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二十一章 故地重游
“你咋上这儿来了?”李天明刚把车停好,孙立就追了过来。“刚才就看你开车奔着这么便过来了?怎么了?这是打算故地重游啊?”“闲着没事儿,过来看看!”过去这么多年,这个职工小区也变了样子,当初规划得挺好,可住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不规矩,开始在空地上盖起了各种违建。“现在没人管了?”孙立也有些无奈:“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厂里说句话,人们都听,现在?你说一句,人家有一万句话等着你呢,闹起来也掰扯......马国明愣了两秒,随即一拍大腿笑出声来:“哎哟我的天!这辈分……我得管雯雯叫表姐?那苏阳不就成了我表姐夫?可我又比他大七八岁啊!”他挠着后脑勺,表情活像刚吞下三颗生鸡蛋,“姐夫,您说这事儿闹的,我上回见苏阳,还拍着他肩膀叫‘小苏’呢,转眼就得改口喊‘姐夫’了!”李天明斜睨他一眼,拎起行李袋往肩上一甩:“别光顾着绕口令,车呢?”“在前头停车场,我让老张开来的。”马国明赶紧快步跟上,边走边压低声音,“不过姐夫,有件事……得跟您先通个气。”李天明脚步没停,只抬了抬眉:“说。”“友联的新车样车,前两天刚运到哈尔滨厂里。本来计划下周才正式组装测试,但昨天夜里——”马国明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厂里试车组把底盘改装图纸拿错了,误装了越野版减震和全地形差速锁,结果今早冷车启动,一脚油门下去,整台车直接撞穿了测试车间的水泥隔离墙,冲进了隔壁的喷漆房。”李天明脚下一顿,转过头:“……人没事吧?”“人都好好的,就是喷漆房里那批刚烤完的车身件全报废了,连带三台进口静电喷涂机也撞歪了支架。”马国明苦笑,“更绝的是,撞完之后发动机居然没熄火,还在那儿突突突地怠速,排气管喷着黑烟,跟台刚从战场爬回来的坦克似的。”李天明沉默三秒,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真真正正被逗乐了的那种笑——肩膀微微抖动,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连带着昨夜火车上被苏阳灌下去的那点宿醉都散了大半。“行啊,友联这是把工业革命的火药味儿,给整出战争片的质感了。”马国明松了口气,也跟着咧嘴:“我就知道您不生气!技术部那帮人怕得不行,一早就在门口蹲着等您发落呢!”“发落?”李天明摆摆手,“谁敢拦着技术员折腾?错装一遍,就等于实测了一次极限工况。喷漆房塌了,咱盖新的;机器歪了,校正就是;可要是没人敢踩那一脚油门,咱们永远不知道这底盘到底能扛住多大劲儿。”他抬脚迈上车,车门关上前,又补了一句:“让技术部把录像调出来,我要看全程。另外,通知厂长,今天所有参与试车的工人,每人发五百块奖金——不是补偿,是奖励。敢撞墙的人,比只会画图纸的人,值十倍钱。”马国明应了一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时嘴角还挂着笑。车刚驶出停车场,他侧过脸:“姐夫,其实……我还有个想法,一直没敢跟您提。”“说。”“咱的车,现在主攻民用市场,走性价比路线。可香江那边,前几天霍家老爷子托人捎话过来,说他们新成立的‘远东应急装备公司’,正招标一批特种越野运输平台,要求防弹、涉水、零下四十度低温启动、带电磁干扰防护——听着像军用标准,可招标书上写的采购单位是‘注册于百慕大群岛的民用安保服务公司’。”李天明眯起眼:“霍老爷子亲自递的话?”“嗯。他说,‘李家女婿造的车,总得跑过霍家的地盘’。”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雪后初晴的阳光斜斜切过车窗,在李天明左手指节上投下一道淡金的光痕。他缓缓摘下右手手套,露出虎口处一道早已泛白的旧疤——那是六十年代在东北林区修战备公路时,被冻裂的钢缆抽出来的,深可见骨,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发痒。“他没说错。”李天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入井底的青石,“当年我们修路,冻土层底下埋着苏联人撤走时炸塌的防空洞,混凝土里掺着铁屑,钻头打进去火星子直冒。可路还是修通了,不是靠图纸,是靠人站在零下三十八度的风里,把冻硬的沥青一锹一锹铲热,再用手按进裂缝里。”马国明没接话,只把方向盘握紧了些。车子驶入哈平路,两侧是成排的老式苏式红砖厂房,墙皮斑驳,爬着暗褐色的霜痕。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水雾在阳光里浮成一道微小的虹。“明天上午九点,带我去试车场。”李天明忽然道,“我要亲自开那台撞墙的车。”马国明猛地一怔:“您?可那车连安全气囊都没装好,制动系统还在调试……”“所以才要开。”李天明望着窗外掠过的烟囱,“图纸是死的,车是活的,人更是活的。它敢撞墙,我就敢坐进去——看看它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下午三点,李天明独自站在友联哈厂试车场边缘。这里原是一片废弃的军用机场跑道,混凝土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轮胎印与焦黑刹车痕,远处几座锈蚀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臂端悬着未拆的旧式探照灯。马国明远远站着,没靠近。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李天明没戴安全帽,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绕着那台刚被拖回场地的银灰色SUV走了一圈,蹲下身,指尖抹过前保险杠上那道新鲜的、尚未喷漆的凹痕——边缘锐利,金属断口泛着青灰冷光。他又伸手探进变形的轮拱内侧,摸了摸减震器外壳,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机油与金属碎屑混合的黏腻。三分钟后,他直起身,走到车尾。后备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粗壮的纵置传动轴与加厚的钢板护板。他伸手敲了敲护板,声音沉闷而坚实。“不是偷工减料。”他自言自语。回到驾驶座,钥匙拧到底的瞬间,引擎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常见的平稳轰鸣,而是一种带着粗粝颗粒感的咆哮,仿佛一头被捆缚太久的野兽骤然挣脱铁链。排气管喷出的气流卷起地面浮尘,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翻腾。李天明没踩油门,只挂入d档,让车缓缓滑行。方向盘回馈异常沉重,转向虚位极小,每一次微调都像在拨动整座山的支点。他放慢车速,在空旷的跑道上来回折返三次,感受轮胎与地面之间传递的每一丝震颤——胎面抓地时的咬合感,过减速带时悬挂的压缩与回弹节奏,甚至制动踏板踩下三分之一时,ABS预介入前那一毫秒的微妙迟滞。四点十七分,他将车停在跑道中段,熄火。下车,绕到车头,静静看了三分钟。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旧皮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纸,用一支磨秃了笔尖的铅笔写:【1. 前桥横向稳定杆刚性过强,导致单侧压过凸起时,对侧车轮离地时间延长0.3秒——需增加柔性衬套;2. 排气系统共振频率与变速箱二挡齿比耦合,65km/h巡航时方向盘震频28Hz——建议调整消音包内部隔板角度;3. 后视镜视野盲区过大,主驾视线被A柱遮挡17度——非光学问题,是B柱倾角设计缺陷,必须重做白车身CAE模型;4. 最重要:这车不怕撞,怕的是没人敢让它撞。把‘安全’两个字焊死在说明书第一页,不如把‘极限’二字刻在每根传动轴上。】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向马国明。“通知技术部,今晚八点,全体骨干到总装车间开会。不讲PPT,不念文件,就围着这台车,挨个摸一遍,说说哪处让你心里发怵,哪处让你手心出汗。”马国明点头记下,又问:“那招标的事?”李天明望向远处正在卸货的集装箱卡车,叉车举起的货叉在夕阳下划出两道金线:“告诉霍老爷子——友联不投标。但我们可以联合他的远东公司,成立合资工厂,专产‘冰原信使’系列。第一款车,就叫‘破壁者’。”“破壁者?”“对。”李天明转身,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皲裂的跑道上,“撞过墙的车,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当晚,李天明没住厂里安排的宾馆,而是跟着马国明去了趟南岗区一个老旧小区。楼体外墙贴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浅绿马赛克,七层高的单元门框歪斜,门禁早已失效。他们爬上五楼,敲开一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马经理?这……这位是?”“李总,我姐夫。”马国明介绍道,“王姨,您还记得不?前年您闺女车祸,交警认定对方全责,可肇事司机是某国企领导的亲戚,案子拖了半年,最后赔了三千块了事——是李总让人重新调取路口监控,又找了交大交通工程系的教授做事故重建,才把责任比例扳回来,多赔了十一万。”王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忙不迭往屋里让:“哎哟!快请进快请进!小娟!快倒水!你李伯伯来了!”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站在中间,笑容干净明亮——正是马国明当年在交警队实习时,亲手送进医院抢救却最终没能救回来的那位实习医生。李天明没坐沙发,径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下几个踢毽子的孩子。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毽子踢得老高,笑声清脆地撞在玻璃上。“王姨,小娟现在在哪儿上班?”“在市一院儿科,上个月刚提的主治。”王姨擦着眼角,“要不是李总帮忙,那孩子……唉,连执业医资格证都不敢考。”李天明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马国明:“明天早上,你亲自送去市一院人事科。就说是‘友联医疗设备合作项目’的第一期人才引进,让她下周去上海瑞金医院进修三个月,所有费用,友联出。”马国明展开一看,是份加盖公章的聘任意向书,职位赫然写着:友联智能监护系统临床应用顾问。“姐夫,这……”“不是施舍。”李天明打断他,目光仍停留在楼下那个跳毽子的小女孩身上,“是投资。她懂孩子,懂疼痛,懂怎么让哭闹的婴儿安静下来——这种本事,比会背一百条操作规程都珍贵。”离开王姨家时已近十点。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生疼。马国明把羽绒服帽子给李天明往上拉了拉,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姐夫,有件事……我一直没敢问。”“问。”“当年您在林区修路,为啥非要选最冷的腊月开工?”李天明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漫天星斗。东北的夜空清澈得能看见银河的轮廓,像一条撒满碎银的绸带横贯天际。“因为冻土最硬的时候,才能测出钢筋到底能弯多少度而不折。”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风里,“人也一样。平常日子暖烘烘的,谁都觉得自己能扛事儿。可真到了零下四十度,连呵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子——那时候还愿意把手伸出来帮你扶一把的人,才是真金。”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在星光下缓缓消散。“雯雯找了个警察,挺好。警察的手,天生就该在最冷的时候伸出来。”第二天清晨六点,李天明出现在试车场。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有一线蟹壳青。他裹着那件旧夹克,坐在撞墙的SUV引擎盖上,面前摊着一张铺开的A0图纸——不是友联的设计图,而是他自己手绘的,用不同颜色铅笔勾勒的整车力传导路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与数据旁,标注着“此处应力集中”“此处能量耗散不足”“此处人机界面反逻辑”……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第一辆运送零部件的货车驶入大门。司机摇下车窗,愣愣看着引擎盖上那个抽烟的男人——烟头明明灭灭,映亮他专注的侧脸,以及图纸角落一行小字:【给未来的破壁者:别怕撞墙。怕的是,撞了墙,还不敢回头看看自己到底缺了哪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