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篝火摇曳,火星子噼啪作响,如星点般飞散在黑暗里。洛羽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目光落在景啸安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火光映照下,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平王此刻佝偻着背,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王爷若无他事,本王便告辞了。”
洛羽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场关乎生死、背叛与交易的密谈不过是一次寻常寒暄。
景啸安拄着蟠龙拐杖,没有阻拦,只是低声说道:“三日后,陵水城外十里坡南侧,有一支轻骑伪装成运粮队北上,实则为先锋探路。你只需派三千精兵埋伏于断崖谷口,便可全歼其先头部队。后续主力行军路线我亦可告知??但,仅此一次。”
“好。”洛羽点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派人查验。若有半分虚假……”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意:“我不杀你,但会让你亲眼看着景建吉被五马分尸。”
话音落下,转身离去。脚步沉稳,不疾不徐,踏在落叶之上发出沙沙声响,渐渐远去。庞梧站在林边,目送洛羽一行人策马离开,直至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回身,低声道:“王爷,真要这么做?”
景啸安望着远处幽暗的天际,良久未语。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手中的蟠龙杖微微颤抖。
“你以为我是为了活命?”他声音沙哑,“我是为了让他活着。”
“可您一旦背叛陛下,便是抄家灭族之罪!就算他们放了公子,朝廷也不会放过您!”庞梧急道。
“朝廷?”景啸安冷笑一声,“景翊登基以来,诛杀宗室、贬黜旧臣、架空皇族,如今连我都成了摆设。他要的是独裁天下,不是共治江山。我若再不动手,迟早死在他手里,建吉也难逃一劫。”
他缓缓闭上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哪怕与虎谋皮,也在所不惜。”
庞梧默然。他知道这位主君一生谨慎、老谋深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走这一步险棋。可这一走,便是万丈深渊。
……
三日后,陵水城南三十里,断崖谷。
晨雾弥漫,山道蜿蜒,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中间仅容两骑并行。一支约千余人的南獐军正悄然前行,旗帜卷起,盔甲蒙尘,显然是有意隐藏身份。为首的将领骑着黑马,面覆铁-mask,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快些走!”他低声喝道,“午时前必须抵达陵水城外,烧了他们的粮仓,陛下有令,不得延误!”
士兵们加快脚步,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山谷之间。然而就在队伍行至谷心之时,忽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嗖嗖嗖!”
刹那间,箭如雨下!
滚石檑木从两侧高坡轰然砸落,瞬间将道路封死。前方巨石坠地,后方火油泼洒,顷刻点燃,烈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整支军队被困于狭谷之中,进退不得!
“有埋伏!”
“结阵!举盾!”
可还未等他们列阵,四面山坡已冲下无数黑衣劲卒,手持长枪大戟,如猛虎扑羊般杀入敌阵。为首一人披玄甲、执苍刀,正是石敢!
“奉少游将军令,剿灭南獐贼寇,一个不留!”
刀光闪动,血溅五步。一名南獐校尉刚抽出腰刀,便被一箭贯喉,仰面倒地。另一名百夫长试图率部突围,却被钩镰枪绊倒战马,活生生踩入泥中。惨叫声、怒吼声、兵器交击声混作一团,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战场上尸横遍野,焦臭弥漫。清点战果:斩首九百七十三级,俘虏四十七人,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军械辎重无数。而玄军伤亡不足百人。
萧少游骑马踏入战场,眉头微皱:“这些人的装备制式与乾军不同,铠甲轻便,多用弯刀,应是南境蛮族出身。”
“不错。”第五长卿翻检一名将领尸体,从其怀中取出一封密令,“这是景翊亲笔签发的调令,命南獐一万兵马绕道偷袭陵水城,焚毁敌军粮草。目标明确,计划周详。”
“看来景啸安没骗我们。”萧少游将密令递给了洛羽,“他不仅提供了情报,连行军路线都精准到时辰。”
洛羽接过密令,细细看完,嘴角微扬:“有趣。他这是拿一万条性命做投名状,逼我们不得不信他。”
“可此人反复无常,今日能叛景翊,明日就能叛我们。”蒙虎担忧道,“要不要趁机反手一击,把他儿子也杀了,以绝后患?”
“不可。”第五长卿摇头,“此时杀景建吉,等于宣告我们不信守承诺。今后谁还敢来投?况且景啸安若真想诈我们,根本不会让我们抓到如此确凿的证据??他完全可以虚报军情,让我们扑空。但他没有。”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萧少游轻叹,“一个父亲,为了儿子能活命,连尊严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洛羽望着远方天际,缓缓道:“那就继续演下去。既然他想合作,我们就陪他演一场大戏。”
……
当夜,玄军大营。
洛羽召集群将议事。
“诸位,此战胜得干脆,但也暴露一个问题??我们的粮草太过集中,极易被敌军突袭。接下来,必须分散囤积。”
“王爷英明!”众人齐声应和。
“此外,我要亲自见一个人。”洛羽环视众人,“景建吉。”
帐内一片寂静。
景建吉,原乾国镇北侯世子,景啸安嫡次子,长风渡之战中被俘,一直被秘密关押于后营地牢,对外宣称已死。
“此人尚有价值。”洛羽淡淡道,“明日午时,带他来见我。”
……
次日午时,地牢深处。
潮湿阴冷的石室内,铁链叮当作响。景建吉蜷缩在角落,身上只披一件破旧麻衣,面容憔悴,双眼凹陷,早已不见当初贵胄公子的风采。三个月的地牢生活,足以磨灭任何人的傲气。
牢门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你……你是?”景建吉挣扎着抬头,声音嘶哑。
“洛羽。”那人答。
景建吉浑身一震,猛地撑起身子:“你就是洛羽?杀了我大哥的那个洛羽?!”
“对。”洛羽平静地看着他,“也是即将放你走的人。”
“放我走?”景建吉愣住,随即苦笑,“你在耍我?还是想从我嘴里套话?”
“你父亲已经向我提出合作。”洛羽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他要用自己的背叛,换你一条命。”
“不可能!”景建吉怒吼,“我爹忠于皇室,怎么可能背叛陛下?!”
“忠于皇室?”洛羽冷笑,“那你可知,景翊登基当日就下令处决三位宗室亲王?其中包括你二叔景承业,那位曾在西北戍边三十年的老将军。”
景建吉瞳孔骤缩。
“还有你娘。”洛羽继续道,“她不是病逝,而是被毒杀。因为她说服不了景啸安支持景翊称帝,成了绊脚石。”
“你胡说!”
“我可以让你亲眼看到证据。”洛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这是你母亲临终前写给你父亲的绝笔信,上面有她的指印和私章。你要不要看?”
景建吉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一看,泪水瞬间涌出??那确实是母亲的笔迹,字字泣血,句句哀怨。
“父……父亲他知道吗?”
“他知道。”洛羽道,“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你就还有活路。一旦反抗,你们父子都会死。”
景建吉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清明:“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洛羽微笑,“帮我确认一件事??你父亲,是不是真心投诚。”
“你要我当内应?”
“不。”洛羽摇头,“我要你回家。”
“什么?”
“三日后,我会‘意外’让你逃脱。你会一路北逃,最终回到乾军大营。然后……告诉景啸安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洛王爷说,鱼已入网,收线之时,莫忘初心。’”
景建吉怔住。
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唯有真正参与密谋之人,才能明白其中含义。若景啸安听到后有所反应,便说明他确实在谋划背叛;若无动于衷,则极可能是诈降。
“你不怕我回去后把一切都告诉景翊?”景建吉问。
“你不会。”洛羽站起身,“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你的皇帝舅舅,才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而你的父亲,正在为你赌上一切。”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愿意帮你父亲活下去,就劝他,不要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
三日后,北岭驿道。
一场精心策划的“越狱”上演。
负责押送的两名士卒“不慎”被毒蛇咬伤,昏迷倒地。关押景建吉的囚车锁链“恰好”锈蚀断裂。他“侥幸”逃脱,孤身一人穿越山林,历经艰险,终于在第五日黄昏抵达乾军主营。
营门前,守卫认出他的身份,震惊万分,立即上报。
消息传至中军大帐,景啸安正在与诸将商议战事,闻讯手中茶盏落地,碎裂一地。
“快!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身狼狈的景建吉踉跄走入,跪倒在地,哽咽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景啸安冲上前,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父子相拥痛哭,帐中诸将无不动容。
良久,景啸安扶起儿子,急问:“是谁放你回来的?洛羽?他想干什么?”
景建吉抹去眼泪,低声说出那句话:
“洛王爷说,鱼已入网,收线之时,莫忘初心。”
景啸安浑身一震,脸色剧变,随即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却浮现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笑容。
他知道,这场博弈,终于开始了。
而他也终于明白??
洛羽不仅信了他,更是在逼他,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
同一时刻,玄军帅帐。
萧少游摊开地图,指着乾军主营后方一处山谷:“这里,叫黑鸦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我们在那里设伏,配合景啸安从中策应,可一举歼灭乾军主力前锋。”
“时机很重要。”第五长卿补充,“必须等景翊最信任的几位南境大将率军进入峡谷后动手,才能造成最大混乱。”
洛羽端坐主位,轻轻敲击案几:“那就等吧。等鱼自己游到网中央。”
他抬头望向帐外夜空,星辰璀璨,宛如刀锋划破长夜。
“从军赋,不止是兵法,更是人心。”
“这一局,我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