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阿基坦公爵纪尧姆十世的家庭中诞生了一个聪慧而美丽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阿基坦的埃莉诺。自幼年起，埃莉诺便展露异于常人的聪慧与灵气。在严苛而系统的贵族教育下，她精通算术、谙熟...定西城的秋阳斜斜铺在青灰砖瓦上，像一匹被熨平的旧锦缎。赵寿站在新修的钟楼顶层，手扶冰凉的青铜栏杆，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落在远处额敏河泛着碎金的水面上。风从西域来，带着天山雪水的气息与胡杨林干涩的微香，拂动他玄色常服袖口绣着的银线云纹——那云纹不是龙，是飞鸟衔枝，双翼舒展，羽尖微微上翘，仿佛随时要挣脱经纬飞入长空。身后脚步声轻而稳，内侍省提点太监陈怀恩垂首立于三步之外，手中黄绫包裹的奏匣尚未打开，已先低声道：“陛下，撒马尔罕急报。”赵寿没有回头，只颔首。陈怀恩便将奏匣奉至身侧矮几上，退后半步，静如古松。赵寿亲手解开黄绫，取出一叠厚实的硬纸信笺。纸是西域新设的“定西造纸局”所产，以天山桦皮与额敏河芦苇浆合制，韧如绢帛，墨迹洇染极浅。头一页便是赵俣亲笔朱批，字迹依旧刚健峻拔，力透纸背，却比从前多了一丝从容的圆融：“寿儿阅后即焚，勿示他人。父今晨登撒马尔罕‘望星台’，见银河垂野，星斗如沸。忽念长安曲江池畔，你幼时骑我肩头摘柳枝，枝上蝉蜕犹在。江山万里，终须人守。守之者，非唯疆土，亦在人心。”赵寿指尖停顿片刻，将信纸翻过。第二页是李纲密奏，言西域诸国遣使入朝，贡单列有波斯琉璃三百件、大食珊瑚树七株、天竺梵经二十七卷，末尾一句却是：“然瑜国故都撒马尔罕，市井间忽传童谣：‘铁轨穿沙不见头，新君不似旧君愁。旧君马上收残寇，新君案前理田畴。’臣察之，童谣出自东市胡商聚居之‘安西坊’，教唱者乃一瘸腿老驼夫，查无籍贯，次日即杳。”赵寿嘴角微扬，竟未怒，反将此句默念两遍，又取朱笔，在“理田畴”三字旁画了个极小的圈。第三页是工部尚书王黼所呈《西域铁路三年拓建图》，墨线纵横，自定西城起，分三路西进：北线沿天山北麓直插碎叶城，中线横贯费尔干纳盆地抵布哈拉，南线则穿越帕米尔高原隘口，直指印度河上游。图末附注：“……新筑‘定西—撒马尔罕’主干道，轨距依圣上旧制，宽三尺六寸，然地基以水泥混砂石夯实，承重较前增三倍。沿途设‘驿电局’三十处，以铜线连通，千里军情，半日可至。”赵寿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驿电局”三字上。他记得十二岁那年，在长安宫中初见父皇拆解一台西洋铜壳发报机，齿轮咬合声清脆如珠落玉盘。赵俣将一枚黄铜齿轮递到他掌心，说：“寿儿，你看这齿，咬得紧，才传得远。治国亦然，法令如齿，若松动一分，上下便隔万丈。”彼时他仰头望着父皇被烛火镀上金边的下颌，只觉那轮廓坚毅得令人心颤，却不知自己亦在不知不觉间，将那轮廓刻入了骨血深处。他放下图册，转身步下钟楼。陈怀恩忙捧起另一份文书跟上。赵寿未接，只道：“去东市。”陈怀恩一怔：“陛下，东市人杂……”“正因人杂，才听得真话。”赵寿已迈下最后一级石阶，玄色衣摆在秋风里划出一道沉静的弧，“朕不乘舆，不鸣锣，只带两个内侍，扮作巡按御史门生即可。”东市果然喧沸。驼铃声、胡笳声、汉话吆喝与粟特语讨价还价声搅成一片。赵寿缓步穿行于摊贩之间，目光扫过悬在木架上的波斯弯刀、堆在粗陶罐里的阿富汗青金石粉、裹着油纸的吐火罗蜜饯……忽然停步。前方一座低矮棚子前，围着七八个孩童，正拍手齐唱：“铁轨穿沙不见头——”“新君不似旧君愁——”“旧君马上收残寇——”“新君案前理田畴——”唱罢，一个梳着冲天辫的粟特男孩踮脚，从棚顶扯下一根枯草茎，往泥地上划拉。赵寿走近细看，竟是用草茎蘸了泥水，在青砖缝里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田、畴、理、新。棚内走出个瘸腿老者，粗布袍子洗得发白，左腿裤管空荡荡束在腰间，右腿拄着根磨得油亮的胡杨木拐。他并不看赵寿，只俯身摸了摸那男孩头顶，哑声道：“阿史那，写对了。新君理田畴，咱们佃户的租子，今年真减了两成呢。”男孩仰脸，眼睛亮得惊人：“阿爷，减了租，咱家能买新犁铧吗？阿耶说，铁犁比木犁深三寸，明年麦子能多打半斗！”老者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能！后日去‘农械司’领券，凭田契就能换。听说新犁铧还装了‘水力旋刃’，牛拉不动时，引渠水一冲，刃就自己转哩！”赵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抚过腰间一枚青玉佩。那是他十六岁监国时，赵俣亲手所系，玉质温润，一面雕着犁铧破土，一面刻着“民惟邦本”四字。此刻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柔和包浆，仿佛一道无声的烙印。他转身欲走，目光却撞上棚角阴影里一双眼睛。那是个瘦削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了补丁的靛蓝短褐，正低头修补一只破损的陶瓮。他抬头的瞬间，赵寿心头微震——那眼神太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躁动，倒像一口深井，映着天光，却照不出底。少年见赵寿注视，也不躲闪，只将手中陶片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极细的墨字：“田税八，永弗加。”赵寿脚步顿住。陈怀恩立刻上前一步，手按腰间绣春刀。赵寿却抬手轻按他手腕，示意勿动。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这字，谁教你的？”少年停下手中活计，直视赵寿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人姓周，名砚。去年冬，县学‘乡野荐贤’考策论，题为‘论田税定八之利弊’。小人答毕，主考官朱先生当堂烧了考卷，却将这八字用炭条写在瓮底，命小人每日修补一只陶瓮，每修一只，便描一遍。”“为何烧卷？”“因小人写道：‘税减而民富，民富则市兴；市兴则商税增，商税增则国库充。是以减田税非损国帑，实开新源。然若商税不立新规，则豪商巨贾隐匿货值，徒利小民，终难持久。’”少年顿了顿，目光如钉，“朱先生说，此论太尖，恐惊扰朝堂。但‘田税八’三字，是陛下亲颁铁律，小人不敢不记。”赵寿凝视着他，良久，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丝帕一角，用极细银线绣着一只衔枝飞鸟——与他袖口云纹同出一辙。他将丝帕覆在少年刚描完“田税八”的陶瓮底部，轻轻按了按：“周砚，明日午时，持此帕赴御史台‘访贤馆’。就说——朕问你，商税新规，当如何立？”少年并未接过丝帕，只盯着那飞鸟绣纹，喉结微动：“陛下……真允小人言？”“朕不允你言，”赵寿站起身，玄色衣摆拂过青砖，“朕允你试。”回宫路上，暮色渐浓。赵寿忽道：“陈怀恩，你可知父皇当年在长安，为何执意要在曲江池畔种满柳树？”陈怀恩一愣，忙道：“奴婢愚钝……”“因柳树易活，根须扎得深，遇旱不死，逢涝不腐。”赵寿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坊市，声音平静无波，“更因柳枝柔韧，折不断，压不垮，风过处，千条万缕，皆向同一个方向弯腰，却始终连着泥土。”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已是对随行翰林院待诏：“拟旨。即日起，设‘商税革新局’，由太子少保苏辙兼领，周砚为首席参议。另，‘乡野荐贤令’扩至海疆诸岛，凡琉球、吕宋、爪哇等地，但有通晓海运、番语、铸币、船坞之技者，无论出身，一体荐举。三月之内，拟出《海舶商税新章》初稿。”圣旨颁下第三日，定西城西门“广厦坊”内，一座闲置多年的前朝驿站被连夜翻修。匾额未悬，只悬一块素木牌，上书“商税革新局”五字，墨迹未干。周砚穿着崭新的青布直裰，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前。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市舶司旧档》、一本《大食海图志》手抄本，还有一张用炭条勾勒的简易地图——图上，泉州、广州、明州三港与琉球、吕宋、马六甲连线如蛛网，而每一条线上，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货值、抽解率、运输损耗、倭寇劫掠频次……窗外，一辆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哐当”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车厢玻璃映出周砚专注的侧影，也映出远处钟楼尖顶上，一面玄色龙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之上，那只衔枝飞鸟的银线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双翼展开，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竟似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鹏。同一时刻，撒马尔罕望星台。赵俣负手立于穹顶之下，身侧侍立着一位银发如雪的老者，正是曾随他横扫中亚的宿将种师道。老人指着南方星空，声音苍劲：“陛下，臣观天象，紫微垣旁，荧惑守心之兆已解。然东南方，天狼星芒骤盛，其下对应者——正是新君所治之定西。”赵俣并未抬头，只将一柄寒光凛冽的横刀横于掌心。刀身映出漫天星斗，也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种老将军，你一生征战，可曾见过，比民心更锋利的刀？”种师道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穹顶积尘簌簌而落：“老臣见过！当年在河西走廊，百姓送粮车陷于流沙，数百人赤足挽绳，血染黄沙，硬是把粮车拖出三里！那血痕，比刀锋还亮！”赵俣将横刀缓缓收入鲨鱼皮鞘，动作轻缓如抚琴：“那就让寿儿去磨他的刀吧。朕的刀劈开山河，他的刀，得用来雕琢人间烟火。”夜风骤起，吹动赵俣玄色大氅。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那里，定西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连绵如星河倾泻于大地。而在最亮的一簇灯火中心，商税革新局那扇未悬匾额的窗内，周砚正蘸饱浓墨，在新绘的《海贸税赋总图》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商税之立，不在敛财，在固本；固本之道，不在抑商，在导流；导流之枢，不在衙署，在民心……”墨迹淋漓，蜿蜒如龙。窗外，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坚定，穿透千年时空，驶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