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外间守着的曹统领匆匆走进了牢房,还未说什么不远处已经传来了王太傅的声音。“臣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上请安。”王灿王大人倒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来,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沈太后的面前。他抬头扫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嘉平帝,那模样倒像是沈太后能将这个皇帝给吃了似的。沈榕宁暗自苦笑,王灿想多了,她再怎么狠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儿子动手。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她十月怀胎历经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生下来的......绿蕊站在凤仪宫廊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在唇角,痒得钻心。她没抬手去拨,只死死盯着周玉后颈那道新鲜鞭痕——皮肉翻卷,血珠正顺着脊线缓缓淌进衣领里,像一道暗红的溪流,无声无息,却烫得人眼眶发酸。周玉垂首站着,肩背绷得极直,仿佛那两道血口子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刻在他骨头上。他身后半步之遥,何云泽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粗布衣襟,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屏得极轻,可那身单薄骨架却微微发颤,像秋霜里最后一片将坠未坠的梧桐叶。绿蕊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她想问一句“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值不值得,哪轮得到她来问?她是太后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能替主子剜掉心头刺、剁碎喉中鲠的人,可偏偏对周玉,这把刀钝了九年,磨得连刃都起了毛边。她看着周玉转身欲走,袖口蹭过廊柱时,忽然顿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光。他没回头,只将瓶子轻轻放在廊下石阶第三级上,指尖在瓶底摩挲了一瞬,才收回手,牵起何云泽的手腕,朝宫门方向走去。绿蕊没动。风更凉了。她盯着那只瓶子,足足数了七次更漏的滴答声,才弯腰拾起。瓶塞未封,一股清苦微辛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当归、黄芪、白术、茯苓……还有一味极淡的沉香尾调。她认得,这是周玉亲手配的“养元固本丸”,专为沈榕宁早年产后崩漏、气血两亏所制,药性温而不燥,补而不滞,三年前太医院曾呈过方子,被太后驳回,说“哀家身子硬朗,用不着这些娇气玩意儿”。可周玉还是做了。一做就是三年,每年冬至前必亲自炼制三十六丸,分装入十二只青瓷瓶,每瓶三丸,瓶底以朱砂点记年份。绿蕊见过那些瓶子,整整齐齐码在太医院西厢最里间樟木柜第三层,锁得严实,钥匙只有周玉一人有。如今,他把最后一瓶,留在了这里。绿蕊攥紧瓶子,指甲几乎要嵌进瓷壁里。她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夜——宝卿公主高烧抽搐,太医署六人束手无策,是周玉跪在冰碴子上,用体温煨热银针,一针一针扎在婴儿囟门四周,熬了三天三夜,眼睛血丝密布,手指抖得握不住镊子,却硬是把那口气从阎罗手里抢了回来。那时太后抱着襁褓,当着满殿人的面,亲手解下腰间那枚玄铁鱼符,按进他冻裂的掌心里:“周玉,你这条命,哀家记下了。”记下了。可记下的命,怎么就敢拿来换一个叛党的活路?绿蕊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子里只剩寒潭似的静。她转身快步回了书房,推门时,沈榕宁正斜倚在紫檀塌上,一手支额,另一手无意识捻着一串黑檀佛珠,颗颗圆润,却颗颗硌手。绿蕊跪下,将青瓷瓶高举过顶:“娘娘,周大人留下的。”沈榕宁没接,只淡淡扫了一眼,忽而笑了:“他倒还记得哀家怕苦,每丸裹了蜜蜡,外头还刷了层薄薄的桂花糖霜。”绿蕊垂首:“娘娘……真放他们走?”“不放?”沈榕宁指尖一松,一颗佛珠“嗒”地滚落榻沿,跌在金砖地上,声音脆得惊心,“留着,等嘉平帝再长大些,亲手砍了他的头?还是等玄铁军哪日查出何女医当年藏匿幼子的蛛丝马迹,把那云霄镇的药谷一把火烧成灰?”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周玉这一走,不是逃,是替哀家守着一道门。门里是先帝的孽,门外是今上的安。他把自己钉在门框上,用脊梁骨撑着,不让风透进来一丝一毫——这比千军万马还管用。”绿蕊哑然。“去库房取‘青鸾’令。”沈榕宁忽然道。绿蕊一震:“娘娘!那是……”“传哀家口谕,云霄镇方圆百里,自即日起划为‘药禁之地’,除周玉与何云泽二人,凡擅入者,格杀勿论。”沈榕宁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再调玄铁军左营五百人,隐于镇外青山,不许露面,不许扰民,只许盯住药谷入口。若周玉死了……”她没说完。可绿蕊懂。若周玉死了,玄铁军便会踏平药谷,将何云泽拖回京师,锁进慎刑司最深的地牢,等嘉平帝亲政那日,一刀斩首,祭告太庙。这才是真正的枷锁——不是周玉捆着何云泽,是整个大齐的国运,捆着这两个活生生的人。绿蕊叩首退下,刚走到廊下,却见远处宫墙根下,一点微弱火光忽明忽灭。是周玉。他没走远,就坐在掖庭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何云泽蹲在他身侧,正笨拙地撕开自己里衣下摆,蘸了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井水,一遍遍擦拭他脸上那两道鞭伤。少年手抖得厉害,棉布擦过裂口时,周玉眉心一跳,却没吭声,只抬手轻轻按了按何云泽的后脑勺。那动作熟稔得像哄个孩子。绿蕊脚步钉在原地。她忽然记起去年春,何女医进宫为太后诊脉,曾私下求见过周玉一面。那时她奉命守在外间,隔着一道竹帘,听见何女医压着嗓子说:“周大人,孩子我交给你了。他没见过爹,也不知自己是谁,我就求您一件事——别告诉他爹是谁,也别教他恨谁。他若问起,您就说,他爹是个大夫,死在救人的路上。”周玉当时怎么答的?绿蕊记得很清楚。他说:“何娘子放心,君尧这孩子,往后只会知道两件事:一是人命贵重,二是医者仁心。其余的……我替他忘干净。”原来他早打算好了。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热血,是把命都盘算进去了。绿蕊慢慢走近,在距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何云泽警觉抬头,下意识将周玉往身后挡,眼神里全是未褪尽的惊惶,像只护崽的幼兽。周玉却笑了,很淡,却让绿蕊心头狠狠一揪。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递向绿蕊:“绿蕊姑娘,这个……劳烦转交娘娘。”铜牌入手微沉,正面刻着“太医院”三字,背面却是一株细瘦的青竹,竹节分明,枝叶舒展,底下压着两个小字:云泽。绿蕊指尖一顿。这是周玉的腰牌。太医院供职九年,从未离身。他把它留下,意味着从此世上再无太医周玉,只有云霄镇药谷里那个姓周的哑医——据说他因幼年失声,终身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绿蕊喉头哽得发疼,终于低声道:“周大人,娘娘……没怪你。”周玉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凤仪宫飞檐翘角上,那里悬着一盏长明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该怪的。是我辜负了娘娘的信任。”“那你为何还要……”“因为他是个人。”周玉忽然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是‘先帝血脉’,不是‘皇权隐患’,只是个会怕疼、会饿肚子、看见新采的金银花会笑出酒窝的孩子。”他顿了顿,看向何云泽:“今日他敢拦太后鞭子,明日就能为病人挡刀。这样的人,若生在庙堂,必是祸患;若生在山野,便是苍生之福。”绿蕊怔住。她忽然明白了沈榕宁为何最终松口。不是心软,不是念旧,而是周玉早已把答案写在了那两道鞭痕里——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未必用来杀人;最沉重的枷锁,有时恰恰是自由的形状。她攥紧铜牌,转身离去,没再回头。身后,周玉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叠好,覆在何云泽手背上:“云泽,以后你的名字,便写在这帕子上。旁人若问,你就说——‘云’是云霄镇的云,‘泽’是恩泽的泽。记住,你爹救过很多人,也害过很多人。但你只需记住他救人的那一面,就够了。”何云泽低头看着那方洗得发白的素帕,指尖缓缓抚过上面墨迹未干的“何云泽”三字。他忽然抬眼,望向周玉:“师父,您也会死吗?”周玉一愣,随即笑了,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傻孩子,人都会死。但师父答应你——只要我活着,这药谷的门,就永远为你开着。”“那……”何云泽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若您死了,我能不能……走出药谷?”周玉的手停在半空。良久,他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药杵,轻轻放在何云泽掌心。玉质温润,顶端刻着细密纹路,像一株盘曲的灵芝。“这是师父的命。”他道,“若哪日它断了,你就把它埋在谷口那棵老松下。松树活一日,你就守一日。松树若枯了……”他没说下去。可何云泽懂了。松树不死,他不出谷;松树若死,他便替师父,把这天下,再救一遍。夜更深了。凤仪宫内,沈榕宁已卸下钗环,散着长发坐在妆台前。绿蕊捧着铜牌跪在脚边,将方才所见一字不落禀明。沈榕宁听着,手中一支赤金凤钗迟迟未插进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抹几乎不可察的倦意。“去传郑太医。”她忽然道。绿蕊一怔:“娘娘?这会儿……”“让他带上太医院所有《伤寒杂病论》残卷,还有前朝《青囊秘录》孤本,明早卯时,送到云霄镇驿馆。”沈榕宁终于将凤钗插入鬓间,金翅微颤,“再告诉周玉——哀家准他带三本书走。一本《本草纲目》,一本《千金方》,最后一本……”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妆匣底层那方旧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草。“把哀家闺中时抄的《雷公炮炙论》手稿,给他。”绿蕊愕然抬头。那是太后最珍视之物,连宝卿公主求了三次,都没舍得给。沈榕宁却已起身,走向内室:“告诉周玉,书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若云泽二十岁那年,仍愿行医济世,哀家便准他入太医院,任太医署编修。若他不愿……”她掀开帘子,背影融进烛影深处:“那就让他一辈子,做个山野郎中吧。”帘子落下,隔开内外。绿蕊默默叩首,退出寝殿。月光穿过窗棂,静静铺在空荡的妆台上。那支赤金凤钗映着清辉,光芒凛冽,却照不亮镜中人眼底那一片幽深如海的寂寥。周玉不知道,就在他牵着何云泽走出宫门的同一刻,沈榕宁独自立在凤仪宫最高处的摘星阁上,望着宫墙外东南方向——那里,正是云霄镇所在。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东方微白,晨光刺破云层,将整座皇宫染成金红。她忽然抬手,将一枚乌木簪子掷向虚空。簪子坠落,没入宫墙外茫茫雾霭,再不见踪影。而与此同时,宫门外,一辆青布油车悄然驶出。车帘低垂,遮住了里面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坚定的声响,一路向东,向东,朝着云霞升腾的远方,渐行渐远。车辙深深,印在晨光初绽的大地上,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沉默的誓约。无人知晓,那车底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本边角磨损的《雷公炮炙论》,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笺上墨迹清隽,只有一行小字:“医者仁心,不在庙堂,在人间。”落款处,未署名,只有一枚极淡的兰花印痕,淡得几乎要消散在纸纹里。而云霄镇的方向,山岚正起,雾气如练,缠绕着千峰万壑,温柔而固执,仿佛早已张开双臂,等待两个被命运放逐的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