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车轮碾过金陵初冬的长街，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车内很静，只有空调低鸣和仪表盘偶尔跳动的数字声响。江明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退役仪式的流程单，纸角已被他无意识地揉得发皱。
“紧张？”庞然一手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紧张。”江明摇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是空。好像突然卸下了背了八年的包袱，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庞然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将车载音乐调低了些。一首老歌缓缓流淌出来??《平凡之路》。前奏刚起，江明就认了出来，嘴角微微扬起。
“你还存这歌？”
“每个时代都有人觉得自己特别，”庞然淡淡道，“可最后活下来的，都是知道自己其实很普通的人。”
江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当年……是不是也站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想过这些？”
庞然指尖在方向盘上顿了顿，眼神望向前方漆黑的道路：“想过。不止一次。S2赛季结束后，我差点直接退了。不是因为打不动，是因为怕。怕自己变成那种??赢了比赛，却输掉人生的选手。”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如果我不留下来，没人会去想这些东西。”他语气平静，“没人去管青训营的孩子每天吃什么，没人去算俱乐部账上还能撑几个月，没人去跟教育局谈‘电竞能不能算特长生加分’这种事。所有人都只盯着冠军奖杯，可冠军不会自己走路回家。”
江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打过无数场世界赛的手，指甲边缘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被鼠标线磨出的老伤。
“所以你现在让我去读书，不只是为了我一个人？”
“当然不是。”庞然终于笑了，“你是第一块砖。我要用你这块砖，砸开一扇门。”
“什么门？”
“让后来者知道，电竞选手的人生，不只有‘打得动’和‘打不动’两种状态。”他顿了顿，“还可以有第三种选择??主动转身。”
车子驶入金陵大学东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校园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巨兽，唯有几盏路灯还在坚守岗位。校门口挂着一条横幅，字迹新鲜：
【欢迎特聘实践导师江明同学返校进修】
下面还贴着一张海报，是他穿着NXG战袍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旁边配文：“从S3冠军到新时代青年代表”。
江明看着那张海报，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真的就是自己吗？
“走吧。”庞然推开车门，“今天是你第一天上课，别迟到。”
***
教室在文科楼三楼，是一间阶梯大课室。课程名称叫《体育组织管理学》，授课教授姓陈，是国内体育产业研究领域的权威人物。据说他原本对电竞嗤之以鼻，直到看到教育部那份立项报告里引用了NXG的数据模型，才主动联系校方开设这门选修课。
江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边全是十七八岁的大学生，穿着卫衣、背着帆布包，低头刷手机的样子和网吧里的青训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手里拿的是课本，而不是外设。
“同学们，”陈教授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们请来一位特殊嘉宾，他是中国电竞史上最年轻的全球总决赛FmVP，也是我们学校今年破格录取的特聘实践导师??江明同学。”
全班哗然。
有人抬头愣住，有人掏出手机偷拍，还有人小声惊呼：“卧槽，真人来了！”
江明站起身，微微鞠躬。掌声雷动。
“不必鼓掌。”陈教授抬手示意安静，“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点。”
他打开PPT，首页赫然写着一行字：
【案例分析：NXG俱乐部的可持续发展模式】
底下细分五个模块：人才梯队建设、商业价值转化、舆情引导策略、政策合规路径、退役选手转型机制。
“今天我们重点讲最后一个。”陈教授指着屏幕，“一个职业运动员，巅峰期平均只有三年。那么问题来了??当他无法再竞技时，社会该如何承接他？传统体育靠教练、解说、管理层吸纳退役选手，但电竞不同。它的生态太新，规则太乱，过去十年，多少天才选手退役后销声匿迹，甚至陷入抑郁、负债、家庭破裂？”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而NXG的做法，值得深思。”他切换页面，展示出一份图表，“他们从S4赛季开始建立‘选手生命周期评估体系’，每名队员每年接受心理测评、技能迁移潜力评估、学业意愿调查。根据结果制定个性化发展路径。比如现任辅助选手莫梓烨，计划两年后转入赛训组；打野朱大龙，已报名成人高考备战体院。”
他顿了顿，看向江明：“而我们的嘉宾，选择了最激进的一条路??完全脱离现役体系，回归高等教育。我想请问你，江明同学，你认为自己是在‘退出’电竞，还是在‘升级’参与方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江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不是退出，是在换维度作战。”
“从前我在峡谷里战斗，靠操作、意识、团队协作赢下比赛；现在我在现实世界里战斗，靠知识、逻辑、资源整合去改变人们对电竞的认知。如果说以前我是拿着剑冲锋的士兵，那现在我想成为造剑的人。”
教室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
陈教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那你认为，未来五年，电竞行业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不是竞争激烈，也不是版本变动。”江明答道，“是资本无序涌入带来的价值观扭曲。当一个十六岁孩子告诉我‘我不读书了，我要打职业一夜暴富’的时候，这个行业就已经病了。我们必须让年轻人明白，电竞不是逃避现实的捷径，而是需要更高综合素质才能走通的职业道路。”
“说得很好。”陈教授微笑，“那你愿意把这套理念带进课堂吗？下学期，我想请你主讲一节实践课，主题就叫??《如何做一个不会被淘汰的电竞人》。”
江明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我很荣幸。”
***
下午三点，江明回到NXG基地。
训练室依旧灯火通明，新一代选手正在打训练赛。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发现中单位置上坐着个瘦小的男孩，Id叫“JmY”，操作劫的风格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那是我们青训营的新星。”莫梓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特意让他用你的Id缩写，算是传承。”
江明接过杯子，轻声道：“希望他将来比我更清醒。”
“你会影响他的。”莫梓烨说，“不只是技术，是选择的方式。你知道现在青训营里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我不想当天才，我想当江明。**”
江明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发热。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退场，竟能成为别人入场的灯塔。
“对了，”莫梓烨忽然压低声音，“庞总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事？”
“教育部研究中心那边，已经正式批复‘电子竞技职业化路径试点项目’，首批合作单位只有两个??一个是国家体育总局下属训练中心，另一个，就是NXG。”
“他们要我们提供完整的选手成长档案、退役转型案例、心理干预记录，用来建立全国性的电竞人才数据库。而你，将是第一个录入系统的标杆样本。”
江明愣住了。
原来这一切，早已超出个人选择的范畴。
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选手，而是一个**范式**。
一个证明“电竞可以健康生长”的活证据。
“所以……”他喃喃道，“我不是在为自己读书？”
“你是在为整个行业探路。”莫梓烨认真地说，“如果你成功了，以后每一个想走这条路的孩子，都会有据可依，有章可循。不会再有人质问‘打游戏能有什么前途’，因为答案就摆在那儿??江明就是前途。”
江明望着训练室里那个挥舞着鼠标的少年，久久未语。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走的每一步，都不再只是自己的脚印。
***
晚上九点，江明独自坐在宿舍书桌前，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2015年12月15日，星期二，晴。
今天，我正式成为一名大学生。
也是从今天起，我不再是Jm（江明），而是Jm（Journey maker）??旅程的缔造者。】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庞总说，王朝终会落幕，但思想不会。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留下点比冠军更长久的东西。】
窗外，月光洒落在操场跑道上，宛如一条通往远方的银色之路。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办公室里，庞然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
《LPL赛区长期发展规划建议书（草案）》
其中一页赫然写着：
> **核心理念：以NXG模式为蓝本，推动“竞技-教育-产业”三位一体发展体系，实现电竞职业化、规范化、可持续化。**
他轻轻合上文件，低声自语：
“好了，棋子已经落定。
接下来，该下一轮了。”
电话响起。
是韩莲。
“明哥那边安顿好了？”
“嗯。”庞然答，“开始了。”
“那我也该动了。”韩莲声音沉稳，“我已经联系了魔都体院，准备报考运动心理学。既然他去做制度设计，那我就去研究人心。咱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庞然笑了：“好。等你们都毕业那天，咱们一起办所电竞学院。”
“名字都想好了？”韩莲问。
“想了八个字。”庞然望着窗外渐亮的晨曦，缓缓吐出：
“**始于冠军，归于教育。**”
通话结束。
黎明将至，新的一天正在来临。
而在无数个城市的角落，仍有少年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渴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夜，有人默默为他们铺下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一条不必以牺牲人生为代价，也能通往梦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