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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一十九章 子承父业

    李天明去隔壁看了一眼,雷俊还在呼呼大睡,看起来昨天夜里那两杯酒的力气不小,要想消化干净,大概其得等到中午了。这个侄女婿哪都挺好,就是这酒量,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李天明给天满打了个电话,得知他这会儿刚开完会,已经带着人下车间了。现在过了饭点儿,李天明也没在厂里多待,开上车去外面找了个小吃铺子,要上一碗大馅儿馄饨,再来两个烧饼,配上免费的小酱菜。吃完立刻感觉浑身上下,舒坦多了。雪还没停,不过看这......回到奥运村的宿舍楼,甜甜几乎是被王佳和另外两名队员半扶半架着拖进电梯的。刚关上电梯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冰冷的金属壁滑坐下去,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镜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泛白,呼吸急促得像破旧风箱在拉扯。王佳赶紧从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甜甜没接,只是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姐,你别硬撑了……”王佳声音发哽,眼圈又红了。甜甜摇摇头,勉强扯出个笑:“哭啥?金牌都揣兜里了,还哭?等回了家,妈肯定炖大骨头汤,喝三碗都不带喘气儿。”话音未落,大腿外侧猛地一抽,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突然捅进了肌肉深处,她倒吸一口冷气,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王佳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掀开她运动短裤下摆——那片贴着肌贴的地方,皮肤底下隐隐透出青紫,边缘已经微微浮肿,摸上去烫得吓人。“这……这不对劲!”王佳嗓音都变了调,“昨天还没这么严重!”甜甜咬着后槽牙,把那阵钻心的疼硬生生咽回去,缓了几秒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拉伤加重了。交接棒最后一段,我强行提速,肌肉撕裂了点,没断,撑得住。”没人信。理疗师老周是国家队干了三十年的老资格,晚上八点准时敲开房门时,手里拎着冰袋、筋膜枪和一支刚开封的强效消炎膏。他让甜甜趴在床上,掀开短裤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撕裂口至少两厘米,深层纤维有水肿,再跑一次百米,韧带不撕开也得永久性损伤。”甜甜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额头抵着布面,一动不动。老周叹了口气,一边给她敷冰一边低声说:“李队今早打电话问过我三次,就问你还能不能跑。我说……‘能’,但没说‘该不该’。”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冰袋在皮肤上缓慢移动的窸窣声。窗外夜风卷着桉树叶子刮过窗沿,沙沙作响。十一点整,门又被敲了三下,节奏很轻,却格外执拗。王佳去开门,门外站着霍起纲,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水渍。“听说她回来就瘫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温厚的山药排骨香气混着当归味儿扑出来,“我妈熬的,加了黄芪、党参,还有两片老姜——她说,补气不留淤,活血不燥热。”甜甜翻过身,靠在床头,接过他递来的瓷勺,舀了一小块软烂的山药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甜中带辛,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接着慢慢散开,四肢百骸都跟着松了一寸。“你爸说,你小时候发烧,也是靠这个压下去的。”霍起纲坐在床沿,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裸露的大腿上,那片淤青像一枚不祥的印章,“你妈今早偷偷翻你训练日志,看到‘右腿外侧持续刺痛’写了十七次,最后一次写的是——‘已麻木,无感’。”甜甜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她没敢告诉我。”霍起纲终于侧过头,眼睛黑亮得惊人,“但她怕得整宿没睡。我就想,要是你真废了这条腿,她会不会把厨房炸了给我炖一百副骨头汤来赔你。”甜甜噗地笑了,眼角却湿了。她低头扒拉了两口汤,声音闷闷的:“你少在这儿煽情……我腿好着呢,明儿照跑。”霍起纲没接话,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脚踝骨——没碰伤处,只碰了那截完好无损的、绷着薄薄一层肌肉的小腿。“你知道马里昂·琼斯今天下午被国际田联临时叫去谈话了吗?”他忽然说。甜甜抬眼。“尿检复检结果出来了。”霍起纲声音很平,“EPo阳性,睾酮/表睾酮比值超标三倍。不是误服,是蓄意,剂量精准得像手术刀——只够让她赢,不够让她崩。”甜甜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勺子,把保温桶往他那边推了推:“汤挺好喝,再盛一碗。”霍起纲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我盛。不过李甜甜,你听好了——明天百米决赛,我不看你冲线,我只看你起跑那一瞬,是不是还能把起跑器蹬出火星子来。”凌晨一点十七分,甜甜独自坐在浴室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栏:左边是“继续的理由”,中间是“停下的理由”,右边空着,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最底下一行字——“如果今天退赛,马里昂·琼斯会笑着领奖,而我的名字,将永远和‘那个最后没跑完的中国姑娘’绑在一起。”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她想起96年亚特兰大,自己躺在病床上拆石膏,窗外阳光亮得刺眼,李天明蹲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不断断裂,他也不恼,只是慢悠悠说:“闺女,咱不比了,回家种地去,爸新买了台东风12,犁地比跑步踏实。”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跑道。可三年后,她在体工大队训练场角落捡到一根掉漆的起跑器钉,锈迹斑斑,弯成月牙形。她把它攥在手心,指甲掐进掌纹里,直到渗出血丝——那一刻,她听见自己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重新接上了。笔尖终于落下,在右边空白处,她用力写下两个字:“要跑。”凌晨四点,闹钟没响,她自己醒了。窗外还是浓墨般的蓝,鸟叫声都没起来。她赤脚踩在冰凉瓷砖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悉尼港大桥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海风裹着咸腥味儿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没换衣服,只套了件宽松的训练外套,轻轻推开房门。走廊尽头,王佳正靠墙站着,手里拎着个泡沫保温箱,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就知道你得起早!”箱子里是刚蒸好的杂粮馒头,表面撒着黑芝麻,还冒着热气;旁边码着六颗水煮蛋,蛋壳上用铅笔写着编号:1至6。“1号给你留着,后半程冲刺用;2号放包里,等颁奖时垫肚子;3号……”王佳掰着手指数,“等你回房间再吃,4号给爸发视频时啃一口让他放心,5号拍照发微博,6号……”她顿了顿,把最小那颗蛋塞进甜甜手里,“留给明天的你。”甜甜捏着那颗温热的蛋,指腹蹭过粗糙的蛋壳,忽然问:“你们……真不怕我拖垮整个接力队?”王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怕啊!可我们更怕——以后全世界提起中国短跑,只记得一个李甜甜,却不记得,是谁在第二棒死死咬住牙买加,是谁在第三棒拼到岔气还把棒塞进你手里。”她拍了拍甜甜肩膀:“姐,你不是一个人在跑。”清晨六点,主体育场外的副跑道上空无一人。甜甜站在起跑线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系紧鞋带——左脚三圈,右脚四圈,这是她十年没变过的习惯。她缓缓蹲下,双手撑地,右膝顶住起跑器踏板。预备。她没抬头看前方,而是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一下,两下,沉而稳。砰——她冲了出去。不是比赛时的爆发,不是训练时的计时,就是纯粹的、野蛮的、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袭。风在耳边炸开,大腿肌肉撕裂般灼烧,可她没减速,反而越跑越快,越跑越狠,仿佛要把过去七年所有积压的疲惫、委屈、不甘、疼痛,全数碾进脚下这条赭红色跑道里。跑到第七十米,她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塑胶面上。火辣辣的疼窜上来,她却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跑道上撞出回音。爬起来,继续跑。第八次摔倒,第九次起身,第十次——她终于踉跄着冲过终点线,一头栽进缓冲垫里,脸埋在橡胶颗粒中,肩膀剧烈起伏。身后传来脚步声。应水根喘着粗气跑近,弯腰把她扶起来,手抖得厉害:“疯丫头……你不要命了?”甜甜抹了把脸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命?早押在起跑线上了。”应水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烤得焦香酥脆的五香牛肉干,还带着体温:“你妈凌晨三点打的电话,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说……这是你小时候练完腿疼,她哄你吃的‘止痛糖’。”甜甜接过牛肉干,咬了一口,咸香在舌尖爆开,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爸呢?”她含糊地问。“在停车场等你。”应水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抽了半包烟,说……要是你真跑不动了,他就开车绕着奥运村转圈喊话,喊到你出来为止。”甜甜嚼着牛肉干,没应声,只是把剩下两块仔细包好,塞进运动裤口袋。九点整,女子100米预赛开始。甜甜排在第四组第三道。起跑枪响瞬间,她身体先于意识弹射而出,右腿外侧那道撕裂的伤口随着肌肉收缩骤然绷紧,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部注意力只钉在前方十米处那条虚拟的红线。48步。她用48步跑完了全程。10秒91,小组第一,全场最快。冲线后她没减速,一直跑到隔离带才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塑胶地上砸出深色圆点。看台上,李天明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宋晓雨一手捂嘴,一手死死攥着霍起纲的胳膊,指节发白。媒体区一片哗然。没人想到,她不仅跑了,还跑出了个人赛季最好成绩。决赛安排在傍晚七点。下午三点,甜甜被推进理疗室,老周用超声波探头反复扫描她大腿内侧,显示屏上那团不规则阴影比早上扩大了三分之一个指甲盖。“明天不能再这么冲了。”老周收起仪器,语气不容置疑,“再有一次高强度发力,就是不可逆的肌腱断裂。”甜甜看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暗影,轻轻点头:“我知道。”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就像小时候偷摘隔壁家枣树上的青枣,明明知道会拉肚子,可那点酸涩的甜,值得她翻三次墙。就像十年前,她躺在病床上,李天明问她还想不想跑,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风扇叶,说:“想。可我不想输。”此刻,她看着理疗灯惨白的光晕,忽然轻声问:“周老师,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最后一战’?”老周怔住。甜甜没等他回答,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扣子一颗颗系好。“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站在全世界面前,把自己燃烧干净的。”她走出理疗室,夕阳正斜斜切过走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尽头那扇玻璃门上。门后,是通往主体育场的通道。通道两侧挂满了历届奥运会女子百米冠军的照片——乔伊娜、格里菲斯、德弗斯、琼斯……甜甜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些定格在巅峰时刻的面孔,最终停在最后一张尚未装裱的空白相框上。框沿崭新,木纹清晰,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待填。”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空白。晚风穿堂而过,掀起她额前碎发。她转身,朝通道尽头走去,背影挺直如初,一步,一步,踏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