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三十四章 老本吃着就是香

    小时候,小五像这样黏着自己,李天明会立刻把她举起来。说心里话,李天明对小五,那是真的一直当闺女养。可现在,都这么大岁数了,尤其是他,都是当爷爷姥爷的人了,反倒是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咋了?哥,你还嫌弃我了?”“瞎说啥呢,你的学生都看着呢。”小五并不是中戏的正式老师,可平时经常会被邀请去给学生们上课。一方面是因为小五作为金鸡百花的双料影后,有这个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是一家影视制作公司的......振兴站在婴幼儿危重病房门外,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不锈钢门框,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西安工地灰扑扑的水泥屑。他刚下火车就直奔医院,连脸都没顾上擦,风尘仆仆地喘着粗气,额角沁出的汗混着灰,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泥痕。李天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半截没抽完的烟按灭在墙边的金属烟灰缸里,烟头滋啦一声,腾起一缕青白的雾,像一声压低的叹息。“医生……怎么说?”振兴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干又涩。李天明没立刻答,抬手拍了拍儿子肩头的灰,力道很轻,却沉得让振兴肩膀微微一沉。“等结果。”他说,“CT、胸片、血气分析,全在做。现在只能等。”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来,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疲惫却温和的眼睛:“李老先生,孩子刚吸完奶,状态比刚进来时稳多了,呼吸频率从每分钟62次降到54次,血氧饱和度升到96%。”振兴猛地攥住李天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发颤:“爸!听到了吗?稳了!”李天明点点头,喉头微动,却没应声。他盯着护士身后玻璃窗内那方小小的世界——保温箱里,小孙子蜷成一枚青紫色的虾米,身上连着细细的管子,头顶贴着监护电极,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枚被风推着晃动的嫩芽。那点微弱的起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他心口发烫。护士又补了一句:“不过胃内容物里还是有少量羊水残留,新生儿科主任说,今晚最关键,得盯住脑灌注和代谢指标。要是再出现一次血氧掉到90以下,可能就得上亚低温治疗。”振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他想冲进去,脚刚抬,又被李天明按住了肩膀。“别动。”李天明声音不高,却像铁锚坠入深水,“你现在进去,媛媛看见你这副样子,她刚开过刀,心一慌,刀口崩了怎么办?你妈在屋里陪着她,你先去换身干净衣服,洗把脸,喝口水——孩子要活,大人也得撑住。”振兴怔了怔,眼眶突然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工装裤,又抬头看看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喉头哽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间走。脚步沉重,却不再踉跄。李天明目送儿子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摸出烟盒,指尖顿了顿,又塞了回去。烟不能抽了,得留着清醒的脑子,等消息,扛事情。回到姜媛媛病房时,宋晓雨正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儿媳妇的手,一手用温毛巾轻轻擦她额角的虚汗。秋秋蹲在床尾,小心翼翼托着姜媛媛浮肿的小腿,帮她活动脚踝。苏红红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魏红雨在剥橘子,杨柳则抱着小桔子,正低声哄着这个刚当上姐姐的小人儿:“乖宝,弟弟在暖房里睡觉呢,等他醒了,就能和你一起玩拨浪鼓啦。”病房里静,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响,还有小桔子偶尔咯咯的笑。可这静里,压着千斤重担。姜媛媛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可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执拗。“妈……孩子……他……”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宋晓雨手一抖,毛巾差点掉进盆里。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挤出一个笑:“傻丫头,哭啥?孩子好着呢!胖乎乎的,就是早出来几天,医生说要在暖房里多睡会儿觉,养足精神,好将来追着你跑呢!”姜媛媛信了,长长吁了口气,眼角滑下一滴泪,却笑了:“那……那就好。”李天明站在门口,没进去,只静静看着。他看见宋晓雨悄悄把毛巾浸进盆里,用力拧干,水珠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看见秋秋蹲着,肩膀微微耸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见苏红红低头吹凉粥,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眼镜片。这一屋子人,都在演戏。演一场名为“平安无事”的戏,给病床上最虚弱的人看。夜渐深,走廊顶灯的光晕泛着冷白。李天明又去了婴幼儿危重病房外。这次,他没坐长椅,就靠在墙边,双臂抱臂,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那扇门。凌晨两点十七分,门开了。不是护士,是新生儿科的张主任,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脸上倦意浓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李老,”张主任走近,压低声音,“CT片子出来了。”李天明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出声,只颔首。“颅内没有出血灶,脑室形态对称,中线结构居中。”张主任顿了顿,掏出一张薄薄的胶片,在廊灯下对着光,“你看这里,基底节区信号均匀,灰白质分界清晰。初步判断,缺氧缺血性脑病程度,属于轻度。”李天明盯着那片幽蓝的影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轻度。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指尖发麻,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但——”张主任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肺部胸片显示,右侧肺野纹理稍增粗,结合之前抽吸出的羊水,不排除吸入性肺炎早期改变。现在用广谱抗生素预防,明天复查。”“能治?”李天明问,声音哑得厉害。“能。”张主任肯定地点头,“新生儿代偿能力强,只要感染不扩散,肺功能恢复的可能性很大。我刚才看了他的吃奶量,85毫升,吞咽协调,喉反射存在。这是最好的信号。”李天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深潭似的平静。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票子,塞进张主任白大褂口袋:“张主任,麻烦您费心,孩子……拜托了。”张主任没推,只拍了拍他胳膊:“李老,您放心。这孩子,我亲自盯。”李天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却稳。他没回病房,而是拐进了医院旁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饭馆。店里空荡,只有老板娘在打盹。他点了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加蛋,多放香菜,又买了两大包婴儿用的纯棉纱布巾、两罐进口奶粉、一盒初生儿专用的维生素d滴剂。付钱时,老板娘揉着眼睛嘟囔:“这都几点了,还给孩子买东西?”李天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拎起袋子往外走。冬夜的风刀子似的刮过脸颊,他却觉得通体发热。那点热气,从心口一直烧到指尖。回到病房,宋晓雨还在,姜媛媛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李天明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拿起勺子,小心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宋晓雨嘴边。宋晓雨愣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砸在汤碗里,漾开一小圈涟漪。“喝口热的。”李天明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孩子没事,张主任亲口说的。CT好着呢。”宋晓雨捧住碗,双手抖得厉害,却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面汤热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暖了,烧得她憋了半宿的眼泪,终于敢肆无忌惮地流。第二天清晨,阳光破开云层,金灿灿地泼在妇幼保健医院白色的楼墙上。李天明起了个大早,没惊动任何人,独自去了城郊的海神庙。庙不大,香火却旺,他没求签,也没烧高香,只在泥塑的海神像前,深深鞠了三个躬。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砖地面,他心里默念:保佑我孙儿,耳聪目明,四肢健全,一生顺遂。若需折我寿数,愿以十年换他康健。走出庙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慢慢塞了回去。今天,不抽。回到医院,秋秋正守在危重病房外,眼睛熬得通红,却精神抖擞:“大伯!刚查完房,张主任说,血气正常了!体温也降下来了,36.8!”李天明没说话,只是用力揉了揉秋秋的头发,像揉小时候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捡麦穗的小丫头。然后,他径直走向护士站,声音洪亮:“护士同志,麻烦帮我开个单子——给三号保温箱里的孩子,办出院手续。”护士抬头,一脸愕然:“李老,这才第二天!按流程至少得观察满七十二小时……”“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天明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是张主任亲笔签的“病情稳定,可予院外继续监护”条子,“张主任批的。孩子,今儿回家。”护士接过单子,看着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又看看李天明眼中不容置疑的光,默默开始敲键盘。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李天明抱着裹在厚厚襁褓里的小孙子,一步步走出医院大门。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已褪去青紫,泛着健康的粉红,小嘴微微嚅动,像一条安静的小鱼。宋晓雨紧紧跟在旁边,一手搀着姜媛媛,一手拎着装满尿布奶粉的布包,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孙子脸上,仿佛要把这小人儿的模样刻进骨头里。振兴开车,车速开得极慢,像怕颠着怀里这团稀世珍宝。车窗外,海城冬日的街景缓缓掠过,供销社门口排着买年货的长队,小学操场上孩子们正追逐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远处工厂的烟囱吐着白气,蒸腾着活气。车子驶过老槐树街口,李天明忽然开口:“停车。”振兴踩下刹车。李天明没下车,只是侧过身,隔着摇下的车窗,目光沉沉地望向街对面——那家挂着“海城照相馆”木匾的老铺子。橱窗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静静立着,是十年前,他、宋晓雨、振兴、姜媛媛,还有刚学会走路的小桔子,一家五口,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冬天的霜。“爸?”振兴疑惑地问。李天明收回目光,轻轻抚了抚怀中孙子柔软的胎发,声音低缓,却像磐石落地:“等孩子满月,带他去照相馆。拍张新的。”车重新启动,平稳地汇入冬日暖阳铺就的街道。李天明把脸轻轻贴在孙子温热的小脑袋上,嗅着那股淡淡的、属于新生的奶香与洁净皂角混合的气息。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疲倦的鼓点。这鼓点,敲在1970年代末的晨光里,敲在改革春潮初涌的岸边,敲在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用脊梁撑起的屋檐下。它不宏大,不激昂,却比任何口号都更真实,更坚韧,更不可摧毁。因为这鼓点里,有生命拔节的声音,有血脉奔流的热度,有无数个像李天明这样沉默的肩膀,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正一寸寸,把未来,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