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贵妃配给太监当对食后》正文 第1047章 恶心

    这一夜，西郊的将军府偏院，乱糟糟的。生命是边关永恒的主题，要么是生命的消亡，要么是生命的诞生。戴青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坐在台阶上两只手紧紧捂着头，也不知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是现状快将他逼疯。他觉得人的感情真的是奇妙，半年前他恨不得杀了李云儿，半年后他恨不得为了李云儿去死。感情来得太浓烈，也不是一件好事情，突然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戴青几乎从地上蹦了起来，因为用的力太大又摔在了地上。青山忙上......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萧泽半边脸沉在暗处，半边脸浮在光里，像一尊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旧神像。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龙椅扶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极慢，却似重锤砸在冼夫人耳膜上。她垂首跪着，额头抵着金砖，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可那袖口底下，指甲早已掐进掌心，血珠沁出，黏腻温热。萧泽终于开口，声音干哑如砂纸刮过铁锈：“你说沈凌风能压得住西戎各部？”冼夫人喉头一滚，未答，只将额角又往金砖上压了压，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稳住她快要散架的魂魄。“呵。”萧泽忽然低笑一声，竟从龙椅上直起身来，趿着云纹锦履下了丹陛。他绕过案几，缓步踱至冼夫人身侧，靴尖离她裙裾不过三寸，停住。“你倒敢说。”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沈凌风是朕亲封的镇西将军，是朕亲手赐他虎符、授他节钺、许他开府建牙的臣子。你当着朕的面，说他若得了西戎，便成心腹大患——这话，是替朕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冼夫人肩头一颤，却未抬头，只道：“贱妇不敢替陛下决断，只敢替西戎陈情。沈将军忠不忠，陛下心中自有明镜；可西戎乱不乱，百姓死不死，刀兵起不起，却是眼前实实在在的事。”萧泽沉默良久，忽而抬手，竟是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悬着的紫金蟠螭玉佩，随手抛向地上。“叮——”一声脆响，玉佩裂成三瓣，墨色丝绦散开，如垂死之蛇。冼夫人瞳孔骤缩，几乎要抬头——这玉佩是先帝所赐，象征摄政监国之权，萧泽登基后从未离身。“朕准了。”萧泽转身走回龙椅，袍袖一拂，落座如山，“周玉，随你去。”冼夫人浑身一震，膝行半步，重重叩首：“谢陛下隆恩！”“且慢。”萧泽抬手止住她动作，眼底幽光浮动，“朕允你借人，却非白借。周玉去了西戎会馆，便由不得你随意差遣。他诊脉、施针、用药，每一刻，皆须有汪公公亲录手札，呈于朕前。若有一字不实，或周玉少了一根头发……”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龙椅扶手上那只狰狞螭首，“西戎会馆，便不必再设于我大齐京城了。”冼夫人额头贴地，声线却稳如磐石：“谨遵圣谕。”“还有——”萧泽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戴青若活，三月之内，须亲赴宫城，向朕献上西戎漠北七十二部盟约副本，及‘赤狼旗’印信拓片。若他不能，便由你代呈。若你亦不能……”他轻轻一笑，“朕便亲自派人，去西戎王庭，帮你们挑个新主子。”话音落地，殿内死寂。冼夫人五指深深抠入金砖缝隙，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尘灰，却仍伏地未动，只哑声道：“……是。”她不敢应承，亦不敢推拒。那“赤狼旗”，是西戎开国时以百名敌酋之血浸染的战旗，唯有摄政王可执，其印信拓片，等同于西戎军政命脉之契。戴青若清醒，尚可强令诸部画押；可若他至今未醒，若他醒来残废失智，若他醒来……恨极了西戎王庭与她这个“代管”多年的摄政夫人？她额角冷汗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去吧。”萧泽挥袖，倦怠之意浓得化不开，“朕乏了。”冼夫人再拜，膝行退至殿门，方起身，由汪公公引着出了养心殿。天已大亮，日头刺目，照得她鬓角霜色愈发明显。她坐上马车，车帘垂落刹那，才敢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那气息里全是宫墙根下陈年积雪融化的铁腥气。马车疾驰回西戎会馆，一路颠簸，她始终闭目，脑中反复咀嚼萧泽最后那句“挑个新主子”。不是杀，不是灭，是“挑”。萧泽要的从来不是戴青死，而是戴青废。废到需仰他鼻息求存，废到连西戎王庭的傀儡都不如，只能匍匐在他脚下，捧上七十二部的膝盖与咽喉。这才是真正的诛心。马车停稳，青山早已候在暖阁外，见冼夫人下车，扑通跪倒，满面焦灼：“夫人！王爷醒了！可……可他一直叫李云儿的名字！”冼夫人脚步一顿，面色陡然惨白。她猛地掀开暖阁厚帘，一股浓烈药味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床榻上，戴青果然睁着眼，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却死死盯着帐顶某处，喉结上下滚动，嘶哑地重复：“……云儿……云儿……别走……”他右手被牢牢缚在床栏上，指节扭曲变形，却仍痉挛般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旧伤里，又渗出血来。冼夫人快步上前，端起案上温着的参汤，用银匙舀了一勺，凑近他唇边：“王爷，喝口参汤。”戴青眼珠缓慢转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空洞、茫然，随即骤然锐利如刀，猛地偏头避开汤匙，汤水泼洒在猩红喜服前襟，晕开一片深色。“谁准你碰她？”他声音破碎，却字字淬毒，“……李云儿……是我的……我的……”冼夫人手一抖，银匙“当啷”坠地。她弯腰拾起，指尖冰凉，却仍稳稳再舀一勺，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王爷记错了。李云儿是大齐女将军，是您的敌人。您昨夜力竭昏厥，梦里……认错人了。”“认错？”戴青忽然低笑，笑声嘶哑如破锣，牵动胸前伤口，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我没认错。她在我怀里哭的时候……身上有陇州山槐花的味道……她怕疼，咬我肩膀……咬出血……我还记得……”他喘息急促，瞳孔涣散又聚拢，突然死死盯住冼夫人：“……你骗我。她怀了我的孩子……对不对？”冼夫人如遭雷击，手中汤碗险些脱手。她僵在原地，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戴青却已不再看她，目光又飘向虚空，喃喃自语：“……她不肯嫁我……可孩子……是我的……”话音未落，他喉头一梗，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雪白中衣上，如绽开数朵凄厉红梅。他身体剧烈抽搐，眼白翻起，呼吸骤停。“王爷——！”青山嘶吼。冼夫人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清脆响亮，左颊瞬间浮起五道指印。她却似感觉不到疼，一把抓起案上金针匣，抽出最长一根，手起针落，狠狠刺入戴青人中穴！“啊——！”戴青弓身呛咳，血沫四溅，终于重新喘上气。就在此时，暖阁外传来通禀：“周太医到——”帘外人影一闪，周玉踏步而入。他穿一身素净青衫，发束木簪，面容清癯，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扫过满室狼藉、血污、绷带与那件刺目的大红喜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未向冼夫人行礼，径直走向床榻，目光落在戴青颈侧搏动微弱的动脉上，又瞥见他腕上被缚的右手，以及床栏上那圈深陷的指痕。周玉解下药箱，取出一方雪白绢帕，覆在戴青腕上，三指搭脉。时间凝滞。窗外风声呜咽，卷起廊下枯叶，簌簌作响。半晌，周玉收回手，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声音平静无波：“脱衣。”青山一愣：“什么？”“王爷上身衣物，全脱。”周玉语气不容置疑，“肋骨第三、四、五根断裂，刺入肺腑，血瘀阻滞，阳气将绝。不排瘀通络，半个时辰后，必死。”冼夫人猛地攥紧袖口，指甲再次刺破掌心。她知道周玉说的是真的。昨夜接骨大夫不敢下手，便是因这处暗伤，稍有不慎，肋骨碎片便会割断大血管。可若真脱衣……戴青胸前那道蜿蜒至小腹的旧疤，便将彻底暴露——那是当年西戎王庭政变时，他为护幼主（即如今那个“废物皇帝”）硬生生受下的十八刀，其中一刀，正劈开左胸旧伤，皮肉翻卷，形如狰狞蜈蚣。那疤，是戴青的耻辱，更是西戎王庭的隐秘。传出去，诸部只会觉得摄政王早已不堪一击，王权根基动摇。她张了张嘴，想拦。周玉却已抬眸，目光如冷泉洗过玉石，直直撞进她眼中：“夫人若信不过周某医术，此刻便可请王爷归西。否则——”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药箱，“请让开。”冼夫人喉头滚动，最终，缓缓侧身。青山咬牙上前，小心翼翼剪开戴青胸前喜服与中衣。布帛撕裂声清晰可闻。那道狰狞旧疤，终于赤裸裸袒露在烛光之下，扭曲、暗红、凸起，仿佛一条蛰伏的毒蛇。周玉目光只在其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他溃烂的右腿伤口，神色未变分毫。他取出银刀，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凛冽。“按住他。”周玉道。青山与另两名侍卫扑上，死死按住戴青四肢。戴青双目圆睁，似有所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挣扎欲起，却被按得纹丝不动。周玉执刀，刀尖稳稳抵住他小腿溃烂处边缘——就在此时，戴青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头猛地向左一偏，视线穿透人群缝隙，死死钉在暖阁内侧一道垂着的素色纱帘上！帘后，隐约可见一人影轮廓，单薄纤细，正微微颤抖。是他认得的身形。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站姿。戴青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挣扎瞬间停歇。他不再看周玉，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帘子，嘴唇翕动，无声地，一遍遍重复两个字：“云儿……”周玉手下银刀，微微一顿。帘后，李云儿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她本是被李安悄悄送来，想让她亲眼看看戴青是否真如传言般濒死——若他死了，她腹中孽种便没了父亲，她便不必再煎熬于“杀”与“留”之间。可她看见了什么？看见他穿着喜服躺在血泊里，像一具被精心装扮的尸骸；看见他被缚住的手，指节扭曲却仍攥紧，仿佛攥着她未曾交付的余生；看见他吐血时，眼底翻涌的不是怨毒，而是近乎绝望的恳求；更看见他此刻，隔着一道薄纱，隔着满室血腥与权谋，隔着两国生死、家国仇恨，只一眼，便认出了她。不是将军，不是仇敌，只是……云儿。李云儿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皮肉，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呜咽。她腹中一阵绞痛，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她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墙壁上。就在此时，戴青目光未移，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云儿……孩子……是我的……”“……我不杀你……我只要你……活着……”“……若你跳崖……我便跟着跳……”“……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他每说一句，气息便弱一分，脸色便灰败一分，可那双眼睛，却像燃尽最后一截灯芯的烛火，固执地、灼热地、燃烧着，只映着她一人。李云儿浑身剧颤，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小腹，指节发白，仿佛想将那团混沌的、罪恶的、却又真实搏动着的生命，牢牢护在怀里。腹中绞痛愈发猛烈，她蜷缩着，像一只被剥去壳的虾，冷汗涔涔而下，唇色迅速褪成青白。“云儿——！”李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惊惶。帘子被猛地掀开。李云儿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见哥哥冲进来，一把将她抱起。她在他怀里剧烈抽搐，视线却仍固执地粘在床榻上——戴青不知何时已阖上眼，可那双紧闭的眼睫，正微微颤动，如同濒死蝴蝶最后扇动的翅膀。周玉手中的银刀，终于落下。刀锋划开溃肉，腥臭脓血涌出。而李云儿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听见自己腹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咚。”像是初春冻土深处，第一颗种子悄然迸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