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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封女鬼,我真不想御鬼三千》正文 第四百八十二章:仙考结束。(第二更!)

    血潼关。覆压广阔的劫云散去速度很快,几乎弹指间,天光重新照向大地,昏昏沉沉的天色,一下子明亮起来。此刻的荒地,早已面目全非。滚滚雷霆将地面击打的千疮百孔,地形也发生了一定的改变...腊月廿三,小年。青梧山巅的雪落得极密,像一张灰白的网,兜头罩住整座敕封台。台基上冻霜凝结如刃,寒气顺着青砖缝里钻出来,咬人的骨头。我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手指冻得发僵,却仍死死攥着腰间那枚铜铃——铃身蚀痕斑驳,内里空荡,早已不响。可它本该响的。三日前,第七只敕封女鬼在子夜时分于山脚槐林自行溃散,魂光未散尽便化作一缕青烟,被北风卷走。没有哭声,没有怨咒,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就像……被谁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名字。我蹲下身,用冻裂的指尖抠开台角一块松动的砖。砖下压着半张黄纸,朱砂写的敕令已褪成淡褐,字迹模糊,只勉强辨出“贞烈”“幽贞”“守节”几个残字。纸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不是血,是朱砂混了陈年香灰调的印泥——这配方,只有前任敕封使柳砚卿用过。柳砚卿,我师父,三年前在敕封台顶自断命灯,魂魄未归簿,肉身不腐,如今就端坐在后殿神龛里,双目闭合,唇色青紫,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垂落,五指微张,掌心朝上,仿佛还在等一道未落的印。我盯着那手掌看了很久,直到风掀开我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浅淡红痕——那是敕封印反噬留下的“契痕”,寻常修士若受此印,三日必癫,七日必焚,唯我活到了第二年冬。因为我不御鬼。至少,不肯御。可今日不同。今日是小年,也是敕封司三年一度的“照影验契”之期。午时三刻,天光最正,阴阳交界最薄,所有经敕封台册录在案的女鬼,无论远近、沉寂与否,皆须显影于台前水镜之中,以证其名仍在册,其契未曾断裂。若缺一人——水镜即裂,敕封司除名,我这个继任敕封使,便成了废印。而昨夜,我数到第二千九百九十九道魂影。差一个。差那个本该在槐林深处、执一盏纸灯笼、总在戌时三刻徘徊于断桥边的沈青梧。她不是烈妇,不是贞女,更非冤魂。她是山下沈家药铺独女,十六岁那年暴雨夜为救溺水幼弟跳入青河,再没上来。尸首三日后浮出水面,怀中仍紧紧抱着弟弟的小布鞋。官府贴榜称其“仁孝感天”,乡绅联名请敕,柳砚卿亲手写了她的敕封文——“青梧皎皎,仁心如月;虽赴深渊,不堕慈光”。可她从不点灯。我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接任那日,她站在台下槐树影里,素衣未染尘,发间别一朵将谢的白山茶,静静望着我,不说话,也不靠近。我递过敕符,她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符纸一角——那处朱砂骤然转黑,又瞬间褪回赤红。第二次是秋分,我巡查阴籍,发现她名下竟无半点阴功记录。按例,敕封女鬼需引迷途孤魂归路、护一方水土安宁、镇三寸地脉阴浊,方能积阴德延契期。可沈青梧的籍册上,只有一行小字:“拒承职事,契未断,影常存。”第三次,就在十日前。我守夜至寅时,忽觉台基微震。抬头,见她立于水镜之前,背对我,长发垂落如瀑,手中并无灯笼,只托着一捧清水。水里倒映的不是她脸,而是我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浮起一粒极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墨点。我当场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地即凝,成形如篆,是“逆”字。今晨卯时,我剖开左臂内侧旧疤,刮下三分皮肉,混入雄黄、桃木屑、晨露与自己舌尖血,捏成一枚哑铃状骨铃,系在铜铃之下。它不会响,但若有人强行撕契、篡籍、抽魂——它会先我一步,炸成齑粉,溅我满面血。巳时二刻,雪停了。风也停了。整座青梧山静得像口古井。我独自走上敕封台。石阶共三百六十级,每级都嵌着一枚阴铜钉,钉头铸成莲瓣状,花瓣边缘磨得发亮——那是历代敕封使踏过的痕迹。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到第二百八十七级时,右耳忽然一热,似有气息拂过。我没回头。但袖中左手已掐住“断渊诀”起手式,拇指抵住食指根节,随时可剜出自己一滴心头血,祭敕封台底那口镇魂井。“你怕我。”声音很轻,像雪落枯枝。我顿住,缓缓转身。她就站在我身后三级台阶上,素衣依旧,发间山茶换作了青梅枝,枝头缀着三颗将熟未熟的果子,泛着微涩的青意。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山门石碑上——那里刻着八个大字:“敕封有道,御鬼非奴”。“你怕我来,”她重复,嗓音平缓,却让台周结冰的苔藓突然簌簌剥落,“也怕我不来。”我喉头发紧,没应声。她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左臂缠着的素布上。布角渗出血丝,颜色比朱砂更沉。“你剖了自己。”她说,“为拦我?”“为验契。”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照影验契,缺一不可。”她笑了下,极淡,像风吹散一缕雾。“验什么?验我还在不在册?还是验……你还敢不敢念我的名字?”我沉默。她向前一步,足尖离我不过三尺。寒气扑面而来,却奇异地带了一丝暖意,像春溪初融的水汽。“你师父柳砚卿,”她忽道,“写我敕文时,漏了一个字。”我心头一跳。“他写‘仁心如月’,其实该是‘仁心如玥’。”玥,上古神珠,生于幽冥,不照阳世,唯映真心。我怔住。她伸手,指尖悬停在我眉心契痕之上,未触,却有温流沁入。“他不敢写‘玥’,因他知道,若真以此为契,我便再不能被敕令所缚——我照见的,不是敕文,是你心。”风骤起。云裂。一道金线般的天光劈开铅灰云层,直落敕封台顶水镜之上。镜面原本混沌如墨,此刻涟漪轻漾,浮出第一道影——穿嫁衣的少妇,怀抱灵位,跪于火场余烬中,泪未落,火已熄。她是赵氏,贞烈坊牌楼上的第三块匾额主人。影后浮现一行小字:“阴德廿七,契期尚余四百二十日。”一道,两道,三道……影越来越多,叠在镜中如画轴徐展。有提灯引路的老妪,有伏于井沿替人捞簪的少女,有坐于破庙檐下为旅人缝补衣衫的寡妇……两千九百九十八道。我盯着镜面右下角,那里始终空着。空得刺眼。“时辰到了。”身后传来苍老声。我猛回头。柳砚卿不知何时立于台下丹墀尽头。他仍穿着那件玄底银纹敕使袍,面容如生,唯双眼紧闭,眼睑下泛着青灰。他左手垂落,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与神龛中姿态分毫不差——只是这一回,他掌中托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封面烫金,题曰《敕封阴籍·正卷》。册页无风自动,哗啦翻响。翻到末页。那里本该是沈青梧的名字。可纸页空白。只有一滴未干的墨,正缓缓晕开,边缘泛着幽蓝。我脑中轰然一震。这不是籍册损毁。这是……除名未遂。有人动过正卷,欲删沈青梧之名,却未能彻底抹去——因她的契,根本不在纸上。而在镜中。在我心里。我猛地转向水镜。镜面忽然剧烈波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两千九百九十八道影开始颤抖、拉长、扭曲,面容模糊,衣饰褪色,最后尽数化作灰白剪影,齐齐转身,面向镜外——面向我。她们没有眼,却都在“看”我。一股阴寒直冲天灵。我踉跄后退半步,左脚踩空,险些坠下石阶。右手本能去扶栏杆,却摸到一片冰凉湿润——低头,栏杆上覆着一层薄薄青苔,苔中嵌着几粒细小黑籽,形如米粒,却泛着金属冷光。我认得这东西。镇魂井底淤泥里才有的“锢魂籽”,专克敕封之力,一粒可污符三日,三粒可断契一时辰。可这上面,密密麻麻,不下百粒。是谁种的?我抬头,望向柳砚卿。他仍闭目,唇角却极其缓慢地上扬,牵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阿砚,”沈青梧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你教他‘敕令如锁’,却没教他——锁,本就是为被锁之人而铸。”柳砚卿睫毛颤了颤,未睁眼。沈青梧不再看他,只凝视着我:“你数了两千九百九十九道影,却忘了数——你自己。”我浑身一僵。她缓步上前,停在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望向水镜。镜中,那两千九百九十八道剪影倏然消散。镜面澄澈如初,倒映出我和她的身影。还有……第三道。那是一个少年背影,道袍宽大,束发木簪斜插,正俯身于台前案上书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似用尽气力,朱砂在纸上拖出微颤的痕。案角摆着一盏铜灯,灯焰青白,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眉心一点未干的血迹。那是……我。七日前,我伏案誊抄敕文,写到沈青梧名下时,笔尖一顿,血珠自指尖滴落,在“青梧”二字旁洇开一小片暗红。我未擦,任它干涸。后来才发现,那血迹在纸上缓缓游动,最终凝成一只微小的蝶形印记,翅纹清晰,栩栩如生。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可此刻,镜中少年案上,那只蝶正微微振翅。沈青梧伸出手,不是向镜,而是向我。“把手给我。”我迟疑。她指尖泛起微光,不是阴气,不是鬼火,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像初春竹叶上将坠未坠的露。“你剖臂取血,是信敕令能拦我。”她轻声道,“可你忘了,敕封台立在此处,从来不是为锁鬼——是为渡人。”我喉头滚动,终将左手抬起。她指尖触上我掌心。刹那间,眼前光影崩塌。不是幻境,不是入梦。是记忆倒流。我看见自己跪在柳砚卿榻前,听他咳着血说:“……青梧山敕封台,敕的不是鬼,是人心不甘的结。你御三千鬼,不如解一人执念……”看见他握着我的手,蘸自己心头血,在《阴籍》空白页上写下第一个名字——不是沈青梧,是我自己的名:陆昭。看见他将一枚温润玉珏塞进我掌心,玉上刻着两个小字:“照影”。“此珏认主,照见本心。若你有一日……不信敕令,只信眼前人——便摔了它。”我低头。掌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枚玉珏。通体莹白,触手生温,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刻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隐现两个微凹小字——正是“照影”。而此刻,玉面映出的,不是我惊愕的脸。是沈青梧。她站在玉中,素衣青梅,笑意浅淡,抬手,轻轻点向玉珏中心。“啪。”一声脆响。玉珏自中心裂开一道细纹,如蛛网蔓延。没有碎片落下。只有一道青光自裂隙迸出,不灼人,不刺目,却让整座敕封台嗡然低鸣。台基震动,青砖缝隙里钻出细嫩新芽,顶开百年寒霜;水镜表面浮起涟漪,涟漪中,沈青梧的名字缓缓浮现——不是朱砂写就,而是由无数细小青芽盘绕而成,藤蔓蜿蜒,生机勃发。《敕封阴籍·正卷》在柳砚卿手中无风自动,翻至末页。空白处,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凝成两行字:【沈青梧,仁心如玥,照见本心。契不系于册,而系于昭。】柳砚卿闭着的眼,终于睁开。瞳孔深处,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幽蓝,仿佛倒映着整个冥河星海。他望着我,嘴唇开合,声音却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我识海震荡:“陆昭,你既照见她,便再无法装作……不知她为何不来点灯。”我僵在原地。沈青梧却已收回手,转身,走向台缘。她没有回头,只留给我一个清瘦背影,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低语:“断桥边的灯笼,我早送出去了。”我猛然想起——十日前那晚,我呕血之后,曾于昏迷边缘,瞥见床头多了一盏纸灯笼。灯身素白,未点烛,却透出温润微光。我当是幻觉,醒来便随手搁在窗台,再未留意。此刻,我疯一般冲下石阶,撞开后殿虚掩的门。窗台上,那盏纸灯笼静静立着。我扑过去,颤抖着掀开灯罩。灯芯处,没有烛火。只有一小团蜷缩的、半透明的青色魂光,静静脉动,如呼吸。光里,浮着一双小小的、沾着泥水的布鞋。我弟弟的鞋。我十七岁那年,为采一味崖上雪莲救重病的弟弟,失足坠崖。是沈青梧——彼时尚未敕封,魂魄未定——生生以自身阴气托住我下坠之势,将我推回崖边。她自己,却坠入青河支流,再未寻回。我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窗棂,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原来不是她不来点灯。是她把最后一盏灯,给了我。水镜方向传来异响。我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奔回台前。镜中,沈青梧的身影正渐渐变淡,边缘泛起细微金光,如晨曦初染。她看向我,目光柔软。“陆昭,”她唤我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敕封使大人,您可愿……准我辞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万斤寒冰,发不出半个音。她笑了,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眉心——那里,一点朱砂敕印正悄然剥落,化作点点金尘,随风而逝。“不必准了。”她轻声道,“我本就不在册上。”话音落,她身影彻底消散。水镜重归澄澈,映出漫天雪霁初晴的青梧山,和我满脸泪痕。台下,柳砚卿手中的《阴籍》合拢,封面金光黯淡,仿佛耗尽最后一丝灵韵。他身形开始变得稀薄,如墨入水,缓缓洇散。临消散前,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四字:“照影……即契。”风过敕封台。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日影西斜,将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台基边缘,与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悄然相接。树影深处,一点微弱青光忽明忽灭。我走过去,拨开垂落的枯枝。那里,静静躺着一盏纸灯笼。灯身素白,灯内,一豆青火安稳燃烧,映着一双小小的、沾着泥水的布鞋。我蹲下身,没有去碰它。只是静静看着。火光摇曳,在我眼中跳动,像一颗不肯沉没的心。远处,山门方向传来悠长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是青梧山外,人间小年祭灶的钟。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取灯笼,而是探入怀中,摸出那枚已裂开细纹的“照影”玉珏。玉身温润,裂痕中透出微光,映着灯焰,竟与那青火同色。我把它轻轻放在灯笼旁。两物相触的刹那——玉珏裂纹骤然扩增,青光暴涨,却未伤灯焰分毫。光芒如水漫溢,温柔包裹住纸灯、布鞋、乃至整株老槐树根。光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青芽破土而出,沿着石阶缝隙蜿蜒向上,所过之处,冻霜消融,枯枝抽芽,连台基青砖的蚀痕,都泛起淡淡青意。我坐在槐树下,守着那盏灯。天色渐暗。山下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孩童嬉闹与爆竹零星脆响。我忽然想起沈青梧发间那枝青梅。梅子青涩,却最耐寒。待到春深,自会熟透。而我的敕封台,或许从今日起,再不必数影。因真正的契,从来无需点数。它只待一盏灯亮起,便知——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