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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叔!梅花林!

    军营深处。

    帅帐的灯火是这蛮荒边境线上,唯一温黄的光源。

    火光将两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投在粗糙的牛皮帐壁上,像两尊沉默对峙的古老雕塑。

    帐中炭火盆烧得正旺,不时爆出“噼啪”轻响。

    白夜天掀开厚重的毡帘走入时,带进一缕寒气,却瞬间被帐内的暖意融尽。

    他的二叔,大周皇朝镇守蛮荒的四方侯方胤。

    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

    图上山川形胜,狄荒、蛮荒、夷荒、莽荒四境环伺。

    而代表着上京的那一点朱红,在图的正中,显得既尊崇,又孤悬。

    方胤没有回头,声音沉浑,压过了帐外的风声。

    “夜天,你打算离开了?”

    “是,特来向二叔辞行。”

    白夜天站定,声音平静。

    隐身于这蛮荒军旅之中三年,他身上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

    方胤这才缓缓转身。

    他身量极为魁梧。

    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与威严的痕迹。

    但此刻看着侄儿,那威严的线条却柔和了下来,眼底深处泛起复杂的慨然。

    他走前几步,仔细端详着白夜天。

    “二十二岁的命星境……”

    他重复着这个事实,语气里的惊叹未曾稍减。

    “普天之下,翻遍大周乃至四荒古籍,万年来也寻不出第二例。”

    “你父亲若泉下有知……”

    白夜天微微欠身,面上并无得色。

    “二叔过誉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武道无涯,侄儿不过刚刚窥见门径而已。”

    他的谦逊并非故作姿态,而是源自更深邃的认知。

    融合了《心经》与“未来之主”的推演之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诸天寰宇之中,潜藏着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

    “好!好一个‘刚刚窥见门径’!”

    方胤重重一掌拍在白夜天肩上,力道沉实,眼中激赏之色更浓。

    “有此通天修为,却能怀此谦冲之心,很好!”

    他走回案边,提起温在炭火旁的锡壶,斟满两碗粗陶碗里的烈酒。

    酒液浑浊,却香气浓烈。

    “说说,此番出营,欲往何方?”

    白夜天接过陶碗,指尖感受着粗粝的陶土与酒液的温热。

    “自三年前蒙二叔搭救,蛰伏军中疗伤悟道,已是三载未曾踏足红尘。”

    “此番,想先去上京看看。”

    他顿了顿,饮尽碗中酒,一股热流自喉间滚入腹中。

    “去看看二婶,看看两位表弟。然后……往狄荒一行。”

    “狄荒?”

    方胤握碗的手一顿,眉头微蹙。

    “是。”

    白夜天放下碗,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天下,大周与四荒,来来回回征战了不知多少万年。”

    “尸骨成山,血流成河,难道便要永远如此轮回下去?”

    “侄儿想试试,能否为这永无止境的战乱,寻一个终局。”

    帐内陷入沉寂。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与帐外呜咽的风声交织。

    方胤凝视着侄儿年轻而平静的脸庞。

    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那位同样胸怀苍生、最终却壮志未酬的长兄。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罢了……”

    他的声音透着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有此志,二叔……欣慰。天下太平,确是众生之福。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夜天,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有些事,人力有穷时,不必过于执拗,反伤己身。”

    “侄儿谨记。”

    白夜天点头。

    方胤神色稍缓,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家书。

    又从案下暗格,取出一个看似寻常的灰布包裹。

    “既去上京,便替二叔带些东西回去。”

    “家书之中,我已言明你的身份。不过.......”

    他略一沉吟,将东西递过。

    “你二婶深居侯府,京中耳目繁杂。”

    “你以何种面目、何种身份相见,自行斟酌。”

    “你如今……太过耀眼,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白夜天接过,入手便知那灰布包裹内有乾坤,乃是一方储物布袋。

    他淡然一笑道:

    “二叔放心,此事易尔。倒是二叔你........”

    他抬眼,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彻人心。

    “你的修为,在天冲境巅峰压抑已久,为何迟迟不愿叩开命星之门?”

    方胤闻言,走至帐门边。

    掀开一线缝隙,望着外面连绵如星海的军营灯火。

    他宽厚的背影,在此时竟显出一丝孤寂。

    “我这个四方侯,”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坐镇边境,掌三十万‘烈虎军’,蛮族铁骑畏我如虎。”

    “但朝堂之上,猜忌我的又何尝少了?”

    “恐怕就连上京龙椅上的那位,对我这手握重兵的边将,也未必全然放心。”

    他回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我若在此刻突破命星,声势更隆,对上京的你二婶和两个小子,是福是祸?”

    “况且,你传我的那部《武道精义》,玄奥无比。”

    “让我即便不破境,实力亦有精进余地。所以,不急。”

    白夜天沉默片刻,不再多言。

    这位二叔身处权力与武力交织的旋涡中心,其考量远非单纯的武道晋升那么简单。

    “二叔心中有数便好。”

    “只是侄儿始终以为,在这纷乱世间,唯有自身实力,方是立身持正、护佑亲族的根本大道。”

    方胤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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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上京城西北,梅花林。

    时值深冬,万木凋零,唯独这片梅林逆时怒放。

    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幽香浮动,沁人心脾。

    与不远处巍峨喧嚣的上京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外官道,车马稀疏。

    白夜天一袭白衣,独立于一株老梅之下。

    身形仿佛与那嶙峋的梅干、清冷的花香融为一体。他来得恰好。

    只见一辆青篷马,车疯狂奔行至林外停下。

    马车内,是一个已然昏迷的少年。

    正是四方侯次子,方云。

    下一刻,奇景陡生。

    方云的肉身昏迷于车内,一道淡薄近乎透明的魂魄,却自其顶门飘出。

    浑浑噩噩,随风卷入那一片香雪海之中。

    白夜天目光微凝。

    他“看见”的,远比常人更多。

    在那梅林核心,简陋的茅草屋前,站着一位白发皓首、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的老者。

    儒家之宗,天下士子精神所系的夫子!

    正席地而坐。

    夫子身前,虚空之中。

    一个庞大无比、缓缓旋转的阴阳八卦球正在演化。

    光华流转,包罗万象。

    仿佛将天地玄机、古今兴衰都浓缩其中。

    方才方云的魂魄,便是被这推演天地命运的《周易》之力无意卷入。

    更令白夜天心生警惕的是。

    八卦球的光辉之外,一片常人难以察觉的紫气隐隐浮动。

    尊贵无比,亦冰冷无比。

    那是当世人皇杨煓的气息!

    人皇竟也在此,隐于虚空,默默注视着夫子推演。

    此外,尚有一道中正平和、隐含檀香佛意的魂魄。

    那个叫李广的年轻人,亦被卷入这命运光球逸散的力量之中。

    “这便是《大周皇族》宿命的起点么?”

    白夜天心中暗忖。

    他双眸深处,一点金芒闪过,“观天神眼”悄然开启。

    同时元神运转《心经》,调动“未来之主”推演万物、遮蔽天机之能。

    他不仅在看,更在以无上心法。

    逆向解析、参悟那阴阳八卦球中,蕴含的《周易》至高道理。

    无形的波纹在他周身荡漾,将他的一切气息、命运轨迹尽数抹去。

    强如夫子、人皇,亦毫无所觉。

    “啧啧,大道至简,衍化至繁。”

    “这《周易》之法,穷究天人之变,果然玄妙无穷。”

    “比之单纯的《未来无生经》推演,更多了一份囊括天地正气的博大。”

    “与我那五弟参悟的‘易道’相比,堪称各有千秋,不相伯仲。”

    他心中赞叹,却并无丝毫插手之意。

    甚至,饶有兴致地以自蓝星文明带来的微型法器,记录下这玄奇一幕。

    他知道,方云此子身负苍龙命格,乃是此方天地气运所钟之人.

    其命运画卷,正由此徐徐展开。

    他花费巨大代价换取此世身份,既要借势,便不会妄改这既定的序章。

    半个时辰后,八卦球光芒渐敛,最终消散于无形。

    人皇的紫气悄然退去。

    一位大儒驾着马车,载着尚在昏迷中的方云,朝着四方侯府方向驶去。

    白夜天落在方云身上一缕神识,确保这位堂弟无虞。

    这才轻轻拂落肩头一片梅花。

    悠然举步,踏入了那片仿佛与世隔绝的香雪海。

    小径幽深,落英缤纷。

    他行至茅草屋前。

    屋内,夫子正欲再次催动《周易》,推演儒家未来之运数。

    “夫子,且慢。”

    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断了草庐内的寂然。

    茅屋中,夫子正欲闭合的手指停在半空,讶然抬头。

    便见一白衣公子,自梅花深处徐步而来。

    来人脸上覆着一张朴素的白玉面具,遮住了容颜。

    以夫子之能,目视之,神识察之,甚至暗中以《周易》推算之。

    竟皆是一片空白虚无,仿佛此人根本不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任何一条命运长河之中。

    夫子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好奇与智慧之光取代。

    他非但不惊,反而抚掌而笑,声如清泉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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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妙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贵客临门,老夫这陋室,倒是蓬荜生辉了。”

    “公子,请入内一叙。”

    白夜天也不客气,撩衣步入茅屋。

    屋内陈设极简。

    一桌,一榻,一蒲团,满壁书简。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然而这极简之中,却流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道韵。

    简朴中见自然,方寸间藏智慧,令人心折。

    他没有就坐,而是负手缓步,环视屋内。

    目光扫过那些以古篆刻写的竹简,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仁爱、博大的精神气息。

    终是慨然一叹:

    “斗室之间,气象万千。”

    “不愧为天下儒宗,士林共仰的夫子。”

    夫子只是含笑不语,手捻长须,目光温润,静静看着这位神秘来客。

    白夜天亦不再言语,屋内陷入了另一种奇特的静谧。

    半刻钟后,夫子眼中笑意愈盛,终于摇头莞尔。

    “哈哈哈哈!有趣,着实有趣!”

    “公子不仅神通莫测,这份养气的功夫,更是妙至毫巅。”

    “老夫失礼了,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白夜天转身,面对夫子,洒然道:

    “名号不过虚饰。夫子若不嫌冒昧,唤我一声‘夜公子’即可。”

    “夜公子……”

    夫子捋须品味,点头笑道:

    “好,那便称夜公子。不知夜公子方才出言阻止老夫推演,所为何故?”

    “可是老夫这《周易》之术,碍了公子之事?”

    白夜天摇头,直视夫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语出惊人。

    “非也。我阻止,是因为若你此刻强行推演儒家未来之大运。”

    “必遭天机反噬,心神耗尽——你会死!”

    夫子脸上的笑容未变,连眉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似乎对这个关乎己身生死的信息毫不在意,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

    “哦?老夫会死?那不知夜公子阻止老夫赴死,又是为何?”

    “因为,”

    白夜天语气平静无波。

    “我想与夫子做一笔交易。而一个死人,是无法完成交易的。”

    “交易?”

    夫子眨了眨眼,充满智慧的双眼中,露出好奇之色。

    “老夫这茅屋之中,除了几卷旧书,一身老骨头,可谓身无长物。”

    “不知夜公子想与老夫交易何物?”

    白夜天不再多言,右手袍袖微微一拂。

    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桃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粉白色泽。

    表皮光滑,隐有九窍。

    随着它的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异香,瞬间弥漫草庐。

    闻之令人神清气爽,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番。

    更神异的是,那桃身周围,有极淡的灵光氤氲,似有生命流转。

    “此乃‘九窍蟠桃’。”

    白夜天托着蟠桃,缓声道:

    “非人间凡种,乃灵根所结,百年一熟。”

    “凡人服之,可祛百病,延寿百载;修士服之,可固本培元,增益道基。”

    “不知此物,可入得夫子法眼?”

    夫子目光落在那蟠桃之上。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精纯的生命精气,绝非凡品。

    他脸上笑意微收,多了几分郑重。

    “蟠桃盛会,瑶池珍品,只闻于上古传说。夜公子出手,果然不凡。”

    “那么,公子欲以这延寿百年的仙珍,交换老夫何物?”

    “《周易》全本。”

    白夜天一字一句道。

    夫子沉默了片刻,室内异香缭绕。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味。

    “若老夫……不换呢?”

    白夜天似乎早有所料,手腕再翻。

    又一个同样大小、同样灵光氤氲的九窍蟠桃出现在他左手。

    他双手轻轻一送,两个蟠桃便缓缓飘出。

    稳稳落在夫子身前那张简陋的木案之上,并排而列,灵光交相辉映。

    “这两个蟠桃,依然赠与夫子。”

    白夜天的声音依旧平淡。

    “不过,如此一来,夫子便欠我两个人情。”

    夫子低头,看着案上那两枚堪称无价之宝的仙桃。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生命力,那是足以逆转生死、延续道统的希望。

    许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感慨,有无奈,也有某种释然。

    “唉……夜公子,果然是深谙人心、精于交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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