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四野。黑鸦涧外的山脊上,风卷枯草,沙石低鸣。一道黑影悄然攀上崖顶,伏在乱石之间,凝神远眺。乾军大营灯火连绵,如同星河落地,营门处巡哨往来不绝,战马嘶鸣,铁甲铿锵。这是一支蓄势待发的大军,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踏破关山。
那黑影正是玄军斥候统领岳伍。他已在高处潜伏整整一日,粒米未进,双目却依旧锐利如鹰。他取出腰间铜哨,轻轻吹出三声短促的鸟鸣??这是约定的信号:敌军主力尚未移动,但先锋已整装待发。
与此同时,十里坡密林深处,一座隐蔽的地穴中,景啸安独坐于灯下。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满脸沟壑,仿佛刻满了三十年权谋与隐忍的痕迹。他手中握着一卷帛书,上面是洛羽亲笔写来的最新密信,字迹潇洒却不失凌厉:
**“鱼将入网,收线在即。三日后寅时,黑鸦涧南口起雾,便是动手之时。”**
他缓缓将信纸投入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轻叹一声:“建吉啊……为父这一生,从未如此惧怕过一件事。不是怕死,而是怕你活不成。”
地穴外,庞梧低声禀报:“公子已在后帐歇下,情绪尚稳。只是……他今夜问了我一句??‘若父真反,朝廷追责,族中老小如何?’”
景啸安闭目良久,才道:“告诉他,我已经修书一封,送往岭南老家,命族人连夜迁徙,隐姓埋名,永不再提‘景’字。”
“可您自己呢?”庞梧声音微颤,“一旦事发,您便是叛国逆臣,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地!”
“我本就不在乎容身之地。”景啸安缓缓站起,拄杖而行,步履蹒跚却坚定,“我在乎的,是那个跪在我脚边喊爹的孩子,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头。其余一切,皆可舍。”
……
第三日,寅时初刻。
天还未亮,黑鸦涧已被浓雾吞没。山风自北而来,裹挟着湿气,在谷中盘旋不去,能见不过十步。乾军先锋一万五千人,由南境大将乌桓率领,正悄然穿行于峡谷之中。他们奉景翊密令,奇袭玄军侧翼粮道,务求一击致命。
乌桓骑黑马,披赤铠,面容冷峻。他是景翊一手提拔的心腹,素以狠辣著称,曾率三千轻骑一夜屠尽七座村庄,只为剿灭一支叛军残部。此刻他手按刀柄,眉头紧锁:“这雾来得古怪,不像自然生成。”
身旁副将笑道:“将军多虑了。此地本就多瘴,春冬尤甚,何足为奇?”
乌桓不语,只觉心头压抑如铅。他抬眼望向两侧峭壁,只见雾气缭绕,岩石嶙峋,宛如巨兽张口,静候猎物深入。
就在队伍行至谷心之际,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紧接着,一支火箭自高空射下,划破浓雾,直坠谷底!
“轰!”
火油桶瞬间爆燃,烈焰冲天而起,照亮整条峡谷。刹那间,号角齐鸣,鼓声震耳欲聋!四面山坡之上,无数黑衣劲卒冒雾而出,弓弩齐发,滚木?石如雨落下。更有钩镰手潜伏于侧翼,专斩马腿;陷阵士持重盾长矛,自高坡俯冲而下,势如雷霆!
“有埋伏!”乌桓怒吼拔刀,“结圆阵!护住中军!”
可此时前后道路皆被巨石封死,退无可退。更可怕的是,谷内竟响起熟悉的军令声??
“降者免死!违令者斩!”
那声音苍老却威严,正是景啸安!
“什么?!”乌桓猛然回头,只见后方烟尘中,一队乾军旗号的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须,手持蟠龙杖,赫然是平王景啸安本人!
“景啸安?!你竟敢背叛陛下!”乌桓目眦欲裂。
“非我背叛。”景啸安立于马背,声音穿透火光与呐喊,“是你们追随了一个弑君篡位、屠戮宗亲的昏主!今日之举,清君侧,安社稷,顺天应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千余名原属却月军的将士齐声高呼:“清君侧!安社稷!顺天应人!”
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战场厮杀!
乌桓这才惊觉,景啸安早已暗中策反了大量旧部,甚至连此次出征的粮官、传令使都已被其收买。这一战,不只是伏击,更是里应外合的清洗!
短短两个时辰,战斗结束。
乌桓重伤被俘,所部一万五千人,战死六千余,投降八千。缴获战马四千匹,兵器辎重堆积如山。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景啸安当场宣布脱离景翊麾下,另立“靖难军”,打出“匡复正统”旗号,并发布檄文历数景翊十大罪状,震动天下。
消息传回玄军大营时,已是次日清晨。
帅帐之中,群臣齐聚。萧少游展开战报,朗声道:“此役大胜,歼敌主力前锋,折损其精锐近两万,且成功策动景啸安公开倒戈,乾军内部已然动摇!据探子回报,景翊震怒之下,已连斩三名将领,下令封锁各城,严禁议论平王之事。”
“好!”蒙虎拍案而起,“趁他内乱未定,我们立即挥师西进,直逼长安!”
第五长卿却摇头:“不可急进。景啸安虽反,但其根基仍在关中,一旦我们孤军深入,反易被其与残余乾军夹击。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洛羽,“王爷心中,恐怕另有打算。”
洛羽端坐不动,指尖轻叩案几,久久未语。良久,他才开口:“景啸安这一反,看似猛烈,实则已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他需要一个靠山,否则必被天下共诛。而我能给他的,不只是庇护,还有‘正统’二字。”
“您的意思是?”萧少游眸光一闪。
“我要让他,亲自把‘皇位继承权’交出来。”洛羽嘴角微扬,“不是以盟友身份,而是以‘拥立者’的身份。”
帐中众人皆是一震。
第五长卿缓缓点头:“妙极。若景啸安公开承认您才是武成梁正统之后,且愿率部归附,共讨伪帝景翊,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就从‘叛乱’变成了‘靖难’。天下士族、百姓、甚至部分观望的藩镇,都会重新审视立场。”
“可他肯吗?”蒙虎皱眉,“毕竟他也姓景,祖上也曾是皇族分支,未必甘心低头。”
“他会。”洛羽淡淡道,“因为他知道,若我不保他,他儿子活不过三天。而若他助我登顶,他一家便可全身而退,甚至封侯赐土,安享余生。”
“人心最软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血脉。”第五长卿轻叹。
“传令下去。”洛羽起身,负手望向帐外朝阳,“请平王三日后前来会盟,地点就定在??长风渡。”
众人领命而去。
唯有萧少游 lingered behind,低声问道:“王爷,若您真得了天下,会兑现承诺吗?放景建吉走,让景啸安隐退?”
洛羽转身,目光深邃如渊:“我说过的话,从不食言。但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取决于他们自己是否聪明。”
萧少游默然。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王爷,早已看透一切。仁慈与狠辣在他身上并存,正如刀刃之两面,缺一不可。
……
三日后,长风渡。
江水滔滔,芦苇摇曳。昔日血战之地,如今成了会盟之所。两岸旌旗猎猎,玄军列阵东岸,甲光耀日;西岸则是景啸安带来的三万靖难军,虽人数较少,气势却不弱。
午时正刻,一艘画舫自东岸驶来,洛羽立于船首,白衣胜雪,身后跟着萧少游、第五长卿及数十名亲卫。船至江心,停泊不动。
片刻后,西岸也驶出一艘战船,景啸安拄杖登台,庞梧率众护卫左右。
两船相距三十步,彼此对望。
“洛王爷。”景啸安拱手,“别来无恙。”
“平王。”洛羽还礼,“江风凛冽,不知您身体可受得住?”
“老骨头一把,死不了。”景啸安苦笑,“倒是王爷年轻气盛,前途无量。”
“彼此彼此。”洛羽微笑,“听闻您发布了檄文,痛陈景翊罪行,天下震动。此举大义凛然,令人钦佩。”
“惭愧。”景啸安低头,“不过是为儿搏一条生路罢了。”
“所以,咱们该谈正事了。”洛羽语气一转,沉稳如山,“您既已举旗反叛,便不能再回头。而我,可以给您三个选择。”
景啸安抬眼:“愿闻其详。”
“其一,您率部归附,交出兵权,我保您父子性命无忧,赐田宅于江南,颐养天年。”
“其二,您继续打着靖难旗号,与我并肩作战,待天下平定后,封您为异姓王,世袭罔替。”
“其三……”洛羽顿了顿,目光如炬,“您亲自起草《奉迎表》,昭告天下,称我乃武成梁唯一正统之后,当承大统,而您愿率三军将士,迎我入长安,奉我为帝。”
空气骤然凝固。
庞梧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洛羽!你太贪心了!前两条已是宽厚,第三条分明是要我家主公跪地称臣!”
景啸安却挥手制止,沉默良久,忽然仰天一笑:“哈哈哈……好一个洛王爷!果然青出于蓝!老夫纵横朝堂数十载,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这份上!”
笑声渐歇,他缓缓跪倒在船头,双手捧起一份黄绢文书:
“老臣景啸安,谨奉《奉迎表》一卷,恭请洛王爷顺应天命,承继大统,率六军以清君侧,安黎庶,复社稷!若有违此誓,天地共殛!”
文书展开,字字泣血,盖有平王金印。
洛羽接过,细细看完,轻轻点头:“平王高义,本王铭记于心。”
随即,他转身面向身后诸将,朗声道:“传令全军??三日后,誓师西征!目标:长安!”
“遵令!!!”
两岸将士齐声怒吼,声震江河,惊起千堆白鹭。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宫城内,景翊猛地摔碎了手中的玉杯,双眼赤红:“景啸安……你竟敢背叛朕?!传旨!夷其九族!掘其祖坟!悬赏万金,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曾对他唯命是从的官员们,此刻已在私下传阅那份《奉迎表》的抄本,有人叹息,有人落泪,也有人悄然焚香,写下密信,准备迎接新主。
风,已经变了。
而在那遥远的北方边境,一座荒废的驿站中,一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抱着一个包袱,颤抖着踏上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与景建吉极为相似的脸??那是景家最后一位幸存的女眷,景建吉的姑母。
“走了。”她低声说,“从此以后,我们姓林,不再是景家人了。”
马车缓缓驶入风雪,消失在茫茫北国。
万里江山,风云激荡。一场关于权力、忠诚与生存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洛羽站在长风渡的江畔,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轻声说道:
“从军赋,不止是兵法,更是人心。”
“这一局,我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