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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135章一战功成万骨枯

    “杀啊!”“铛铛铛!”“嗤嗤!”激战仅仅一个时辰,整片战场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数以万计的军卒在辽阔的雪原中舍命搏杀,吼声震天,可战局已经开始一面倒地倾向玄军。五千精锐骑卒最先被玄武军打垮,领军主将更是被岳伍一刀阵斩,而后便是一座座步卒方阵接连崩溃。哪怕有景翊重赏在前,可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铁打的,面对玄军的铁蹄弯刀也只有引颈就戮的命。而洛羽率军大杀一场之后,转头就盯上了那几百扛纛卒,所谓的天子龙......“玄军?!”张绍宗双目圆睁,刀尖一顿,喉头滚动,声音却像从冰窟里凿出来,“你胡说!玄军游弩手怎会混进我军大营?他们连不归崖都还没摸到!”景啸安踉跄两步,左肩包扎处又沁出暗红血渍,他一把推开庞梧搀扶的手,拄着拐杖向前踏出一步,雪泥裹着碎冰溅上他半旧的玄色披风。他没看张绍宗,目光扫过满地横陈的尸首——有千牛卫的赤缨盔,也有自己亲兵的铁鳞甲;有断作两截的令旗,还有被踩进泥雪里的圣旨残角。“你弟弟中箭时,箭镞斜贯喉骨,入体三寸七分,箭尾尚余半寸乌羽。”他嗓音沙哑,却字字如锤,“那是北境‘寒鸦’特制的倒钩翎,箭杆内嵌松脂蜡封,遇热即化,留痕极浅。你可敢剖开你弟尸身,验他颈骨是否带钩痕?”张绍宗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他虽为武将,却深知北境游弩手之诡谲——三年前洛羽亲率百骑突袭雁门关外三十里,曾以寒鸦箭射杀巡边都尉,箭矢入骨三分,竟未见血,只待体温升腾,蜡封消融,毒血方自骨缝渗出,三日后才暴毙。当时太医署验尸,正是靠钩痕与骨裂走向断定死因。“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紧。“因为二十年前,老夫在云州督造军械,亲手监制过第一批寒鸦箭模具。”景啸安抬眼,霜雪落在他枯皱的眼睫上,未化,“那模具至今还在工部铸器司库房第三排东侧铁匣里,匣底刻着‘平王府监’四字。”帐外风雪更疾,厮杀声忽远忽近。景建吉喘着粗气抹去额角血汗,突然嘶声道:“父亲,长贵呢?方才喊话的那个亲随长贵,他哪儿去了?!”此言一出,庞梧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环顾四周——方才还站在人群最前、挥刀怒吼的长贵,此刻已杳无踪影。连同他身边那数十个“面生”的士卒,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这漫天大雪吞没。“不对劲……”庞梧低吼,“末将亲自调教的亲兵,谁不认识谁?那长贵是去年秋才补进来的,说话带青州口音,可方才那嗓子,分明是北境腔!”张绍宗如遭雷击,手中砍刀“当啷”一声砸在冻土上。他缓缓弯腰,从张六蛋尸身旁拾起那支贯穿咽喉的寒鸦箭——箭杆乌沉,尾羽果然漆黑如墨,边缘微卷,带着北境特有的朔风蚀刻纹路。他指尖用力一掰,箭杆应声而裂,内里露出半截凝固的灰白蜡粒,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油光。“这蜡……是忘川原野蜂巢采的‘冻心蜜蜡’。”景啸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玄军斥候若潜入,必经忘川原西侧鹰愁涧,涧底蜂群蛰人即死,唯此蜡可隔其毒。他们不是混进来——他们是被放进来的。”风雪骤然停了一瞬。帐帘被掀开,沐峰跌跌撞撞扑进来,右臂血流如注,肩甲碎裂,脸上沾着泥雪与血污,却咧着嘴笑:“王爷……成了!”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染血的青布包袱,双手奉上:“属下带人佯攻西营栅,趁乱抢回这东西——千牛卫押解范先生的囚车,半道被咱们劫了。范先生……毫发无伤。”景啸安瞳孔一缩,伸手欲接,却见那青布包袱一角,赫然露出半截熟悉的竹简——那是范攸常年不离身的《九章算术》残卷,竹简末端还系着一枚褪色的靛蓝丝绦,是当年景翊初登基时赐予范攸的“清风佩”,丝绦上绣着极细的云鹤纹。“范先生说……”沐峰喘息未定,一字一句道,“请王爷告诉陛下:‘圣旨上的朱砂,比玄军的霜刃还冷;可臣笔下的墨迹,从来只写实情。’他还让属下转告——信鸽不是他放的,信也不是他写的。那封所谓‘与洛羽平分天下’的密信,用的是南境沈氏特供的‘松烟凝脂墨’,墨色三日不褪,遇水反显银纹。而范先生书房里,只用越州‘青溪松烟’,遇水则晕,永不返银。”张绍宗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夏大人递来密信时,烛火下那墨迹幽幽泛着冷银——他当时还赞了一句:“沈家墨,果然名不虚传。”“夏大人……”他牙关咯咯作响,“他给我的圣旨……朱砂也是掺了银粉的?”景啸安没答他,只慢慢解开肩头绷带。血浸透麻布,露出皮肉翻卷的创口——那箭伤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皮肤下隐约浮起蛛网状的细密紫线。“寒鸦箭喂的是‘雪魄散’。”老人声音低沉如闷雷,“中者十二个时辰内筋脉僵冷,三十六个时辰后,五脏成冰。你弟弟……没当场断气,是被活活冻死的。”张绍宗膝盖一软,跪倒在兄长尸身旁,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景啸安:“谁……谁给了你解药?!”“没人给。”景啸安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早已愈合的狰狞旧疤——那是二十年前云州之战,他为救被围的范攸,硬生生用胸膛挡住一支寒鸦箭留下的印记。“老夫挨过一次,便记住了它怎么咬人。”风雪重新咆哮起来,卷着血腥味灌满帅帐。帐外厮杀声却奇异地弱了下去。有人在高喊:“停手!都住手!”接着是更多杂乱的呼喝:“寒鸦箭!是玄军的寒鸦箭!”“张副将被玄军害了!”“咱们被当枪使了!”庞梧冲出帐外,片刻后狂奔而回,须发皆白,脸上涕泪混着血水:“王爷!千牛卫那边……乱了!好多校尉认出箭镞,当场撕了号衣!他们说……说张将军被奸人蒙蔽,要面见陛下申冤!”景啸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浊浪尽退,只剩深潭般的冷冽:“建吉。”“儿臣在!”“传我将令——所有营门落闸,辕门泼油,烽燧全点,燃‘九星连珠’。命各营主将持我虎符,接管防务,只守不攻。凡擅闯帅帐、私调兵马者,格杀勿论。”“诺!”“庞梧。”“末将在!”“带五百精锐,护送范先生即刻启程,走鹰愁涧旧道,直赴皇帐。沿途若遇拦截,不必通报,斩。”“诺!”景啸安转向张绍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外风雪:“张将军,你弟弟的仇,该报。但你的刀,不该劈向自己人。”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平王节钺”四字,背面却是九道交错的刻痕,最深处嵌着一点暗红锈斑。“这是先帝赐我的‘九节铜符’,可调边军十二营,亦可直叩宫门。今日,老夫借你一节。”他将铜符抛过去,张绍宗下意识接住,铜符冰冷刺骨,“带剩下的人,跟我走。不是去杀谁——是去抓人。抓那个在皇帐里,正等着听你‘平定叛乱’捷报的夏大人。”张绍宗攥紧铜符,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陛下……他知道?”景啸安望向帐外翻涌的雪幕,目光仿佛穿透数十里风雪,直抵皇帐深处:“陛下若真信了那封信,就不会只派你来。他是在赌——赌你够狠,也赌老夫够蠢。”“可您没蠢。”“蠢的是信了‘君叫臣死’这句话的人。”老人拄杖转身,背影在火光中拉得极长,似一道不肯折断的脊梁,“圣旨可假,朱砂可伪,但将士的血,骗不了人。”帐帘再次掀开,沐峰带进一股凛冽寒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脸上涂着黑灰,头发散乱,其中一人左手缺了三根指头,另一人右耳只剩半片。“王爷,人带来了。”沐峰低声道,“鹰愁涧守夜的老猎户,昨夜看见三辆黑篷马车,从不归崖方向绕过来,车辙印子……跟千牛卫押范先生的囚车,一模一样。”缺指汉子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亲眼瞧见!领头那人穿千牛卫副统领的玄甲,可甲胄内衬……是玄军‘霜狼卫’的狼头暗纹!他们卸下囚车轮子,换上带铁刺的辐条,说……说‘要让平王世子的剑,砍不断这车轴’!”景建吉如遭雷击,瞬间想起方才激战时,自己长剑劈砍张绍宗砍刀,刀身震颤不止——那绝非寻常精钢该有的脆响,倒像是……某种淬过毒的薄铁在高频嗡鸣。“他们调换了囚车?”他声音发颤。“不。”景啸安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张绍宗手中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符,“他们调换了‘圣旨’。”帐内死寂。风雪声忽然清晰得骇人。远处,第一支“九星连珠”烽火冲天而起,赤红火光撕裂雪幕,像一道滴血的伤口。与此同时,皇帐方向,一骑快马踏碎积雪,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是血,嘶声力竭:“报——!不归崖伏兵……全军覆没!玄军铁骑……已破三营防线!洛羽亲率‘霜狼卫’,直扑皇帐!!”李赞虎手中的军报“啪嗒”坠地,墨迹在羊皮地图上蜿蜒如蛇。景翊霍然起身,手中酒杯摔得粉碎,琥珀色酒液漫过金砖,像一滩未干的血。他盯着地图上那道被朱砂圈出的、本该万无一失的“口袋阵”,声音第一次裂开了缝隙:“……谁告诉朕,不归崖的伏兵,是谁部署的?”帐外风雪呜咽,无人应答。只有案头未燃尽的暖炉,炭火“噼啪”爆开一颗火星,灼痛了皇帝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