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黑夜悄然降临,此刻已是深冬,格外的冷。寒风如刀,刮过潼水两岸,发出一声声鬼泣般的呜咽。白日里还显开阔的平原到了夜里便成了巨大的冰窖,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连绵不绝的营房。潼水东北方便是景啸安所部的驻地,火光连绵十余里,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值夜的士卒们蜷在望楼或栅栏后,身后薄薄的冬装根本无法御寒,只能不停地跺脚。握着长矛或弓弩的手早已冻得麻木,指节僵直发白,时不时把手凑到嘴边,用那点微弱的热气呵着,勉强维持知觉。军营外围经常有巡夜的队伍提着火把走过,火光照亮方寸之地,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鬼天气还要巡夜,别说人了,鬼都得被冻死。”“赶紧地溜达一圈,早点回去休息,烤烤火总归能暖和些。”叽叽喳喳的声响中,巡夜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幕之中。可他们殊不知远处的丛林里趴着好些黑影,一双双冰冷的眼眸犹如鹰隼般在盯着他们。不用说,这就是夏家派出监视景啸安的死士,这些狠人哪怕冻得浑身僵硬也没走。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忽有一道黑影从大营后门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人影一出现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十几道目光瞬间就聚焦在了他身上。只见这家伙跑到林中暗处,东张西望,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便从怀中掏出了四五只信鸽,猛地往空中一抛,信鸽扑腾两下就飞走了,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蛰伏暗处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有鬼!”……夜幕昏昏,深更半夜,夏沉言步履匆匆的来到了皇帐之外,几名披甲禁军当场就把他给拦住了,躬身行礼:“夏大人,这深更半夜的还要见陛下吗?回了吧,明日再来。”夏沉言沉声道:“几位兄弟,本官确实有急事要立刻见陛下,劳烦通报。”虽说夏沉言位高权重,但对这些伺候在陛下眼前的禁军还是颇为客气。几人面露难色,苦笑道:“夏大人,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您也知道这几天军务繁忙,陛下睡得少,这刚躺下才半个时辰,谁敢叫醒陛下?”“我确实有十万火急的事,你们去通报,出了任何问题本官一力承担。”“这,这……”正当几名侍卫进退两难之际,帐内忽然亮起了烛光,高庸的轻喝声飘了出来:“召夏大人入帐!”夏沉言赶忙迈步而入,偌大的皇帐内已经被接连亮起的烛火照得透亮,高庸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过了片刻景翊才披着一件便袍走了出来,睡眼惺忪,想来是刚醒。“微臣参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夏沉言扭身便跪:“深夜惊扰圣驾,微臣死罪!”“起来吧,你的性子朕了解,没有要紧事是不会深夜前来的,说吧,出什么事了?”夏沉言没有吭声,只是瞄了一眼旁边的高庸,眼神中意思不言而喻。“无妨,高公公随朕多年,值得信任。”景翊挥挥手:“但说无妨。”夏沉言这才说道:“陛下前日让臣盯着景啸安与项野,微臣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便挑选精干之人蛰伏在两营之外,昼夜监视。今夜便有了收获!”“噢?”景翊略显疲惫地抬了抬眼皮:“怎么说?”“两个时辰前,景啸安营中有人偷偷外出,放出了几只信鸽,微臣派去的人趁着夜色射落了一只。”夏沉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卷纸,高高举过头顶:“这是信鸽脚下绑缚的密信。”高公公立刻上前,将密信递到了景翊手中,拆开一看,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开战之际,斩皇之时!刹那间景翊脸上的睡意消散全无,满脸阴霾,一股无比冰寒的杀意涌上双眸,他认识这是景啸安的字迹,一定是!他甚至从这八个字的笔锋中感受到了杀意。夏沉言和高庸都察觉到了皇帝神色的变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吭,熟悉景翊的二人知道,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兆。过了很久很久,景翊好似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信鸽是飞往何处的?”“守在范攸营外的人来报,他们亲眼见到有几只鸽子飞进了军营,但他们无法入营详查是何人所收。”夏沉言沉声道:“陛下,此信乃平王亲笔,之所以连着放飞数只信鸽,想来是担心寒风骤起,一只信鸽可能找不到目的地,其他几封密信中的内容应该一模一样。至于是何人所收……”“除了范攸,还能有谁?”这是景翊第一次直呼范攸的名字,要知道在此前他全都是尊称一声范先生。“沉言,你怎么看?”“微臣,微臣不敢说。”“说吧,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景翊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朕的江山,怕是都快没了。”夏沉言立刻跪伏在地,沉声道:“此前微臣密入敌营,发现密信一封,乃景啸安与洛羽约定谋权窜国、戕害陛下,那封信或可作假,但这一封乃是从景啸安营中放出来的,由范攸接受。二人勾连叛军,背叛陛下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罪无可恕!微臣请立刻派兵,缉拿景啸安、范攸,铲除军中奸佞!”连高庸都是心头一颤,景啸安和范攸二人的地位绝非寻常文臣武将可以比拟,若是一次性将两人拿下,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就连京城的皇族都要生出骚乱。惊天之变!景翊握着密信,在帐中来来回回地走着,忽然来了一句:“就算他们真是奸佞,朕也不急着现在就收拾他们,以前是他们在暗、朕在明,现在反过来了。决战在即,或许他们能派上大用场。”夏沉言先是一愣,好奇铁证如山为何还不抓了两人,但听到景翊的下半句他就明白了:“陛下打算将计就计?”“有时候咱们得往好的一面想,要想击败洛羽,这或许是天赐良机!”景翊在地图前站定,目光微凝:“你说他们若是与洛羽联手,会如何行动?”夏沉言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说道:“从斥候探查到的情报来看,玄军有从两翼包抄绕后的迹象,而景啸安与范攸的营地恰好在两翼,他们定是在两翼接应玄军,然后合力进攻陛下的中军皇帐!但中军还有不少精锐悍卒驻守,他们若想若想成功,他们还需要将护卫中军的主力调走,这样便会给他们可乘之机。”“你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景翊脸上的怒意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一股冷静:“传旨,召集众将,两天后皇帐议事,范攸和景啸安也得来!”“诺!”景翊将手中那张信纸放在烛火上,缓缓燃成灰烬,轻笑一声:“开战之际、灭皇之时。”“呵呵。”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