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山死了。孟寅走出屋子,门外孟章等人一直都在等着,看着孟寅的样子,自然也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了。一瞬间,这里哭声四起,呜呜咽咽一片。孟章作为长子,这会儿只是咬了咬牙,然后强撑着走进屋子里,等到确认之后,这才又走出来,开始安排许多事情。很快,在夜色里,孟府的灯笼变成一片白。有人离开孟府,前往东宫,朝廷的宰辅去世,这不是什么小事,东宫那边要马上知晓才是。实际上,早在孟府换上白灯笼的时候,这边夜色里,便有很多人离去了。老首辅病重多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一座帝京的人,大概都在等着他什么时候真正离开这个人间。如今尘埃落地,他们自然而然要去告知各自的主子。一道黑影很快进入了姜氏的府邸,见到了管事,管事知晓之后,很快便前往了某处清幽小院子。姜氏的老太爷今夜没有睡觉,他一直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星星,他的身旁,小儿子姜湖一直陪着他。这会儿管事走了进来,在姜湖耳边说了句话,姜湖点了点头,然后便来到了自家老爷子的身边,轻声叫了一声爹。姜老太爷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小儿子,张了张口,“孟长山死了?”姜湖点点头。姜老太爷哦了一声,就这么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屋里走去。姜湖搀着老爷子,忍不住说道:“爹,既然这么舍不得,怎么不去见孟叔最后一面?”孟长山这一生清廉,从不结党,因此朋友便不多,但姜老太爷算一个。“看了这么多年了,再多看这一面做什么,老家伙要死了,哪里想见另一个老头子,他既然不想见,我也懒得去看他。”姜老太爷揉了揉脸颊,“不过这家伙,从小就是那么无趣,也不知道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有没点新意?”姜湖想了想,说道:“派人去打听,只怕有些不好吧?”姜老太爷笑了笑,“就不要藏着了,你遣个人去问孟章,就说我想知道。”姜湖哦了一声,只说等会儿亲自去。姜老太爷想了想,说道:“我那书房的砚台,拿去给那老家伙陪葬,年轻的时候就想要,我没舍得给,这会儿人死了,用不着了,我就给他,气一气这家伙。”姜湖哑然失笑,自己这老爹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姜老太爷来到门口,忽然止住脚步,“叫戏班子来,唱堂会,唱半个月。”姜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老爹这要求也不过分,不管是为了什么,反正都随他去吧。姜老太爷一只手掌着门框,忽然又骂了一句,“狗日的孟长山,怎么就一个人先死了!”…………夜色里,皇宫那边也有人在一路小跑,进入皇城之后,那人径直往西苑而去。精舍里,大汤皇帝亲手点了一盏油灯,然后便面无表情的盘坐下去。“孟长山这个人,读了些书,治国理政还算是有些本事,可惜不是个忠臣。”大汤皇帝缓缓开口,正如之前孟寅所说,人死便是一本写完的书,此后后人不管如何评论,那本书都无法再改动了。高锦听着皇帝陛下的评价,没有说话,只是想着那位孟大人,这些年他在帝京,虽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皇城里,但偶尔还是会离开皇城,在帝京里走一走,看一看。对于孟长山,他是听过许多传言的。老大人是个很好的读书人,也是个很好的官,在百姓口里,他没有任何不好的评价。他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政敌,将自己的子孙也约束得很好。这样的人,说是好人好官都没问题,只是大汤皇帝这一句可惜不是忠臣,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人认同。“高锦,咱们大汤的首辅死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大汤皇帝忽然再次开口,只是这声音里,意味不明。高锦想了想,说道:“按着朝廷的礼制,朝廷重臣辞世,朝廷要恩赐,以示国家对其的看重。”大汤皇帝看了高锦一眼,说道:“除去恩赐之外,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不知道吗?”高锦有些疑惑地看着大汤皇帝,很显然,他并不清楚。大汤皇帝淡然道:“这样的朝臣,自然要议谥。”文臣武将,生前求的大概会是光宗耀祖,但死之后,要求的事情,就只有一点了,那就是谥号。一个美谥,对于一位大臣来说,那是最好的谢幕方式。读书人常有言语,便说的是死当谥文正。无它,文正两字,便是整个文臣谥号里最好的一个。想要得到这个谥号,除去自己的品性要完美无缺之外,还有就是要有大功于朝廷。像是孟老大人,个人品行有目共睹,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功绩自然也是够得上的,所以要是给他谥号,文正,绝无问题。只是大汤皇帝刚才还这般开口,如今就算是要给这位孟老大人谥号,也会给那个文正吗?高锦不去问,只是默默看着大汤皇帝。“拟旨。”大汤皇帝看着窗外,“今夜便送出去。”…………太子府,书房。李昭的目光从前来报信的人身上收回来,然后有些疲倦地说道:“知道了。”一旁,杜长龄轻声开口,“殿下不必太过难过,老大人这把年纪,已经是高寿了。”李昭嗯了一声,但随即便摇了摇头,“于国而言,老大人不管是再多活十年,还是二十年,都不算多,这样的朝臣,找遍一座大汤,又能有几个?”杜长龄点了点头,“孟老大人离世,的确是对大汤而言是一大损失,只是此事谁都拦不住,事到如今,殿下还是要好好想想,这老大人之后,谁来做这个新的首辅才是。”李昭揉了揉额头,摇头道:“朝中大臣,威望最高的,不过就是严阁老和孟阁老,如今两人都相继离世,其余人,到底是要差一些的,即便是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也没有那么容易坐稳,没一个能服众的内阁首辅,朝堂这边的这些事情,只怕又要麻烦一些了。”杜长龄说道:“事情总是要人去做的,殿下,不必这般担忧,慢慢来就是了,如今的朝堂,也不是之前那般风雨飘摇了,一切都在我们这边,就算是陛下,也做不了什么的,所以其实事情真的不算大。”他这边话音刚落,这边书房门口,就有一道声音响起,“殿下。”李昭问道:“何事?”“宫里有人出去了,带着圣旨,是去孟阁老府中的。”外面那人开口,他是李昭安排在宫内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自然是要第一个来告知李昭的。一点不马虎。李昭皱起眉,“是恩赐的旨意?怎么如此之快,等着明日朝会之后,也不算晚。”李昭没想过大汤皇帝会主动拟旨,他甚至觉得,这件事大汤皇帝根本不会去做,即便自己去朝天观那边求人,对方也不见得会拿出旨意来。使绊子,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听人说,好像是给孟阁老定谥,圣旨是皇帝陛下亲自写的。”门外那人回应之后,李昭便招了招手,让他先行下去了。等那人走远之后,李昭这才转头看向杜长龄,问道:“杜先生,他这是何意?谥号也应该在朝会之后定下,他这会儿就定了,看着并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杜长龄轻声道:“谥号有美平恶三者之分,依着孟老大人在朝野这些年做的,要个第一美谥,一点都没问题。不过如果是美谥,何必连夜降下旨意,只怕会是个恶谥。”李昭骤然看向杜长龄,说道:“将他的旨意拦下!”杜长龄有些无奈,“天底下哪里有太子拦皇帝的旨意的道理,这件事传出去,百姓们如何看殿下?这道恶谥其实对殿下还算有益,发出之后,朝臣们知晓陛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就真是人心尽失了,在帝京,怎么看都不会有人能拦得住殿下你了。”“杜先生此言不妥。”李昭看向杜长龄,“若是这道旨意真是给老大人的恶谥,那就更是要拦下,老大人这一生,为国为民,做了很多,大家有目共睹,结果死后,却有一道恶谥,朝臣岂不心寒?如此一来,臣工们对朝廷怎么看?这好不容易有的人心,是不是先在朝堂里,就先散了?”杜长龄骤然一惊,“原来陛下是打的这个主意?”“可殿下,他毕竟是皇帝,殿下你只是太子,按着规矩,那道圣旨是无论如何拦不下的,可是真要拦,陛下那边就有了理由,说不定还会下诏废除殿下的太子之位。”现在朝堂虽然不是皇帝陛下做主,但他的那些圣旨,也真不是单纯的废纸。至少在规矩和法理上,都是有大用的。李昭什么都有了,就是却一个名正言顺的皇位,这些日子朝臣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如何让那位大汤皇帝禅位之事,他们议论过千百次,可议论是议论,做成又是另外一回事。大汤皇帝居住在西苑,别的什么都放手了,那一系列的朝臣的任命,在他这里都没有受到过任何阻拦,只有那把椅子,他一直死死坐着,不肯让位。那些劝谏他禅位的折子,他从来没有批复过。李昭看着杜长龄,“什么都不做,便看着他乱朝臣的心,要是做了,便给了他借口,他是这般想的?”杜长龄有些沉默,从目前来看,大概是这样的。李昭想了想,握了握拳头,“拟旨,他要下旨,本宫也要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