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天时间,潼水两岸就陷入了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双方斥候倾巢而出,沿着南北、东西走向纵深百里的广阔战场四处游弋,互相勘察对面的动向。两军斥候一旦撞见必会爆发一场激烈交锋,有时候还会呼叫四周兵马赶来支援,从几十人的短兵相接变成数百人的混战,但双方主力一直未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两军士卒都在憋着一口气,犹如干柴摆在一起,随时可能会引爆一场冲天大火,但被两边主帅死死压住。山雨欲来风满楼!乾军皇帐,景翊站在地图前来回踱步,夏沉言正根据最近斥候的探报标注出玄军游弩手出没的位置,每一面小黑旗就代表着一队游弩手。韩重等几名心腹武将全都在场,但范攸和景啸安不在,毕竟两人的驻地在左右两翼,只有重要议事的时候才会奉召赶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啊。”标注完所有地点,夏沉言的眉头皱了起来:“敌军游弩手怎么大多出现在两翼,中央战场反而没什么人?”从地图上小旗的分布来看,宽达数十里的中央战线并无多少游弩手出没,反而在两翼出没频繁,有些游弩手甚至深入潼水以东五六十里的地方。要知道这里可是乾军腹地了,何必冒险来着?不合常理。“洛羽到底想干什么。”景翊紧盯地图,他原本以为敌军会从中央战场突破,可现在来看并不是?“韩将军,你怎么看?”“事出反常必有妖,末将以为敌军或许不会从中央战场突破。”韩重沉思许久,面色凝重地说道:“我军前沿摆着三座前锋营,工事完备、防线坚固,三座大营互为犄角,敌军若想正面强突很难。反之,请大家看战场两翼!大营以北的不归崖、以东的忘川原皆是我军防守薄弱之地,远离中央战场百里。这两处看似无关紧要,但玄军主力皆乃百战精骑,机动速度极快,有没有可能洛羽想遣数万精骑从不归崖、忘川原穿插绕后?”景翊的目光陡然一颤,猛地坐直:“对啊,如果敌军从两翼绕后直插,就可将我军十几万兵马全都堵在潼水岸边这片广阔的平原上,形成合围之势!”景翊张开双臂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圈,冷声道:“以劣势兵力包围优势兵力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玄军可以做到!往近了说,敌军此前在黑石谷尝试过此招,最终被我军识破。往远了说,当场洛羽出征奴庭,最后与羌人决战,同样采取了大队骑军包抄绕后的战术,这是他的惯用伎俩了。正如韩将军所言,敌军主力皆是骑兵,我军扎营位置都在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倘若真的被敌军包围,敌骑大可从四面八方进攻,情况就会极其不利于我军!”众将心头一颤,几个月来他们为了防备玄军偷袭,在正面挖开了大量的壕沟陷坑以及拒马桩,如果玄军的主力精骑真的从背后发起进攻,那此前的布置不就全都白费了?“如果真是如此,我军务必牢牢守住两翼的不归崖与忘川原。”景翊紧盯地图,沉声道:“让斥候继续紧盯敌军动向,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诺!”“都回去吧,记住,整顿各营军卒,随时准备开战,谁敢懈怠,定斩不饶!”“臣等遵旨!”众将神情肃穆,鱼贯而出,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股大战将至的气息,而夏沉言却被单独留了下来。望着众人消失,夏沉言轻声问道:“陛下,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微臣吗?”景翊的表情忽然变得诡异起来,斜靠在龙椅上,目光微凝:“前阵子我刚把景啸安与范攸两路人马调往两翼,现在玄军就打两翼包抄的主意,你说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夏沉言瞬间领悟:“陛下是觉得,有可能是他们二人通敌?”“说句心里话,朕是不愿意怀疑范先生的,这些年范先生为朕立下过汗马功劳。若说他要与景啸安联手,谋权篡位,朕不信。”景翊起身踱步,喃喃道:“可这一战对咱们至关重要,关乎生死,我们输不起啊。”“微臣明白。”夏沉言躬身道:“倘若他们真的与洛羽联手,大可放开两翼,让敌军主力顺利完成合围之势,到时候我军深陷平原,无路可逃、无险可守,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们万不能有丝毫松懈。”景翊冷冷的说道:“你挑些精明能干之辈,紧盯景啸安与项野的大营,有任何信使、斥候哪怕是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给朕截住!明白吗?”夏沉言冷笑一声:“微臣明白!”……“哈哈,好,好啊,陛下总算是怀疑这个老东西了,我早就知道他有问题!”军帐之中,夏沉言喜笑颜开,虽说景翊嘴上说着要相信范攸,但很显然,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陛下对于范攸的信任已经降到了谷底。程宫在一旁轻笑道:“说到底,陛下还是更信任公子,否则怎会让您派人监视景啸安与范攸?”“我早就觉得他有问题!”夏沉言冷冷盯着地图:“他们刚移营两翼,玄军就对两侧动起了歪心思,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此二贼定然已经和洛羽勾结在一起,妄图谋权篡位,共击陛下,然后双方平分大乾疆域!居心叵测!”“公子言之有理!”“去,你去挑选些能干的人,好好给我盯着他们两!”“明白!”……“驾!”“轰隆隆!”“往左变阵,右翼注意阵型!”“骑枪突刺!”“杀,杀,杀!”大军左营,这里是项野所部的驻地。他本部兵马不多,只有五千骑,所以景翊额外给他配属了一万千牛卫步卒,但实际上他无法调动这一万人。上千匹战马正在校场中纵马狂奔,项野在一旁大声呼喝,自从上次被洛羽戏耍之后他就一直憋着一股火,每天都在营中练兵。“练兵的事交给手下校尉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项野愕然扭头,范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先生怎么来了?外面冷,您可别冻坏了身子。”“无妨,溜达溜达,总在营里闷着也不是个事。”范攸笑了笑:“一大把年纪了,若是再不动弹,以后连站都站不起来。”“先生是不是待得无趣了?”项野的脑袋突然耷拉了下来:“听说这两天陛下一直召集众将议事,但却没让您去皇帐,我总觉得陛下此举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很正常。”范攸笑道:“军营距离皇帐颇远,陛下体谅我年纪大了,不便往来走动。”“先生您就别逗我了!”项野好像都有些急了:“军中的传言您没听说吗?”“噢?什么传言?”“他们,他们都说陛下不信任先生了,故意,故意把您派到我这来!我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要怀疑您,这么久以来您忠心耿耿,从东境打到潼水,日夜为了军务操劳。到底为什么?”项野面色涨红,似乎在为范攸打抱不平。范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老夫问心无愧就好,不用去管那些流言。决战在即,这时候军中最重要的就是稳固。”项野憋了一口气,最后只好说了句:“行吧,那我接着练兵去了。”“去吧。”范攸驻足远望,似乎能看见健壮的背影在沙场中驰骋,神色先是欣慰,然后闪过一抹怅然:“疑心一旦有了,就再也不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