕：夫人可择居瑜国任一州县，授‘儒林女史’衔，俸禄同县丞。若愿入太学执教，即日启程赴汴京。”特尔肯未答，只将铜牌翻来覆去摩挲。片刻，她忽然问：“李大人，听说你们汉家女子，也读《论语》？”“自然。”李彦仙微笑，“八舍制推行以来，汴京已有女学二十七所。去年科举，更有三名女子中了明经科。”她点点头，将铜牌轻轻放在胭脂盒旁，又拿起那套布衣，指尖抚过云纹针脚——细密匀称，竟比她嫁衣上的金线绣还要精巧三分。窗外，市集方向飘来一阵歌声，是几个卖杏仁酪的突厥孩子，正用夹生汉语唱着新学的童谣：“麦苗青，青霜麦，宋船载来千斤雪；药香浓，浓似酒，医馆门前病不走……”特尔肯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她取过案头一支狼毫小楷，饱蘸浓墨，在《西域户籍初编》扉页空白处，写下两行端正小楷：**“妾本西域名姝，今为大宋良民。愿以余生，证此二字——不灭。”**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鸽群掠过湛蓝天幕，翅尖反射日光，宛如无数细小星辰坠入人间。而在更远的东方，汴京皇城宣德楼顶，一面玄色大纛正猎猎招展，旗面中央，金线绣成的巨幅地图上，西域六国疆域已尽数涂为朱砂红，红得炽烈，红得安稳，红得仿佛千年风沙也无法侵蚀分毫。这红，正随着新铺的驿道、新设的驿站、新铸的铜钱、新印的纸币、新栽的桑树、新垦的梯田，一寸寸漫过葱岭，浸透帕米尔，最终在怛罗斯古城残垣之上，开出第一朵倔强的、火红的石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