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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正文 第1039章请君入瓮

    “隆隆!”

    “轰隆隆!”

    原本气势汹汹的千牛卫三千精骑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闯入了却月阵,连半点抵抗都没遇到。关键是与前沿防线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些老弱军卒好像朝他们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这种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感觉令一众骑兵纷纷错愕,咋回事?

    远远观战的乾军众将看不清细节,但能隐约见到骑军入阵,当即就欢呼雀跃:

    “陛下您看,入阵了!哈哈!”

    “果然被我们猜中了,玄军后方疏于防备,愚蠢至极!”

    “哈哈哈!”

    在一片哄......

    风雪压城,临渊废墟之上,那枚金印静静躺在焦土之间,仿佛一块烧尽余温的炭火,却足以燎原。第五长卿的身影已消失在漫天飞雪中,只留下一句低语,在断壁残垣间回荡不息。

    景建吉站在祭坛边缘,望着那枚金印,久久未语。苏砚卿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印面,冷声道:“这是御史台最高信物,掌纠百官、监察六部,可直奏天子、调阅密档。他交出此印,等于自断仕途。”

    “也是自证清白。”景建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他用一生忠名,换一次良知发声。”

    “可他不会再来了。”苏砚卿收回手,“他知道一旦现身,洛羽必不会容他活命。这一别,是诀别。”

    景建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书院那一夜??第五长卿站在断裂的碑前,指尖抚过“仁义”二字时的颤抖。那个曾为朝廷屠戮无数的人,最终选择以背叛来赎罪。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不再亲手制造更多无法安睡的亡魂。

    “把这枚印,铸进‘鹰察司’的令牌里。”他缓缓道,“从今往后,鹰察之权,不止监察军中,更要能查朝堂。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正义不该只属于活着的人,更该属于被掩盖的真相。”

    苏砚卿凝视着他,忽然轻叹:“你变了。”

    “是吗?”他苦笑,“我以为我一直没变。”

    “你变得学会了忍耐。”她目光微动,“从前你会怒而拔剑,如今你却能看着百姓砸你的粥棚,一言不发。这不是软弱,是成长。可也正因如此……我更怕你有一天,会变成另一个洛羽。”

    景建吉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问:“你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她直视他双眼,“但我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试探人心的边界。你要用真相反击谎言,要用舆论撕裂权谋??可当你说服万人为你呐喊时,你也开始掌握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力量:操控民意。”

    他怔住。

    “我不是阻止你。”苏砚卿转身望向远方雪幕,“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最初为何举旗。不是为了赢得战争,而是为了让百姓不再需要战争。”

    话音落下,一名死士疾奔而至,单膝跪地:“殿下,北狄使者求见!拓跋烈亲率百骑南下,已在十里外驻营,言称有要事相商!”

    景建吉与苏砚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警觉。

    “他来得真快。”苏砚卿冷笑,“想必是听说了山谷惨案,以为你已众叛亲离,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或许……他是来谈条件的。”景建吉整了整衣袍,“传令下去,设宴于临渊高台,我要亲自接见北狄使团。”

    “不可!”苏砚卿厉声制止,“你现在身份敏感,若与外族密会,无论内容如何,都会被洛羽渲染为‘勾结异邦、图谋篡位’!更何况,拓跋烈野心勃勃,未必安好心!”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见。”景建吉目光坚定,“我不怕他们说我勾结北狄,我只怕他们永远不信我真能守护中原。这一战,不只是对洛羽,也是对天下人的表态??我要让他们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叛国者。”

    苏砚卿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轻轻点头:“好。我会安排十二死士暗伏四周,若有异动,立刻斩杀使者,封锁消息。”

    “不必。”景建吉摇头,“我要光明正大地见他。让百姓围观,让商旅记录,让说书人传唱。我要这场会面,成为一场宣告。”

    三日后,临渊高台重修一新,黑金旗帜猎猎飞扬。百姓闻讯而来,挤满废墟四周,窃窃私语。有人骂他是屠村凶手,也有人坚信他是蒙冤忠良。争议未定,马蹄声已破雪而来。

    百名北狄骑兵列阵而至,甲胄鲜明,弯刀出鞘半寸,气势逼人。中央一辆青铜战车缓缓驶入,拓跋烈披狼裘而出,身高八尺,目如鹰隼,一步步踏上高台,竟不跪拜,只拱手一笑:“二殿下,别来无恙?”

    景建吉立于主位,不动声色:“拓跋公子越境而来,不怕朝廷以‘入侵’之名围剿?”

    “朝廷?”拓跋烈大笑,“那不过是你我棋盘上的摆件罢了。真正下棋的人,是你我。”

    台下百姓哗然。

    景建吉却不怒反笑:“说得不错。那你今日所求,是想做赢家,还是想共治天下?”

    “我要雁门关。”拓跋烈直言不讳,“三年前你母后曾许我父王此地通商权,却被洛羽毁约。如今你既掌东境,便该履约。”

    “不可能。”景建吉断然拒绝,“雁门乃中原咽喉,岂能予外族?你若真讲信用,就该先退兵三十里,再派使臣正式谈判。”

    “谈判?”拓跋烈冷笑,“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拖延时间,等陈归田回头,等民心复归,然后一脚踢开我们?”

    “那你以为呢?”景建吉逼近一步,“你以为我真是靠你们五千骑兵才能成事?北狄缺盐少铁,你们的马跑得再快,也扛不住三年断供。你父王不敢翻脸,你更不敢。”

    拓跋烈脸色骤变,猛地抽出弯刀,寒光一闪,直指景建吉咽喉!

    全场惊呼!

    可就在刀锋将触未触之际,景建吉竟不闪避,反而抬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手掌流淌而下,滴落在地,绽开一朵猩红梅花。

    “你若真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他冷冷道,“但请你记住,我死后,‘影阁’立即断供所有物资,北狄边境三个月内必起饥荒。你的部落会饿死女人和孩子,你的父亲会把你逐出草原。而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拓跋烈瞳孔收缩,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冷静??像极了他的父亲景啸安。

    片刻后,他缓缓收刀。

    “你赢了。”他低声道,“但我警告你,若你不守承诺,哪怕只是推迟一年,我也必将踏平东境!”

    “我不会让你等到那一天。”景建吉擦去血迹,“我会在三个月内,开放三条商路,允许北狄商人自由贩运盐铁布帛,但仅限民间交易,不得携带兵器,不得逾越指定市集。若有违者,货物没收,人员驱逐。”

    “仅此而已?”

    “还有。”景建吉朗声道,“我愿与北狄缔结‘互市盟约’,十年之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但我绝不割地,绝不称臣,更不允其军队南下一?。若你答应,明日便可签书为证;若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带兵回去。”

    台下寂静无声。

    百姓们听着这番对话,震惊不已。他们原以为这位二殿下要引外敌入关,却没想到他竟敢当众拒绝对方最核心的要求,甚至以断供反制。

    拓跋烈沉默良久,终是仰天长笑:“好!好一个景建吉!你比我想象的更像王者。我答应你。明日,我亲自带盟书北返,向我父王禀明一切。”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但你要记住,草原的眼睛,永远盯着南方。你若失信,风雪之下,自有铁骑回应。”

    待北狄使团离去,百姓仍未散去。有人低声议论:“原来他不是要卖国……他是拿捏住了北狄的命脉。”

    “难怪先前签密约,原来是虚与委蛇。”

    “可他手上还在流血啊……”

    景建吉立于高台,任寒风吹拂染血的右手,忽然抬手,向万民深深一揖。

    “诸位!”他高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憎恨我,甚至想杀了我。因为你们亲眼看到‘影阁’的剑插在亲人胸口,听到‘逆贼建吉’四字响彻山谷。可我想问一句??是谁给了那些剑?是谁写下那些血字?又是谁,让无辜之人代替我承受千夫所指?”

    无人回答。

    “是洛羽。”他一字一顿,“是他策划这一切,只为让我背负罪名,让他以‘平乱’之名行专制之实!而我不能辩解,因为我若逃,便是默认;我若怒,便是失控。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让你们看清楚??我的血,是否与你们一样红;我的心,是否与你们一样痛!”

    人群中,一位老妇颤巍巍走出,手中捧着一只破碗,盛着清水。

    “这是我儿媳最后喝的一口水。”她哽咽道,“她在那村子……死了。我恨你,整整七日。可今天我听明白了……真正该恨的,不是你。”

    她将水洒在地上,跪下叩首。

    一人跪,百人跪,千人俯首。

    童谣再度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讽刺,而是悲壮的赞歌:

    > “断潮剑,照肝胆,

    > 血未冷,志未断。

    > 宁舍身,不负民,

    > 人间自有真王冠。”

    夜深,密室烛火摇曳。

    苏砚卿坐在案前,手中整理着各地传来的密报。鹰察司已查实三十七起“赤鳞”嫁祸案,证据链完整,部分官员已被捕;北狄盟约草案已完成;更有数十名原属朝廷的地方官吏秘密联络影阁,表示愿倒戈相迎。

    “局势在转。”她轻声道。

    景建吉倚窗而立,包扎后的手掌仍隐隐作痛。“可还不够。”他说,“洛羽还没出手,说明他真正的杀招还未启动。”

    “他在等一个人。”苏砚卿忽然抬头,“陈归田。”

    “他以为陈归田会杀我?”

    “不。”她摇头,“他以为陈归田会‘审判’你。在他眼里,陈归田不是刺客,是天道化身。只要他认为你堕落,就会亲手终结你。而那一刻,就是洛羽宣布‘正义回归’的最佳时机。”

    景建吉冷笑:“可惜,陈归田早已看穿他的局。”

    “但他未必看得穿自己的心。”苏砚卿语气沉重,“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伪君子。’他信规则胜过信人。所以只要他认定你用了酷刑、操控舆论、利用外族,哪怕动机正当,他也会出手。”

    “那就让他来。”景建吉转身,目光如炬,“我不会躲,也不会还手。我要让他亲手审问我,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他一句??究竟什么是正义?是一个人永不犯错,还是一个人明知会错,仍坚持前行?”

    苏砚卿怔住。

    “你越来越不像个复仇者了。”她喃喃道。

    “因为我终于明白。”他轻声说,“父亲不是死于战败,而是死于孤独。他太强,强到没人敢告诉他真相;他太高,高到看不见脚下百姓的苦难。我不想走他的老路。我要让他们骂我、恨我、质疑我……只要他们还能说话,还能思考,我就还有希望。”

    窗外,风雪渐歇,月光破云而出,洒在临渊废墟之上,照亮那面黑金旗帜,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京城元帅府。

    洛羽站在书房镜前,缓缓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那张与世人所见温和儒雅截然不同的面容显露出来:左颊一道深疤,自耳垂蜿蜒至嘴角,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划开。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烈酒,嘶了一声,才低声问:“陈归田动了吗?”

    萧少游跪伏在地:“尚未。但他已离开藏身之地,前往北境。”

    “去追查山谷惨案的‘真相’了?”洛羽冷笑,“很好。让他去查。让他亲眼看到那些尸体,看到墙上血字,看到幸存孩童口中说出的‘景建吉屠村’……然后,再让他翻开那份密账。”

    “您不怕他知道是您设局?”

    “我怕?”洛羽放下酒杯,眼中寒光暴涨,“我就是要他知道!我要他陷入两难??若他揭穿我,就得承认自己助纣为虐十年;若他沉默,就必须亲手杀死景建吉,完成我对‘正义’的定义!”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一点:“通知黑衙,准备‘焚诏令’。”

    “是!”

    所谓“焚诏令”,乃是洛羽秘藏的最后一道圣旨??据传,先帝临终前曾口谕:“若有景氏后人聚众谋逆,不论缘由,皆视为叛国,格杀勿论,九族连坐。”此诏一直未公开,只为防备今日。

    “一旦陈归田动手,”洛羽低声道,“我就公布此诏,宣称景建吉本就是逆种,人人得而诛之。届时,哪怕他真是清白,天下也将视他为祸根。”

    他望向南方夜空,嘴角扬起一抹残酷笑意:“景建吉,你赢了几局又如何?到最后,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谁有权定义真相。”

    冬月十五,月圆如镜。

    北境雪山深处,一座废弃驿站内。

    陈归田跪坐在火堆旁,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苏砚卿送来的密账原件,详细记载了“赤鳞计划”的始末;另一份,则是幸存孩童的口供笔录,附有画押指纹。

    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纸页,浑浊的右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明月,喃喃道:“景啸安,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正在走你当年的老路……可这一次,我不能再袖手旁观。”

    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是十年前先帝赐予他的“潜龙司”令符,背面刻着八个字:

    **“代天行罚,不问忠奸。”**

    “这一次,”他握紧铜牌,声音如冰似铁,“我要亲手,终结这场轮回。”

    风起,雪落,天地苍茫。

    而在这片沉默的大地上,一场关于信仰、权力与救赎的最终对决,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