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八年秋。阔别了大宋国都北京城的赵俣，凯旋而归。早在赵俣快要进入大宋本土境内之际，大宋朝廷的人就已经知道了赵俣要回来了。收到行营的突然通知，宰相李纲等人连忙安排...定西城外的官道上，黄沙被初春的风卷起薄雾，三辆漆金蟠龙纹的马车缓缓驶过新修的夯土驿道。车轮碾过嵌着青石条的路基，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大地在应和某种不可违逆的节律。车帘微掀，露出赵寿半张清癯面容——眉宇间已褪尽少时的青涩，却未染上父皇那般刀锋般的凌厉，倒似一柄温润玉剑，锋藏于鞘，光敛于内。他凝望着远处额敏河粼粼水光，忽而抬手，指尖轻轻叩了三下窗棂。身后车厢里，李纲、陈东、张叔夜三人正对一份刚由驿站快马递来的密折低声商议。折子来自撒马尔罕行营，署名是赵俣亲笔：“瑜国铁轨已抵布哈拉，三月内可通花剌子模故都乌尔根奇；热气球侦察队昨夜飞越里海北岸，发现钦察部游牧群落正沿伏尔加河东岸南迁，其部众逾十万，牛羊蔽野……”李纲用枯瘦手指点着“钦察”二字，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钦察人若入中亚腹地，必与残余葛逻禄旧部合流，恐成新患。”陈东立刻接口：“然则我军铁轨未及伏尔加，骑兵追击又难越里海天堑，此诚悬心之局。”张叔夜却抚须而笑：“二公且看后文——殿下批注在此：‘命西域都护府调拨五十具新式滑翔翼，配火油弹百枚，着飞骑营精锐百人，即赴里海东岸布防。’”话音未落，前方马车骤然停驻。赵寿掀帘跃下，靴底踏在尚带霜痕的驿道上，发出清脆一响。他并未走向臣子车驾，而是径直走向道旁一座新立的界碑。碑石粗粝，尚未刻字，只用朱砂潦草写着“大宋西域都护府界”七字，字迹未干，被风拂得微微晕染。赵寿蹲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蘸着随身铜壶里的清水，在碑面空白处缓缓写下八个字：“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李纲三人急忙下车肃立。赵寿却未起身，只将素绢一角按在碑石上，任风吹干墨迹，才缓缓道：“诸卿可知，这界碑之石，采自昆仑山阴，运至此处，耗牛马三千匹，民夫两万役，历时五月。然则——”他忽然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若界碑所标之地，百姓仍要跪着交租、站着纳粮，这石头再重，也压不住人心；这疆域再广，也不过是沙上之塔。”张叔夜喉头微动，欲言又止。陈东却忍不住道：“殿下仁厚，然财政……”话未说完，赵寿已摆手截断：“财政？去年海运司报，仅泉州一港，南洋香料、波斯琉璃、天竺棉布关税即达白银三千二百万两；西域铁路贯通后，驼队商税翻倍，今年仅阿姆河渡口税卡，已入库四百八十万两。父皇留下的钱袋子，比汉武帝的均输平准还鼓三分——朕要做的，不是捂紧钱袋，而是把钱袋口撕开，让银子淌进田埂、流进工坊、灌进学堂。”他站起身，掸去袍角尘土，忽然指向远处一片正在翻耕的坡地：“看见那台新式曲辕犁没有？西域都护府农事司仿李琳铳图纸改良的，畜力减半，耕深加倍。昨日本王亲手试犁了三亩，犁沟笔直如尺，连老农都蹲在田埂上数垄数——数到第十七垄，才敢信这不是神迹。”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可诸卿可知，那老农数完垄后，掏出怀里半块掺麸皮的麦饼，掰开一半塞给身旁十二岁的孙子，说‘吃吧，明年你就能进新办的‘阡陌学堂’，学算账、学绘图、学修铁轨。学好了，不缴丁税，不挨鞭子，还能领朝廷发的工食银。’”李纲眼眶倏然发热。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汴京当私塾先生，教童子背《孝经》，窗外却是饿殍枕藉的街巷。而今这西域荒原之上，竟真有人捧着麦饼谈学堂、论工食银，仿佛盛世并非史册里褪色的墨痕，而是眼前活生生蒸腾的热气。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西飞驰而来，马背上骑士甲胄染尘，肩头斜插三支赤羽令箭——这是最紧急的六百里加急。他滚鞍下马，单膝触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印信：“启禀监国殿下！撒马尔罕急报：钦察部三万精骑已渡里海南岸，直扑呼罗珊绿洲！其前锋千骑携回回炮二十具，今晨焚毁我军新筑之赫拉特补给站！另……另有异事：钦察人阵中，竟见我大宋制式火铳，枪管刻‘福州兵工厂·洪武二十六年造’字样！”空气骤然凝滞。张叔夜面色铁青：“火铳流入敌手？莫非……”陈东厉声接道：“莫非有内鬼？或是战利品遭劫掠？”李纲却盯着那封急报火漆上的纹样，突然失声道：“等等！这火漆印记……是父皇亲赐瑜王赵瑜的‘双狮衔日’印！可急报分明盖的是‘撒马尔罕行营’印信，怎会混用？”赵寿却弯腰拾起道旁一粒碎石，在掌心缓缓碾磨，石粉簌簌落下：“双狮衔日，是父皇赐给瑜王的印。但撒马尔罕行营，如今是父皇亲自坐镇。”他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所以这急报，根本不是从撒马尔罕发来的。”话音落处，那传令骑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垂首，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赵寿却已转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刃尖轻点骑士左耳后寸许——那里有一颗极淡的痣，形状如米粒。“洪武二十五年秋，福州船厂大火，烧毁三艘宝船。当时督造官是你，姓周，字伯安。你因失职本该斩首，是父皇念你曾救过他落水的幼女，特赦为奴，充入西域军械监。”赵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凿，“你左耳后的痣，是被火燎伤后新长的。而真正的周伯安，此刻正在撒马尔罕兵工厂监督新型开花弹试射。”骑士浑身剧震，突然暴起，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却只摸到空荡荡的刀鞘。赵寿的匕首早已抵住他咽喉，寒芒映着初升的日光：“说。谁派你来的？火铳从何处流出？赫拉特补给站里，究竟烧了什么？”骑士喉结滚动，忽而咧嘴一笑，嘴角竟溢出黑血：“殿下……果然如传言……明察秋毫……”话未尽，头颅已软软垂下。张叔夜抢步上前探鼻息，摇头沉声道：“服了鹤顶红，入口即化。”赵寿收匕，将染血的刃尖在骑士衣襟上慢条斯理擦净，这才望向李纲：“李相，传令：即刻封锁所有通往撒马尔罕的驿道，凡持‘双狮衔日’印信者，无论官阶，一律扣押审讯。另，命新设的‘西域监察院’彻查近三年所有军械调拨记录，尤其注意福州、泉州、广州三处兵工厂流向西域的每一件火器编号。”他缓步走回马车，却未登车，而是负手立于驿道中央，仰首望天。万里晴空之下，一架热气球正缓缓升空，吊篮里飘出几缕青烟——那是新设的气象观测站，每日三次测风速、记云象，为滑翔翼部队校准航线。赵寿凝视着那抹青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父皇总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可朕以为，最难的从来不是守住疆土，而是守住人心深处那点光。”风掠过他玄色蟒袍，衣袂翻飞如翼。远处，新犁的田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墨色，宛如大地新生的脉络。一群稚童追逐着飘落的柳絮跑过田埂，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竹哨，吹出不成调的咿呀声——那哨子是用废弃的火铳弹壳磨制而成，哨音嘶哑，却倔强地刺破春风。赵寿唇角微扬，终于登车。车轮再次转动，碾过界碑投下的阴影，向着撒马尔罕的方向，稳稳前行。车帘垂落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方素绢未干的界碑。朱砂写的“大宋西域都护府界”七个字旁，他亲手写的“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已然沁入石纹，墨色幽深，仿佛自亘古而来，又将绵延至无穷。三日后，监察院密报呈至赵寿案头：钦察部劫掠的火铳，实为去年冬葛逻禄残部溃逃时遗弃于咸海西岸的旧货，被钦察人捡拾修复；赫拉特补给站所焚者，乃三百箱过期火药与五千套破损甲胄；而所谓“双狮衔日”急报，系一名被革职的福州兵工厂文书伪造，此人已于昨夜畏罪投井，尸身在井底发现时，手中紧攥一枚刻着“福州·洪武二十六年”的铜钱——正是当年周伯安获赦时，赵俣亲手赐予的免死符。赵寿将密报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页，焦黑蔓延，最终蜷曲成灰。他并未下令追查幕后主使，只提笔在空白奏折上写下一行小楷：“诏：即日起，西域各州县设‘火器遗失追责司’，凡军械损毁丢失，不论何因，主官罚俸三年，佐吏流放琼州。然——若百姓拾得遗落火器主动上缴者，赏银十两，并授‘义民’匾额，免其家三年杂役。”笔锋收束，墨迹淋漓。窗外，新修的定西城钟楼传来悠长钟声，撞破西域澄澈的蓝天。钟声余韵里，一支由百名少年组成的测绘队正列队出城，他们背着黄铜经纬仪、皮尺与绘图板，臂上绑着绣着“大宋测绘总局”字样的蓝布袖标。领队的少年队长不过十五岁，却将一叠《西域地理志》紧紧按在胸前，书页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微黄。赵寿推开窗，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暮色温柔地铺展在额敏河上，碎金浮动。他忽然想起父皇曾说过的话：“历史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而是活在百姓手上的茧，脚下的路，灶膛里的火。”此刻，定西城外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与测绘队远去的身影缠绕在一起，袅袅融入苍茫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