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一道旨意,就这么随着内侍而来。孟府的一众人跪倒在府里,听着内侍宣读旨意,周迟和孟寅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旨意很短,大概就是说知晓了孟老大人去世,然后按着朝廷的礼制,皇帝陛下亲自下了旨意,给孟老大人定了谥号,文干。听到这个谥号的时候,孟府众人都错愕的抬起了头,本来今夜内侍这么着急便来到了孟府,这就意味着非比寻常,但谁都没能想到,今夜居然皇帝陛下就给了这么个谥号。这可是实打实的恶谥!犯国之纪曰干。这个字,怎么看都不应该落到孟老大人的身上,要知道,他活着那些年,在朝堂上,不知道受多少人敬重,做了不知道多少有利百姓的事情。但最后,就落了个干?孟章抬起头来,竭力平静询问道:“公公,没有念错?”那内侍看着眼前的孟章,苦笑一声,“孟大人,咱家又不是第一次宣旨了,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孟章脸色便有些白,若是没有错,那么这就是皇帝陛下故意为之,可自己老爹这些年,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怎么担得起这个干字。谥号,便是对老爷子一生的盖棺定论,可这边有个干字,岂不是直接宣告,自己家的老爷子,是世上一等一的恶臣,奸臣!虽说父亲在死前说过了,名声不重要,但也不能带着这两个字进棺材吧?总之,做儿子的孟章,不能接受。他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眼前的内侍,“公公,我跟你入宫。”那内侍看着孟章,皱了皱眉头,如今孟氏在太子殿下那边,是实打实的红人,他虽然是带着皇帝陛下的旨意来的,但说来说去,他也不愿意在这边得罪孟章,就在他要想着如何安抚孟章的时候。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声音。“赶出去就是。”孟寅站在廊下,看着这边的一家子人,淡然道:“前朝宰辅有权对皇帝陛下不合理的旨意行封驳事,本朝无此先例,我替老爷子用了。”那内侍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听着他那些话,正想说两句,但依旧没等到他开口,孟寅就再次说道:“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朝野皆知,只是有些事情,他不喜欢,便要如此行事,这没有道理,我们孟氏不认。”听着这越发过分的言论,这边的内侍皱眉道:“你们孟氏,这是要……造反吗?”孟寅看着眼前的内侍,微笑道:“无道之君,反了又如何?”如果之前那些言语,都可以说是牵强附会,那么这会儿这番话,就实实在在的是真正的造反言论了。可这样的言语,在什么武将府邸听听也就罢了,可眼前不明摆着是个读书人的府邸,怎么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不仅是内侍,就算是这一众孟氏的子弟,听着这话,也觉得心惊胆颤。“孟寅,你在胡说些什么?!”有中年男人起身,盯着眼前的孟寅,眼里惊怒都有,这样的言语,以前出现在孟氏,那是想都不敢想。孟寅说道:“三叔,爷爷这一生清白,他虽然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但我却不能让爷爷带着这个‘干’字离开,爷爷不在乎,我在乎。”孟三叔怒道:“可你这么做,岂不是更给你爷爷丢脸!”孟寅平淡道:“不会的。”孟寅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既然三叔觉得这样不对,那我就进宫去亲自问问咱们那位陛下,到底要做什么。”说完这句话,孟寅从廊下走了出来,路过那内侍身旁,伸手取了他手上的那道圣旨。“爹,就在家里,不要乱走。”孟寅说完这句话,可尚未走出府门,这边门口,又来了一个内侍。那内侍认识孟寅,笑道:“孟小哥要去哪儿?”孟寅知道这内侍是太子府里的人,刚要说话,那内侍便笑道:“不管去何处,先等等,太子殿下有旨意。”听着这话,孟氏众人又都看向这位内侍,心想今夜这是怎么了,一对父子,怎么前后都来了旨意。那内侍也不多说,很快便宣读起来了太子殿下的旨意,大概意思便是孟老大人这些年有大功于大汤,要依国公之礼厚葬,然后谥号文正。一个文干,一个文正。天壤之别。可孟氏众人却只觉得荒诞,要知道,虽然太子殿下已经监国日久,实则上已经成了大汤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可到底明面上,他还只是太子,而并非皇帝,他的旨意,能管用?孟氏众人想了很多,只有孟章默默叹气,只觉得今夜怕是要出大事。说不定,天明之时,一切都会变。孟寅站在门口,忽然朝着府内喊道:“周迟!”周迟从廊下走出来,提着一盏灯笼,看向孟寅,没有说话,只是走了出来,来到这边,走到孟寅身边,淡淡道:“不是要入宫吗?”孟寅看了一眼周迟,说道:“那就走!”周迟笑了笑。…………两人走出孟府,来到长街上,孟寅拿着那道圣旨,说道:“他肯定是故意的,为什么?”周迟淡然道:“因为他不想等了啊。”“拖下去,对他不是好事,所以不如现在就解决了,借着你老爷子去世的事情,我们不得不来到帝京,既然来了,自然是不让我们走了,一个重云山的宗主,一个掌律,都死在帝京,宝祠宗早就没了,对他来说,东洲还有什么麻烦不能解决?”周迟缓缓开口,这些事情,他已经看出来了。大汤皇帝借着孟长山之死,布下了这个局,然后这道旨意,便是他的邀请。很简单,也很自信,在这个时候,他是真的有些像是一个雄主了。孟寅皱起眉头,“既然在他的局里,我们为什么非要傻乎乎的跳进去,你现在就离开帝京!”周迟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走。”孟寅微微蹙眉,“我……”周迟淡然道:“老爷子要离世了,为了让他能熬到能看到你来,宗主他便抱着被发现的凶险,来了孟府,丹药在我手上,我也来了,你本来应该坐镇重云山,也来了。既然都来了,你现在自然也不愿走,他当然是算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这会儿布下这个局,局不是很复杂,却很好。”周迟感慨道:“天底下最好的局,就是这样了,算准你是一个什么人,局不需要复杂,因为你就算是知道有问题,也会往前走来,心甘情愿踏入其中。”“我早说过了,他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聪明人,这样的对手,真的很麻烦啊。”孟寅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周迟便摇头道:“不必说,这种事情,我们现在要做,以后也要做,不然重云山便变了,既然变了,那就没意思了。”“那咱们现在有把握吗?不然还是……”孟寅咬了咬牙,只是这次依旧没说完,周迟便笑道:“我们都来了,你当他真愿意让我们走吗?”“这会儿只怕是想出帝京,都已经出不去了。”周迟仰起头看着天空,依着他的剑识感知,早感觉到了这帝京有一些东西在,虽然还没办法完全确定这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这会儿想要离开帝京,是绝不可能的。换句话说,或许他可以走,但孟氏一门,姜氏一门,太子李昭,这些人,都会死。所以大汤皇帝做出邀请之后,也不会再做别的什么,而是就只会静静在西苑等着他。“我知道他已经踏足登天境了,可登天境又怎么样呢?这些年想要杀我的登天境,又不止一个人了。”周迟轻声道:“可到最后,死的都是他们。”孟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不怕,我还在,咱俩联手,什么不行?”周迟无奈地看了一眼孟寅,“你要是平日里多花点心思在修行上,这会儿说这话,倒是没问题,可你这家伙,奸懒馋滑,这会儿这点修为,能顶事啊?”“你摸着你良心说话行不行,这些日子我要不是在山里处理那一大堆事情,我能被耽误吗?!”孟寅咬牙,“而且你这家伙,自己不做宗主,贱兮兮地在前面加个代字,骗我做这个掌律,摆我一道,你当我不知道?”周迟笑了笑,“别担心了,你这事,我已经解决了,你这掌律做不了多久的,知道你不喜欢,懒得难为你。”“哼!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孟寅挑了挑眉,但也算是好哄。两人闲谈,倒是把之前的事情冲淡了不少,但看着周迟手里摇摇晃晃的灯笼,孟寅还是有些紧张。毕竟今晚的事情,看起来也不是他们主动在做,而是被逼着入局。“要是害怕你就回去,我一个人也可以。”周迟看出来孟寅的紧张,打趣了一番。孟寅摇摇头,“怎么可能,今夜我也的确想问问他,他到底在想什么。”周迟没说话,孟寅有时候还是太过单纯,他心里的对错,在有些人看来,本来就是不重要的。两人临近宫门,周迟忽然止住脚步,看向一处。有个腰间悬刀的白衣女子从那边走了出来。孟寅看了看周迟。周迟不说话。白溪看着周迟说道:“我忍不住,所以我来了。”周迟有些无奈,但最后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